洛天羽沒有說話。

　　“從上午你回來開始，我就感覺到你很焦慮，好像在承受著很大的壓力。是發生了什麽事情嗎?我姐昨天晚上和你現在差不多的樣子，問她也不肯說。”

　　既然事情已經解決了，現在應該也可以說出來了。洛天羽這麽想著，便將她們的身份一度被篡改的事情，以及在王鏡舟辦公室中發生的一幕和盤托出。

　　他能感覺到田蜜在貶低聽到自己身份被篡改時的憤懣，聽到他們指示讓王鏡舟畏罪自殺時的驚怒。而當他說到那個男人視同化者們如家畜，將他們的犧牲貶低得一文不值時，她沉默了下去。

　　過了很久，她才深呼吸了一次，“我現在多少能理解為什麽你，還有李教官對人類如此悲觀了。之前我還不可思議於他所做的事情，現在……我甚至有點希望加入他們的行列。”

　　“好在這件事情還是完美地解決了。欺負你們的人已經死了，天狼星集團也入駐了天舟作為你爸爸的後盾。他們的實力真的很強，我終於開始有種自己在仰視一座高山的感覺了。”

　　聽到“死了”兩個字的時候，田蜜微微顫抖了一下，但什麽都沒有說。

　　又過了一會，她才開口問道，“他們為什麽要這麽做?無論是幫我們處理身份的問題，還是出面救我爸一命……我不覺得他們和我們的關系好到這個程度。就算是好到願意告訴你這個消息，出手乾預有議政委員這樣高層人物參與的事情，用關系好這種理由怎樣也說不過去。”

　　這是洛天羽已經考慮過的情況。她遲早會從田甜或王鏡舟那裡知道事件的始末，兩下一對照馬上就會發現說不過去的地方。他說出事情經過的時候，就已經準備將這件事情對她說出來。

　　“我和八哥去天狼星集團的那天，肖衡單獨和我聊過。”洛天羽緩緩地開口道，“他明確地告訴我，天狼星科技已經確認我的攜帶來源是亞洲大陸的原種生物P2，耶夢加得。”

　　田蜜的心跳頓時慢了一拍。她也只是猜測洛天羽是攜帶著prototype血統之人，但並不知道具體來源。而對方既然明確指出了源頭，就說明他們確實是掌握了切實的證據。她的淡然無法再維持下去了，一把拿掉了眼鏡看著洛天羽。

　　“放心，他們沒有惡意，也不會將我的秘密透露出去。”洛天羽也拿下自己的眼鏡，看著她流露出惶急的眼神，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安慰道，“他們只是向我發出了一個邀請。”

　　“讓你當試驗品配合他們的研究?”田蜜立刻就猜到了真相，眼睛頓時就瞪了起來，“他們威脅你?”

　　洛天羽搖搖頭，將肖衡當時和他談的內容原原本本地告訴了田蜜。

　　“本來我是想拒絕的，說考慮考慮也是敷衍一下。沒想到後面就出了這件事情。”他苦笑道，“其實肖衡沒有理由會將你們兩這件事告訴我。他這麽做，應該就是確定了我無路可走，只能向他們求助。”

　　“但就算是被謀劃了，我也還是很感激他的。”見田蜜又有要怒起來的趨勢，洛天羽將她拉了過來，靠在自己胸前道，“他們為這件事動用的關系層級，你大概沒法想象。”

　　田蜜皺眉想了想，“有議政委員參與，能製衡他的只有另一位委員了吧?”

