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給傷口噴上止血止痛的噴霧,拖著腿沿著丘陵腳下前進。土坡和拐角很多,他前進時也很小心。但是那個射手再也沒有現身。
難道是接到命令撤退了嗎。這個念頭在他腦中閃過的一瞬間就被掐死了。
不可放松。放松就會死。對方等待的就是這一刻。
他對自己施加著壓力,繃緊神經繼續緩慢前行。
在轉過一個拐角時,他忽然看到對面坡下的陰影中,一個影子轉瞬即逝。
雖然只看清了露出來的手掌和腳,但他一眼就認出這是製式的外骨骼。
在平時,遇到這種對手他是不想交戰的。但現在的情況不由他選擇。自己受了傷,一旦跑到開闊地,擁有外骨骼的對手必然能憑借優勢的機動力輕而易舉地乾掉自己。
只要在100米內,裝備輕甲的外骨骼和肉體之軀並無區別。所以他必須在這裡解決掉對手,這才是他唯一的生機。
至於投降……那不是北方聯盟軍人考慮的事情。
隨著他推進到剛才對方現身的位置,他聽到了伺服電機轉動的輕微響聲。他心裡一對比,頓時想罵人。他自己裝備的那種外骨骼,運行起來的噪音和對方相比就像是汽車和電動車一般。
想歸想,刻在肌肉記憶裡的戰術動作還是毫不遲疑地做了出來。
槍口指向前方,人以拐角的尖端為軸心進行弧形軌跡的移動,謹慎地進入視覺盲區。
對方並沒有在那裡埋伏著他。而剛才他看到的外骨骼,正蹲踞在山窪中。
——上面空無一人。
恐懼感一瞬間穿透他的全身,他毫不猶豫地向側面飛撲出去。
但是晚了一步,突擊步槍消音器的聲音響起,他的腿部和右肩再次中彈,重重地摔落地面。這一次,他再也爬不起來了。
草地被鞋底踩踏的聲音慢慢接近。他翻過身,左手拔出腿際的手槍。槍聲再次響起,這次直接打在了他的手掌上,將半個手連同手槍一起轟飛。
不可能逃了。
就要死在這裡。
意識清晰地告訴自己這點。
他發狠地瞪著面前那個緩緩走來的黑影,像是籠中的困獸。對方踢開了他的武器,在他面前摘下了自己的視覺增強目鏡。
一對散發著綠色微光的雙眼顯露在他面前。
“你這肮髒的怪物,小偷,墮落的修正主義者!”他破口大罵,把各種他能回憶起來的惡毒語言化作刀劍投擲向面前的這個汙染者。
“海妖,能翻譯一下嗎?我除了cyka blyat之外的俄語水平幾乎為零的。”洛天羽按通了頻道。
“嗯,他說,大哥大嫂過年好?”海妖的聲音終於不是之前那麽毫無感情了,帶著一點微微地俏皮回答道。
“別鬧,我不想有這樣的兒,也不想當他的爺。”洛天羽沒好氣地回答。
“那就是一串星號了。”
“好吧。”洛天羽聳聳肩,“看來我也猜的不差。”
“處理好了就過來吧,別耽誤太久。”海妖切斷了通訊。
洛天羽默默地拔出手槍。
這是他第一次作為特種步兵的身份經歷實戰,沒想到第一個要殺死的卻是人類。前後準星上氚光的三個亮點重合,對準了面前仍在怒罵不休的男人。
就在剛才,他還微笑著毫不在意地下令那些同化者們去死。而現在天道輪回,報應降臨到了他的身上。
那些同化者死前的痛苦呻吟好像再次響起在他的耳邊。
他總覺得北方聯盟人對同化者的殘酷多少應該因為國際關系的原因或多或少地存在誇大,但今天眼中所見的現實告訴了他這一切都是事實。
原種生物是全世界國家共同的敵人?
現在他腳下待宰的敵人可不是原種生物。
人類和同化者應該齊心協力對抗外來侵略?
地上的屍體和血泥仿佛在無聲地嘲笑。
他歎了口氣,這個世界真的不是那麽美好。
該殺。
該殺。該殺。
殺了他。
殺了他。殺了他。
那些不存在的聲音開始整齊地在他腦中咆哮,如同暴怒的,像是要拍碎礁石的海嘯。
“這就是我說一般遇上北方聯盟的人我向來不留手的原因。不過今天這個是給你留著開處的,算是例外。
“你這種可愛系的長相說這麽粗放的話反差真大。”洛天羽也笑笑,“還是在生死線上滾多了都會變成這樣?”
“難說呢。不過煙酒和粗口,還有性笑話確實是緩解戰場壓力的有效手段。”這麽說著,海妖白了洛天羽一眼,“不過只有我們三等陸需要這樣,你們二等空只要投完彈回到基地,美食軟床熱水澡,樣樣俱全。”
這話還真沒毛病,洛天羽只能尷尬而不失禮貌地微笑。
“第一次殺人,還是處決射擊,晚上不會做噩夢吧?”海妖看著他,調侃道。
“如果我不開槍,晚上才真的會做噩夢的。”洛天羽苦笑著搖搖頭。
他們沉默地行進了一段時間,海妖又問,“有什麽覺得不舒服的地方嗎?有的話回去最好找心理醫生疏導一下,絕大部分人在殺死同類之後都會出現心理障礙。”
洛天羽思考了片刻,微微搖頭,“我殺那個家夥並沒有什麽心理負擔,也沒有電視裡演的那種猶豫和心理鬥爭。那時候我心裡想的都是那些被迫去送死的同化者們。開槍時就很自然,像是打死一隻咬了自己的蚊子那樣……這很奇怪,難道殺人是這麽輕松的一件事嗎?”
海妖掀開了罩在頭上的鬥篷, 露出一張嬌俏可愛的臉。她轉過頭,第一次用認真的眼神看著洛天羽。
“你認為,人類是你的同類嗎?”她放慢了語速,雙眼盯著洛天羽的側臉。
洛天羽沉默了許久,歎了口氣,“也許很多人類本身對同化者是友好的,但是從國家和世界的層面上看,利用的動機還是要更大一些。雖然方式和手段有很大區別,但本質都是一樣,讓我們去第一線犧牲。所以,你這個問題大概從開始就不成立。”
說出這句話時,他腦中浮現出的是首都繁華的夜色下,為了求生而不惜服毒的,那些卑微可憐的同化者女孩們。
海妖沉默著聽完了他的講述,眼神也變得黯淡下去。
“你是個有思想的人呢。”她輕聲道,“但是要小心,人類不會喜歡你這樣的家夥存在。這世上從來沒有真正的思想自由,不管哪裡都一樣。”
洛天羽看著她微笑起來,“和表面不同,你是個很溫柔的人呢。不論是對我,還是對那些不幸的人。”
“突然說……說什麽呢?”她一把將熱感應的鬥篷戴上蓋住頭,離洛天羽遠了好幾米。
“那些人衝鋒的時候,你說‘別怕。一下就解脫了。’”洛天羽回頭看著前方,“希望傳達給他們了吧。”
海妖沒有回應,她處於莫大的震驚中。所幸她的臉被鬥篷遮擋著,洛天羽看不見她因為詫異而大睜的雙眼。
她並沒有說出那句話。確切地說,那句話她並沒有訴諸於口,只是在心中默念。
為什麽,這個男人會知道自己心中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