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天羽只能苦笑。她知道自己有所隱瞞,沒有將李海峰小隊的情況和他進入指揮級取出鋼釘的過程說出來。一來是為了保密,二來則是他和指揮級對話這件事過於離奇。
他現在才能靜下心來考慮這件事。
按照指揮級的答案,他有能力進入“連接”。說到底這個“連接”究竟是什麽?原種生物之間的交流方式?而“一切有標記者”又指的是誰?同化者嗎?
“所有。你們。我們。一切有標記者。”這句話再次在他的意識中出現。
這句話的意思是,同化者和原種生物之間都有“標記”?
那麽……原種生物和同化者之間,其實是有某種聯系存在的?
想到這一點,他悚然而驚。
而指揮級最後那句話也讓他很在意。
“我們從未抱持敵意——”
這句話沒有說完,但是怎麽聽都不可思議。戰爭已經進行了近五十年,人類付出了近20億人口的損失,而且時至今日每時每刻都在增加。
這是從未抱持敵意?
而且它用的是“從未”這個詞語。從一開始就沒有敵意?巴別塔降臨華沙時是從軌道上直接撞擊下來,像是通古斯卡爆炸般巨大的衝擊波在一瞬間將整個城市夷為平地,僅那一刻,罹難者就已近14萬人。北方聯盟人留下的影像記載更是直接看到它們食人的畫面。
怎麽想都很荒唐。但是洛天羽卻毫無來由地相信它所說的話絕無虛假。
如果當時能再多一些時間就好了。他不由得這麽想著。
為什麽它會選擇與自己交流?洛天羽很確信自己並不是唯一一個進入過指揮級體內的人,也不可能是第一個接觸指揮級核心的人。
但是數十年間人類最頂尖的科研團隊進行過無數次嘗試,最終隻得出了一個令人沮喪的結論——原種生物是無法交流的。
它們的交流方式不明,社會結構不明。一切的一切都隱沒在迷霧中。即便唯一的一個學術界認可的蜂群思維方式的結論也是建立在無數假設上的推導。
說到底,除了如何與它們作戰,人類還是對它們一無所知。
在戰爭前期人類的大潰敗中,各國在不斷後退的過程中,都對“尋求交流”這一選項寄予厚望,期待能夠用對話停止戰爭。但大量經費砸下去卻毫無建樹,消極派系認為對方的思維模式和人類並不能互通,而激進的派系則認為對方可以理解卻視而不見。
但現在他的親身經歷證明了這一點是錯誤的。說到底,還是因為自己是特殊的?
那麽自己能否成為和原種生物溝通的橋梁?
顯然是否定的。現在人類已經站穩腳跟,甚至能有限度地反擊。這讓整個世界對戰爭勝利的信心堅定起來,“將外星侵略者趕出地球”的呼聲已經壓過了尋求對話的聲音。而且戰爭已經進行了這麽多年,仇恨的累積也讓人們無法再考慮選擇和平。
所以這些研究團隊一個個從最高支持級別上掉落,削減人員,削減經費,有的甚至就地轉變項目或直接解散。
不再有人去關心是否還能互相理解這件事。
有打贏的希望,幹嘛還要共存?他們本來就是入侵者。人類是且永遠是地球的主人,要團結起來,消滅一切侵略者。
在這樣年複一年日複一日的宣傳中,人們固定了這樣的思維。
於是社會空前穩定,人民空前一致,形勢一片大好。在這種萬眾一心的情況下去和主流唱反調,
怕不是馬上就要社會性死亡。 而且……他可不想被拿去切片。
他自嘲地笑了笑,想要這個想法拋諸腦後,但怎麽也無法將那些同化者孩子們青澀的臉龐從心中揮去。
如果戰爭可以停止,那些孩子們也就不再需要上戰場了吧。
他這麽想著,但心裡有另一個聲音在對他說——
是的,他們不僅不再需要上戰場,甚至連存在都不再被需要了。
戰爭終結之日,就是種族滅絕的開端。只要同化者一天沒有能從人類的絕對武力下保存自己的能力,戰爭就一日不能終止。
為什麽自己會出現這樣的想法?察覺到時,他全身一下冒出了冷汗。
他對自己多少還是了解的。雖然對同化者在人類社會中的位置抱著悲觀的態度,但遠遠沒有達到將兩者放在對立面上的程度。
