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他們面前的巨大建築開始發生變化時,蘇小熙的表情就固定在了這個難以置信的驚歎狀。
地面上,距離腳尖僅有數米的水晶層地面中出現了精密電路一般的藍色光線紋路。它們從外圍一路向中央的主設施延伸而來,而後光芒向剪刀狀的構造體中央縫隙匯聚而去。光芒填滿中央縫隙的瞬間,整個剪刀狀的尖端脫離了基座,在天空中徐徐上升。它的下方是從小到大的密集藍色光圈,它們束縛住從下方衝擊而來的熾白色能量流,讓它一路向上將剪刀狀的構造體托舉至500米的空中。
片刻後,剪刀狀的構造體從中央一分為二。兩片刀刃之間跳動著耀眼的電弧,將猛地上衝的能量流再度控制在一個100米高度的槍尖型區域內。
至此,這座建築已經達到近600米的高度,完成了自己完整狀態的展開,就像一柄被神聖光環圍繞,直刺天空的神罰之矛。
“這……是外星科技吧?”蘇小熙還是沒法從瞠目結舌的狀態中恢復過來,喃喃自語。
鑒於9900與9901工程的保密性,這座設施從八年前遷出島上全部居民開始建設軍管區後,便從未通過官方渠道對社會公布其作用。它和人類的建築風格差距實在大,看上去更像是一座大型的藝術雕塑。政府也不限制愛好者們通過望遠鏡之類的觀測設備隔著江遠遠地觀察,在這種不解釋、不辟謠、隨你看的刻意淡化下,人們對這座建築的好奇心也慢慢地淡化下去了。但當政府宣布封鎖長興三島時,便有不少人猜到了橫沙島軍事管制區上那座神秘的設施可能要啟用了。大量媒體與民眾紛紛前來,在崇明與浦東能目擊到橫沙島的海岸上架設起無數照相機與攝像機。一時間,“橫沙島神秘設施”成為了繼首都戰局之後,第二個熱搜的關鍵詞。大量現場拍攝的視頻在全球網絡上爆發式地流傳開來,合眾國、歐洲聯盟、北方聯盟,國外主流電視媒體記者紛紛在現場架起設備進行現場直播。
“看海面上!”不知誰驚呼了一聲。
人群與攝像機的鏡頭紛紛朝向了聲音傳來的方向。
海面上不知什麽時候起了大霧,將出海口外的艦隊逐漸隱沒成模糊的剪影。
“這不像是平常的起霧。”相隔不遠的九段沙濕地上,一名頭髮花白的環保觀察員皺眉道,抬起頭在空氣中嗅了嗅。他年輕時曾是一名經驗豐富的駁船船長,曾無數次進出這段水域,可以說對這裡的氣候與水文特點了如指掌。
他看了一眼濕度計,空氣中的濕度突然增加了23%,風中的海腥味比以前更加濃重。距離海岸線數公裡的海面下隱約有一條發亮的線路自南而來,一路向北方延伸而去。老人疑惑地思索了片刻,突然像是想明白了什麽,眼睛一下瞪得老大。
這確實不是霧氣。
而是蒸汽。
他拿出望遠鏡向那片微微發光的海域望去。如他所料的一樣,發散蒸汽的海域正是那條水下穿行的光所通過的位置。光帶之上的海域像是開了鍋一般,大量氣泡從水下瘋狂地上升,將巨量的蒸汽從數百米深的水下送到水面之上。
在深水下,一條直徑達到百米的管道沿著平整的海底一路前行。這條起於海口,止於盤錦,全長1.6萬公裡,途經幾乎所有共和國海岸線,全稱為“國家戰略能源輸送系統”的巨構建築,便是與“長城”、“天梯”齊名的,世界新十大奇跡中的“龍脈”。
9901工程的主動脈“超傳導能量輸送架構群”管線便是其中的一個重要部分,事實上這套系統和為它服務的水循環冷卻系統便佔據了整條管線寶貴空間的一半,而另一部分則是現在正在為首都各種防禦設備供能的超高壓輸電網路,以及連通國家石油化工系統,將各種成品或半成品液體燃料高速傳遞至沿海各地區的管道系統。 在超傳導能量輸送架構群全負荷運作的當下,它的散熱系統發出了紅熾的光芒,將周邊數十米的水域煮成沸騰的開水。
風從東而來,迷蒙的霧氣將耀眼奪目的光之柱半掩起來,令它呈現出一種神聖的美感。
“我們城市的電,都在這裡了嗎?”蘇小熙回頭看了看已經陷入一片漆黑的海都,向王鏡舟問道。
