頻道裡傳來了絕望的呼喊聲。雷達屏幕上,她的兩名隊友的信號先後消失了。被攔腰切成兩段的殘骸重重地摔落在她面前不遠的位置,爆炸的火球映入了她呆若木雞的眼中。
“佳佳!!起飛!快起飛!!快逃!!”馬雯婷聲嘶力竭的喊聲炸響在頻道中。
逃?逃去哪裡?怎麽逃?
追獵者已經佔領了低空位置,以她的機體的故障狀況,別說閃避機動了,連全速脫離都做不到。只要有任何一隻追獵者注意到她,那就是一刀兩斷的淒慘死法。她看著天空中混亂的戰局,顫栗著不敢動,甚至不敢發出聲音。
但這並沒有為她帶來好運。
機體忽然開始搖動起來,一下又一下,姿態穩定系統發出了尖銳的報警聲。她忽然想起了什麽一般全身一顫,回過神來,向下方看去。
“不……”
那是密密麻麻的兵蜂,在她失神的間隙裡已經爬上了機體的腳面。它們一隻抓住一隻,一隻疊上一隻,像是要用自身的體積將這架孤零零的攻擊機壓倒,泥潭一樣逐漸沒過了機體的腳踝。
錢佳佳恐懼地大叫起來,推動油門杆到底想要離地上升。她知道被這些東西抓住會有怎樣的結果,那是比起被一刀兩斷更讓她不敢面對的死法。
攻擊機的推進引擎爆發出熾烈的光芒,像是瀕死的野獸般嘶叫著,掙扎著向上升起。而腳下的兵蜂則越聚越多,沼澤一般地死死拖住攻擊機的腳部。
“愣著幹什麽?槍是擺設嗎!!”中隊長的吼聲傳到了她的耳邊。
她像是從夢中被驚醒一般,瞄準腳下的兵蜂群便按下了擊發按鈕。她實在太過緊張,還裝填著對應追獵者用的穿甲彈,打了幾發後才手忙腳亂地切換成高爆榴彈。雖然這肯定會炸傷自己的機體,但現在不是考慮這種事情的時候了。
只要活下去,活下去就好。
腳下發生了劇烈的爆炸,一瞬間機體狀態面板上的腿部人工肌肉組件狀況就變成了紅色。但堆積著的兵蜂們都被炸成了肉碎,她終於抓住了這一線希望。
馬雯婷趁著糾纏自己的追獵者被第二隊的隊長顧念拉走的機會,向下俯衝而來。錢佳佳上升得緩慢而艱難,機體的腳部已經支離破碎,但已經離開了地面。
在她不遠處,更多的兵蜂從洞口湧了出來,像是見到生物的食人蟻群,聚集向她的腳下。
“抓住我!!”馬雯婷向她伸出了手,想要讓她回到天空中來。哪怕空中依舊險象環生,至少還有著一絲微弱的生機。
錢佳佳的機體向上伸出手來,迎向天空中自己的好友。
“謝……”
她的聲音在一聲爆炸後中斷了。機體本已故障的引擎在全力運行之後,繃緊到極限的那根弦終於發出了清脆的斷裂聲。機體短暫地上升了十幾米,伸著手向馬雯婷夠去。
而她們之間的距離僅有百米之遙。
在攻擊機全速飛行的狀態下,百米無非也就是一瞬間的事情。
但這一瞬間卻成為了希望與絕望的分界線。
錢佳佳的機體向下墜去,沉重地砸在地面。破碎的腳部已經無法再支撐機體的站立,搖晃了一下便仰面倒在了地上。
“不!!佳佳!!”馬雯婷的眼淚溢了出來,瘋狂地對著她的機體周邊開火,爆炸的火團將一隊隊兵蜂卷入,撕碎。
這是她最後的隊員,也是最後的朋友了。
兵蜂們擁擠著爬上了機體。
錢佳佳的通訊頻道沒有關閉,她恐懼痛哭的聲音傳到了每一個人耳中。她的四周都是控制系統發出的警報聲,金屬結構被扭曲剝離的吱吱聲,混雜在一起令人肝膽俱裂。
“不要進來”
座艙蓋上的敲擊聲與撬動聲變得越發近了。
“不要進來不要進來”
艙蓋螺栓發出了崩潰的聲音,一聲巨響之後,有節肢類生物甲殼摩擦的聲音出現在了通訊頻道裡。
“不要進來不要進來不要進來不要進來不要進來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好痛好痛好痛好痛誰來救我誰來救我殺了我”
語句消失了,只剩下刀刃刺擊皮肉的聲音,淒慘的呼號聲。
馬雯婷失去了動作的能力,全身止不住地顫抖。大滴眼淚無法克制地從完全失神的眼中流下。
她忽然想起出發之前,自己對田蜜說的話。
“我們都有實戰經驗,而且也做好面對死亡的心理準備了,絕對不會讓你們失望的!”
