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好像還活著。

　　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是被貫穿全身的疼痛喚醒的時候。

　　眼前是一片紅色，黏黏的貼住了眼皮，什麽都看不見。耳邊能聽到引擎運轉的聲音，但時遠時近。呼吸中帶著鐵鏽的味道。

　　聲帶大概還可以用。但剛剛嘗試著想要發聲，一股從肺中衝上來的咳聲便爆發式地噴了出來。

　　“班長，她醒了！”

　　身邊有人喊道。

　　原來自己不是孤身一人。安心感一下湧了上來，她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整個身體像是被抽幹了力氣，軟綿綿地無法動彈。

　　一股冰冷的感覺被灌入了口中，刺得她一瞬間清醒了不少。

　　“醒醒，不能再睡了，再睡就醒不來了！”

　　臉上傳來了被拍打的感覺。一陣冰冷的濕意擦過眼睛，粘住眼皮的暗紅色褪去了。

　　她睜開眼，只見面前有兩張滿是硝煙血跡的臉正看著自己。雖然視野還很模糊，但能夠看出自己躺在一輛行駛中的車上。面前這兩個人一個帶著士官軍銜，另一個帶著二等兵銜，都穿著陸軍的外骨骼，見她醒來，便將她身體微微向上抬了一些。

　　“我在哪?”她發出了沙啞的聲音。

　　“快到忻州了。”其中一個人抬起頭看了看前方，“不過……看來是過不去了。”

　　她嘗試著支起上身，但手臂頓時傳來一陣刺痛。

　　“別亂動了，你身上起碼有五處骨折，活下來已經很走運了。”帶著士官軍銜的男人按住了她，“我們本來是出來巡查前沿陣地的炮群的，沒想到遇到這麽個事，只能靠車上的緊急醫療包給你做了處理。”

　　“……謝謝。”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部，那裡正用兩塊不知道那裡撿來的板材固定著。再看手臂還算完整，但好幾處都纏上了止血繃帶。

　　這種淒慘的樣子，要是被那些家夥看到，肯定會一邊嘲笑，一邊拿著各種好吃的過來喂自己吧。

　　如果他們還在的話。

　　“怎麽稱呼你呢，少尉同志?”

　　“我叫趙佳依，戰區空軍支援大隊的飛行員。”她抱著一線希望問道，“除了我以外你們還見到過其他人嗎?”

　　“我們一路躲過來的，中途見到墜毀的飛機都會過去看看。”士兵歎了口氣，沒有說下去。

　　班長看了他一眼，想說點什麽，但是還是咽了回去。

　　趙佳依的雙眼失去了光芒，頹然低頭。

　　“失去戰友是件痛苦的事情，我們都懂。”班長輕輕拍了拍她，“就在一天前，我們小隊還有五個人。現在就我們兩了。我不會說什麽學會適應，只能說現在還不是為他們悲傷的時候。”

　　“因為我們還沒有脫險。”

　　就像是印證他的話一般，山的背面傳來了密集的炮火聲。

　　“我們去看看，你在這躺著別亂動。”說著，兩人從山貓車上下來，將車用偽裝布蒙起來，尋了一處高點，趴下用望遠鏡看著下面的情況。

　　忻州市已經近在眼前，而山腳下的平原地區，密集如潮水的原種生物正在向前行進。它們僅有一小部分壓製著市郊匆匆布設出的防線，而絕大部分則直接無視了城市，繞過市區的東側，淹沒南部和北部的防守陣地，筆直向東而去。

　　“守在陣地上的部隊不多，最多一個團吧。”班長做出了判斷。

　　“還好這些蟲子對佔領城市沒什麽興趣，等它們的主力過了城市范圍，我們就能摸下去了。

”士兵道。　　“為什麽那個團還留在城裡?搞得現在上天無路下地無門的。”班長搖搖頭，“總之我們在這裡先躲一會，再想辦法下山和他們匯合吧。”

　　他們回到山貓車裡。趙佳依用空洞的眼神看了他們一眼，什麽都沒有問。

　　士兵在包裡翻了一會，拿出一袋自熱食品。

　　“班長，最後一袋了。”他攤了攤手，將口糧遞了過去。

　　“艸。老天給的運氣終於到頭了。”班長嘖了一聲，瞟了一眼袋子上“餐譜3”的名稱，麻利地撕開倒好水。過了一會，一股炒飯的香味在車篷裡彌漫開來。

　　“吃點吧，天黑之前我們得下山，繞路摸到忻州去。”班長用包裝袋子抓了兩團飯，遞了一團給二等兵，又用小紙盤子盛起另外一份，連同杓子遞給了趙佳依。

　　“謝謝。”趙佳依接了過來，卻遲遲沒有動。她的目光雖然朝向盤子裡的食物，目光卻毫無焦點。

　　兩個男人對視一眼。

　　“時間還長，隨便聊聊吧。”班長挪了個位置坐到下風處，點了根煙，開口道。

　　趙佳依抬起眼睛看了看他，一言不發，目光又垂落了下去。

　　“現在戰區裡面高9不算多了，我記得你們是專門搞對地打擊的吧。運氣不好和追獵者碰到一起了?”

　　“怎麽知道是追獵者?”趙佳依沒抬頭，啞著嗓子問道。

　　“你的整個機體正面都被一刀切開了，要不是這樣，我們還沒法把你從座艙裡弄出來。”

　　趙佳依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

　　整個大隊迎來末路時的情景又浮現在她眼前。

　　他們的首戰就遭遇了12隻追獵者組成的空中突擊群。雖然他們在數量上要多些，但戰鬥力並不佔優。在腦波同調技術的輔助下，他們以24機的損失為代價，殲滅了這一群追獵者。對於高9來說這已經是不可思議的戰績，現下的主力機高10和對方的交換比也只是在1.3比1左右。

　　如果在平時，這是足以讓他們在返航後獲得榮譽獎勵的戰績。

　　但是他們是一枚沙盤上被推出去兌子的棋子， 從起飛的時候就注定了只能以墜落的方式回歸大地。

　　原種生物立即做出了反應，另一支12編制的追獵者部隊數分鍾後便出現在他們的雷達探測中。

　　而他們只剩人人帶傷的兩個小隊。刀刃已經崩缺，速射炮和導彈也完全耗盡。

　　逃離是不可能的，追獵者的速度追上高9不算困難。

　　尋求支援也是不可能的，他們是最後的低空戰鬥部隊。就在來的路上，他們還看到了數架墜落地面的20式殲擊機殘骸和更多扭曲的魔鬼魚屍體。

　　在他們看不到的霧層之上，一樣在發生著激烈的戰鬥。

　　那麽選擇也就只有一個了。

　　“看你的年紀也不大，是第一次經歷隊友戰死嗎?這算不上什麽大事，以後你會慢慢習慣的。”班長語氣平淡地說道。

　　“前提是你能活到那麽久。”士兵在一邊補充道。

　　趙佳依眼中出現了一些情緒，像是一點火苗，慢慢地燃燒起來。

　　“習慣?”她盯著兩個男人，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他們所有人都是和我同期的學員。”

　　“我認得出他們每一個人的臉，記得他們每一個人說話的口音，他們打招呼開玩笑的方式。”

　　“我們都是招飛門檻都摸不著的低能者，坐上攻擊機要付出比其他人多的努力。我現在都還能想起我們為了考試徹夜背書，還有要命的偵查步兵訓練……我怎麽可能去‘習慣’他們已經死了這種事情?”

　　她說不下去了，低下頭捂住臉啜泣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