　　洛天羽搖了搖頭，“天狼星的代表在議政會議進行閉門會的時候，將這件事情直接告知給天極殿上那位最高執政官。”

　　“乖乖，天極殿的閉門會議?”田蜜倒吸一口冷氣，

“這也太大手筆了吧?怪不得那個男人死了，這簡直是給他敲催命鍾啊！”　　“雖然他們是借著項目事故這個題目往大了發揮，但主要的目的還是解決你家的事情。就這一點上，我就完全無法產生任何不滿。”洛天羽歎了口氣，“那可是……最高執政官啊。”

　　田蜜知道這句話的分量有多麽沉重，沉默了一會，微微點了點頭認可了。

　　“可這對你不公平……這樣我們家就欠你一筆還不清的債了。”她的聲音低了下去，整個人在洛天羽胸前慢慢地縮成一團。

　　“是我的錯，我就不該帶你回去。我只是想在心情失落的時候找個依靠，沒想要這樣的……”

　　她的聲音開始慢慢地帶上一絲哭腔。

　　“其實我本來不想把這件事情告訴你們，就是怕你們會有這種負罪感。”洛天羽低下頭，將臉埋到了她隨意披散著的發間，在她耳邊低聲說，“你父親贏得了我發自內心的尊重。想要拯救他是我憑自身的意願做出的決定，並不是想要你們感到恩惠。”

　　“另一方面，這件事情給我敲了個警鍾。你父親是我見過願意正視我們的第一位屬於上層社會的人，但他面對來自整個上層社會的惡意依然不堪一擊。我本來把希望寄托在了老板身上，但她這次選擇袖手旁觀，讓我再次確認了這件事情:在本質上，同化者依舊是作為人類工具的存在。他們會維護我們，保養我們，但在真正利益層面的衝突上，會將我們的價值精準地稱量，然後做出是否舍棄的決定。”

　　“我們不能將自己的安危托付在他們手裡。”

　　洛天羽這麽說著，牽著田蜜起身走到露台的邊緣，拉開玻璃門讓微涼的夜風吹到自己臉上。

　　“所以你選擇天狼星集團作為新的靠山?”田蜜擔憂道，“可他們的一切都是未知的，不管是手段，目的還是動機。我很害怕他們會對你做出你自己都不知道的傷害……”

　　“這是我可以接受的風險。現在我是他們眼中的寶庫，有了這層隱秘的合作關系也可以更好地保護你們。要知道他們可能在我身上撈出不少好東西來，至少我得不讓自己那麽虧。”他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道。

　　湖對岸不知什麽時候修建起了一條長長的綠道，即使已經是凌晨也有路燈沿著岸邊亮著。時不時有零星的焰火從綠道上升起，在空中炸出一蓬彩花。

　　“很有既視感啊。 ”田蜜將身體靠在了洛天羽肩上，“和那個時候好像。”

　　洛天羽知道她說的是兩個人的第一次親密接觸，笑著將她往懷中圈了圈。

　　“你知道嗎?其實那時候……我都是提前做了計劃的哦。姿勢，語氣，香水的味道，唇膏的顏色，衣服露出的程度……”

　　洛天羽頓時囧然，“我還以為都是順其自然的呢，所以這是早有預謀的嗎?”

　　“嗯，女孩子在喜歡的人面前，都有一千層套路哦。”田蜜得意地笑了笑，“一生一度的大作戰，取得了圓滿成功。”

　　她轉過頭來看著洛天羽的眼睛，認真地說，“我不會再說什麽欠你債的話了……我也不會再讓你一個人承擔所有的事情。從這一刻起，我也要成為你的盾……”

　　“直到我死去為止。”

　　洛天羽看著她，過了許久微微一笑，“真是你的風格。”

　　樓下的房間裡，田甜默然站在窗口。她只是被窗外的焰火吸引了注意才走到窗邊來，卻通過打開的窗戶聽到了露台上的聲音。她本來想就這樣回到床上不去聽兩人的私密話語，但天狼星集團這五個字令她無法控制地駐足在了原地。雖然她並沒有聽到真相的部分，但只需要一個簡單的關鍵詞，就能瞬間點破那些她一直心存疑惑的地方。

　　當露台上的聲音變成了單純的親熱，她關上窗回到了床上，抱著膝將自己埋進被子裡。

　　“結果……又是你把我們從深淵裡拉出來了嗎?”

　　她閉上眼睛，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喃喃自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