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台攻擊機在醫院旁的馬路上整齊地停放在一起。洛天羽已經向隊員們說明了自己的決定,也得到了他們的一致同意。
先前撞擊地面時大家多多少少都有些皮肉傷,於是羅海祥便通知下去安排了他們到醫院做一下簡單處理。
醫院裡密密麻麻擠滿了傷員,床位都給了傷勢較重的人,輕傷者都在走廊和大廳裡墊著睡袋席地而臥。空間裡充斥著血腥味,煙味,汗味的混合物,兩姐妹一進門表情就有點扭曲,但出於對負傷者的尊重還是忍著沒有出聲。
這也是他們第一次真正地近距離目睹戰爭對軍人造成的傷害。
原種生物多用鋒利的節肢作為武器,地上的傷員們絕大多數人傷口都是開放性的,雖然用紗布包裹住了,但長長一條看上去十分觸目驚心。他們路過手術室時,只聽到裡面痛呼聲不絕於耳,衝擊著眾人的耳膜,令人毛骨悚然。
“受罪啊。”帶路的衛生員搖搖頭道。
“用些麻藥會好一點吧?”田甜面露不忍之色,問道。
“那裡邊是處置開放傷的地方,都是清創後直接用訂皮機強行把傷口釘在一起再包扎,還不到用麻藥的標準。”士兵歎氣道,“麻藥不多,都留給截肢的人了。好在這事大家都理解,疼狠了嚎一嚎也就忍過去了。”
“突然好有罪惡感……我們本來就只是點小傷,還浪費了你們的醫療資源。”田蜜在後面弱弱地道。
衛生員笑了笑,“不礙事的。傷員主要集中在剛剛到這裡的時候。現在大部分都處理好了,醫院裡也留了不少物資。”
“但是……臨時處理只能管這一時。如果不及時將他們轉移到後方,還是會有很多人死。”說著,衛生員忽然像是想到什麽,咦了一聲,“說起來,之前也有個墜機的飛行員從敵後逃出來了,就住在這層。”
“這麽厲害啊。”巴特爾嘖嘖稱奇,“墜機了還能逃出來這是真的不簡單啊,是個人物。”
“去認識一下唄。”田蜜也是頓時好奇,“說不定以後也是位大佬呢。”
“可以嗎?”洛天羽笑了笑,問道。
衛生員帶他們到了一個病房前,敲了敲門。
“請進。”裡面傳出一個稍顯虛弱的女聲。
四個人都驚疑地對視了一眼。這個曾經經常會爆出中二發言的聲音實在太過於熟悉了。
田蜜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一把推開門快步走了進去。
“佳依?真的是你?”田蜜驚呼出來。
“……蜜蜜?”趙佳依瞪大了眼,聲音顫抖著道。
洛天羽他們也一起走了進去。病床上的趙佳依臉色蒼白,雙腿打著支架,頭部的繃帶下還微微地滲出血跡。
“太好了!你還活著啊!”田蜜按捺不住自己的感情,一下撲了過去,緊緊地抱住了她。
趙佳依似乎還沒有完全接受見到他們的現實,呆呆地愣了幾秒。
“我在做夢?”她的目光挨個從巴特爾和田甜臉上掃過,最後定格在洛天羽臉上。
“小洛哥?是你嗎?”她曾經靈動的眼神此刻只剩一片茫然,遲疑著道。
“是我。”洛天羽在床前半跪下來,用盡量溫和的目光和她對視。
她秀氣的臉上貼著好些止血貼,眼角撞擊留下的淤青還很明顯。
似乎是確認了這一點,又像是在絕望中看到了一直被認為是精神支柱的同伴,她的心理防線頓時崩塌了,眼中一下就蓄滿了淚水。
“大家都……大家都……”她全身劇烈地顫抖著,哽咽著無法說完後面的話。
田甜露出悲傷的神色,微微背過身去。巴特爾低頭不語。
“是嗎……”洛天羽閉上眼,垂落的雙手緊握成拳。
他不是沒有這樣的心理準備。當他得知西北開戰的消息時,就立刻打過陳港生,甚至是馬千裡的電話,但都沒有人接聽。當時他心中就有極為不好的預感。現在他的預感被親口證實了,依然令他感到一陣痛徹肺腑。
那些曾經熟悉的面容伴著溫暖的回憶從他眼前掠過,然後定格成一幅幅黑白的畫面。
“別怕,我們來了,我們帶你回家。”田蜜捧著她的臉,一字一句地說。
趙佳依抱著她哭了好一會,情緒才漸漸平靜下來。
“我現在才理解你們能單殺追獵者是有多厲害……我們當時第一波就遭遇了16隻,十秒鍾不到我們就損失了8機。”她擦了擦紅紅的眼睛,“我們隊是衝在最前面的,王傑和海棠都沒撐過十秒鍾。”說著她咳嗽了兩聲。
田甜拿起旁邊的熱水壺倒了杯熱水遞給她。
“我們的速度根本就追不上它們,更別談打中了。到後來大家沒辦法了,用四五架機體從不同的方向合圍過去,拚著被它殺兩個人,也要把它抱住,給其他人刺殺它製造機會。有的人等不到補刀的隊友,乾脆直接就抱著追獵者全速向地下撞過去了……”
聽著她的講述,洛天羽他們都感覺到喉嚨被什麽哽住了,說不出話來。
這是一幅何等慘烈的畫面。在機體性能絕對劣勢的情況下,飛行員們毫不猶豫地選擇了決死攻擊,堅持執行自己的任務到生命的最後一刻。洛天羽甚至能想象到他們抱著與敵偕亡的覺悟揮刀向前時,會是怎樣的面容。
從開始他們就知道前方等待著自己的命運,並且坦然接受了。
“我們把它們全部拚掉了。”說到這裡,趙佳依露出一個自豪的笑容。“只剩下我和港生哥,還有肖茵。”
洛天羽敏銳地聽到了這稱呼的變化,心裡頓時一痛。
“然後對方的增援來了,共有五隻。我們的機體都嚴重受損了,肖茵姐的主推也損壞了,她決定留下來拖延時間。她說……那個時候欠我們一個交代,今天就在這裡還給我們。”
“……這個笨蛋。”洛天羽低下頭,掩蓋住自己的表情。
“港生哥也是這麽說的。”趙佳依擦了擦眼角,“他說這種耍帥的事情怎麽也不能全便宜了她。反正是逃不掉,不如像個軍人一樣死。”
“後來的事情我也記不太清楚了,總之被擊落了,再醒過來就在一輛陸軍的車上了。他們把我從駕駛艙裡撿了出來,一直拖著我到了這裡。”
“說真心話,你做的比我們都棒。”巴特爾感歎道。
“怎麽會。”趙佳依搖搖頭,不再繼續這個話題。
“你們有沒有在空中見到過隱形的……會飛的蛹?”她忽然問道。
洛天羽他們對視了一眼,紛紛搖頭。於是趙佳依和他們講了路上遇到的事情,四個人面面相覷。
“帶光學迷彩的戰略運輸機……不,這算是運輸艦了吧。多層結構顯然比我們的運輸機效率要高多了。”巴特爾咂舌道,“這恐怕會顛覆我們對它們戰鬥方式的認知。”
“當時救我的那個人錄了像,你們可以問他要。”
他們又交談了一會,趙佳依微微閉上了眼,顯出一絲疲態。
“你先抓緊時間休息吧。估計再過一兩個小時就要動員撤離了,可能很難睡得著。”洛天羽示意大家離開,田蜜最後又抱著趙佳依的臉蹭了蹭,才隨著眾人一起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