從什麽時候開始自己有了這樣的危險想法?這一夜他確實看到了很多超過他接受下限的殘酷情景,這也許更加累積了他的負面看法。但真正讓這顆種子微微裂開縫的,正是李海峰的那番話。
他在有意地引導我的思想?洛天羽頓時警覺起來。這番話再怎樣也不應該出自一個人類的口中,他真的只有軍人這一重身份嗎?建議自己參加這個任務真的只是臨時起意?如果是,他是否知道些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一切都像是籠罩在一團疑雲中。
如果下次還能見到他,一定要好好問個清楚。洛天羽煩惱地向後倒了下去,強迫自己進入睡眠。
白翎也在煩惱。
她本來想要就這件事找李海峰說道說道,然而她卻發現——
李海峰失蹤了。
不僅是他,連帶著他的小隊都一起失去了蹤跡。他們返回呼市基地之後,向等候在那裡的接頭人員移交了獲取的實驗武器,然後換回便裝通過民航返回首都。
但他們沒有登上那趟飛機。除了機場大廳的攝像頭捕捉到了他們走進的影像,之後他們就像是憑空消失了一般,沒有出現在登機口或者任何別的地方。
這讓白翎心中警鈴大作。她知道這樣的消失必然是有預謀的行為,她不該再關注下去了。好在這次行動中洛天羽的存在並不被人知曉,而目擊洛天羽參與的兩名直升機飛行員已經死亡。而她和她的團隊自然不會多嘴引來內部調查人員。
她最終還是選擇暫時向洛天羽隱瞞了這件事,只是在探望他的時候和他試探性地聊了聊任務。洛天羽的說辭沒什麽漏洞,但也沒什麽有價值的線索,當個故事來聽倒是挺不錯。
洛天羽在這閑著的一個月中,認真回憶了那場戰鬥的每一個細節,反覆從其中體會,去尋找曾經困擾自己那個問題的答案。
高機動攻擊機是取代了曾經的武裝直升機和強擊機的武器。或者說,是它們的升級產物。除了傳統的對地火力打擊之外,最主要的任務就是對標敵方的追獵者,爭奪霧層下方的製空權。
所以各國對於攻擊機的應用理論除了製空戰鬥之外幾乎是武裝直升機的翻版,從前線航空基地出發,按指示投下彈藥,返航。
這麽多年來一直如此。
但攻擊機本身有不可輕視的陸戰能力。雖然和坦克裝甲車相比,它的攻堅能力差了很多,但同時具有飛行和陸行這兩種特點就注定了它不應該只是一個懸停在空中的炮台。
“腿只是裝飾,上面的人是不會理解的。”
這是至今為止就都在地勤維護人員中流傳的話,想來其實也不無道理。在各國的教學綱要中,攻擊機下地作戰都被標注為不得已狀況下的選擇。一方面是空中具有更好的視角和攻擊面,另一方面是原種生物在陸地上具有的絕對優勢。一旦被牽製住失去了起飛的機會,就意味著損失。
而損失一架攻擊機和一名飛行員的代價等同於一個坦克連。
但那是正面對抗,敵方兵力密度極高的情況下。這種狀態下根本不需要談特種戰鬥,任何脫離己方主戰線的行為都等同於自殺。
他們的戰場在於敵後,在敵方主力已然前壓的空虛部分。
指揮級就像是人類的大型預警機一樣,可以監測大范圍的空域,並迅速調動軍隊迎擊。但是相對的,在距離越低的位置,它越發依靠戰鬥軍隊的眼睛。
它們的軍團掃過的位置,都不可能有人類再存在。所以指揮級在攻勢下很少設置層層遞進的兵線,這樣就造就了它和前線軍隊間存在的一個“中空區域”。那裡只會有屬於指揮級的小部分護衛軍隊,最好的狀況下,甚至可以直接面對指揮級。
那樣就是完美的獵殺行動。
但是前提條件是能夠不被留守地面軍隊發現,或是隱藏自身,或是用最快的速度殲滅之。
而這就是他們需要掌握的關鍵技能。
他將自己的想法整理成了文字,在回到小隊的第一天提交給了白翎。
白翎看過之後,和項目組的人員開了個閉門會,次日便帶著資料返回了北京。當她再回來的時候,拿出來了一套在洛天羽想法的基礎上更加完善的理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