死亡不應該是這樣的。它可以是煙花般的凌空爆炸,也可以是流星般的墜落大地。
惟獨不該是這樣被如豬狗般啃食,被亂刃分屍的痛苦與絕望。
其實自己根本沒有做好這樣的準備。巨大的恐懼與挫敗感中,她終於明白了這個事實。
巨大的爆炸火光閃現,錢佳佳的機體被一枚凌空而來的重型高爆榴彈直擊駕駛艙,連同尚余一息,還在痛苦掙扎的她和機體上所有的兵蜂都炸成了漫天飛舞的碎片。
“給她個痛快。”田蜜低沉著聲音說道。
雷達屏幕上友方的信號一個個消失了。失去了武器射程優勢的攻擊機在近距離上很難抵抗住機動性更強的追獵者。整個獵衛中隊的12機,在短暫的三分鍾內數量銳減到5機。
洛天羽側向掠過一隻追獵者,刀鋒從它的腰間掠過,然後機身如陀螺般旋轉,撲面而來的另一隻追獵者堪堪撞到了離霰彈槍不足十米的位置,整個胸前被一槍轟穿。他隨即追向那隻遊離在戰場邊緣的近衛級追獵者。這家夥顯然對他們有足夠的了解,根本不與洛天羽的小隊交戰,而是讓數量優勢的普通追獵者去死死纏住洛天羽他們,自己則憑借力量的壓倒性優勢收割掉相對能力較差的獵衛中隊。
“真麻煩,這些家夥也懂田忌賽馬?”洛天羽難以擺脫附骨之蛆一般追擊的普通追獵者們,眼看著那隻近衛級又斬下了一架攻擊機,心中焦急萬分。
田甜一邊躲避著追獵者的騷擾,一邊分心繼續著搜索指揮級的位置。她已經向田蜜提供了數個疑似坐標,但都打空了。毫無疑問,在損失了十幾隻指揮級之後,對方已經開發出了能夠反製他們偵查定位的手段。
但他們無法在這裡退縮。如果這隻指揮級成功完成霧層的散布,禁空范圍將抵達首都防禦壁的上方。這幾乎會完全阻斷西側防禦壁的空中支援與遠程火力打擊,而這將會是致命的。
馬雯婷精神恍惚地懸浮於空中,夢遊般向著任何一個靠近她的目標射擊。她似乎知道自己現在身處戰場,但又並不清楚自己的處境。她感覺自己的手腳有些不聽使喚,記不起自己的大腦做出的指揮。朋友臨死前的淒慘呼號縈繞在她的耳邊,她的眼前難以抑製地出現被啃食分割的血腥幻覺。
“為什麽要讓我重啟機體呢?”她的耳邊像是隱約聽到錢佳佳痛苦嘶喊的聲音,“為什麽不讓我第一次起飛就返航?”
“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
她像是被掐住了脖頸,窒息般地急促呼吸,大滴的汗珠泉湧而出。“獵衛09!!閃避!!”
座艙中忽然傳來一聲暴喝。
她一下從幻覺中驚醒了,這才留意到雷達上一個敵方標識正在高速向她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