“不僅是我們,而是整個國家。”王鏡舟只是抬頭看著濃霧中聳立的光之矛,聲音平和地說道,“我們的城市,我們的國家失去了光,但我們的意志沒有。在這光匯集的地方,承載著希望的戰士們在那裡全力戰鬥,為了讓我們能看到下一個黎明的曙光。”
江啟明站在他的前方,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但嘴角向上微微勾了勾。
“她們現在應該也在那裡全力戰鬥吧。”王鏡舟拉開了那個一直拎在手上的那個手包。那是蘇小熙曾經見過的那個相框,那個與田甜田蜜姐妹如出一轍的女人。他將這個相框輕輕地按在胸口,輕聲說道,“看看吧,我們的女兒正在為了這個國家,這個世界的明天而戰。”
“我祈求你保佑她們平安歸來,卸下責任,從此伴於愛人身邊。”
“雖然……她們的愛人大概會讓我有點頭疼。”
他這麽說著,露出了一個有些百味交雜的笑容。
蘇小熙怔怔地看向這個男人。這麽多年來,她從未見過他露出這樣的表情,無論是在她面前,還是在她母親面前。
那是名為愛的情感,在陰陽相隔數十年卻始終不曾或忘的沉凝中,結晶出的鑽石般的光華。
她忽然覺得心中痛了一下,這個男人在這一刻給她的感覺仿佛遙遠得橫跨整個星系。
“你的母親是一個很有商業天賦的人。這一點上,你繼承了她。”看到她有些惶然的表情,王鏡舟歎了口氣,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必須承認,你的兩個姐姐在這一點上並不如你。她們即便能用理性的思維做出完全合理的分析,但最終依然會依從自己的感情來進行選擇。這一點,應該是從她身上繼承來的。”
“從商者,唯一的準則便是追逐利益,規避風險。我以為自己一直以來都做好了這一點,但經過這次的事情,我才發現我遠遠不及你的母親。我將某些準則放在了這一條之上,於是給自己招來了災禍。”
“但回想起來,我始終認為也許我的選擇並不理智,但無愧於我的良知。”
“您是要離開我們了嗎?”蘇小熙從他的話中感到了一種決絕的味道,輕聲問。她的目光落在了他胸前的相框上,美麗得光華奪目的女人如凌霄花般與男人並肩而立,自信而堅定地笑著。
王鏡舟的手指拂過玻璃下女人的臉,“拍這張照片時,天舟的現金流已經徹底枯竭,離破產清算僅剩下一周的時間。她拿出了自己全部的積蓄,賣掉了自己名下的房、車、珠寶首飾、用自己的社交關系為我籌措貸款,為了我最後的翻身一搏。”
“如果我失敗,她將和我一起落入萬劫不複的境地。我多少還能得到家中的一些支持,而她則一無所有。 ”
“與投資人面談前的最後一天,我們丟開了一切工作,享受了一年以來的頭一次休假。我們在一起拍下了這張照片,她為它取名叫做‘曙光’。”
“那時候我其實對自己的項目並沒有太大信心,心情就像現在的人們一樣,不知自己會在黑夜中死去,還是活著看到降臨的曙光。”
“但她十分堅定,就像對我有盲目的信任一般。也許是被她的樂觀感染了吧,第二天在與投資人的面談上,我發揮了我這輩子最好的演講水準,沒有之一。”
“後面的經歷你大概也清楚。天舟獲得了一筆大投資,再次活了過來,然後迅速發展壯大。雖然途中也有過艱難的時候,但像那時的絕望處境再也沒有出現過。”
“直到這一次。”
他的眼中倒映著圍繞著光之矛旋轉的一層層光圈,有些五味雜陳地微微搖了搖頭。
“我一直在想,她不是沒見過世面的人,不可能連利弊都分析不出來。但她還是做出了選擇,押上自己的所有也要把我向上推最後一把。如果她真的遵從了理智而不是自己的感情,那麽我現在會是什麽樣子?”
蘇小熙雖然似懂非懂,但是也隱約地意識到了些什麽。
“我沒有打算離開你們,放心吧。有些東西,我雖然不能原諒,但可以包容。”王鏡舟沒有再說下去,而是像要讓她安心一般,輕輕地撫摸了一下她的頭。
“大概是我老了吧,開始變得有些懷念過去。”
“特別是……身邊有人與我同甘共苦的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