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進入這個有著奇妙設定世界的第三天，天環節祭典正式拉開了帷幕。

　　他昨天和田蜜(?)約定好了地點，早早地打車到了這裡。這個擬似城市和現實中的江城有著幾乎完美的複刻精度，他憑著記憶很容易就找到了位置。

　　可是……為什麽是龜山塔頂上呢。洛天羽實在忍不住想吐槽，這種虛擬的世界觀套上真實的記憶物總是讓他一瞬間完全出戲，根本沒法將自己好好代入劇情。

　　這估計也是科研團隊自己編的劇，世界觀設定上還算嚴謹，但是演出效果簡直慘不忍睹。

　　算了放棄思考吧，不要想，用心去感受。他對自己這麽說著，強行忽略掉違和感。

　　江對面有一面巨大的全息投影，正在直播太空中的景象。

　　“1小時前，遠端殖民星‘漠河’所屬的軌道觀測站目擊了天環之獸從虛空中上浮。這意味著祂已經到達我們的星系邊緣，預計在下午六點左右與我們的艦隊接觸，晚八點前完成入軌。”

　　洛天羽看了看表，現在還是下午兩點。他現在還不能進去塔裡，只能在周邊閑逛。整個城市都在慶典的氣氛中，江灘的步道上早早地擠滿了等待觀禮的人們，密密麻麻人頭攢動。新聞直播拍攝用的無人機和警用巡邏無人機在天空飛來飛去，密切關注著治安狀況。公園路邊已經事先劃出了一條整整齊齊的區域供各種小攤擺放，整齊美觀之余還規范了人流的行進方向，一舉兩得。

　　人們臉上都掛著笑容，三三兩兩地交談著。他們都穿著一種奇特的類似古代風格的衣服，應該是專門為慶典換上的吧。衣服顏色有鮮豔也有素雅，相映成趣。

　　洛天羽忽然好奇起來。按道理說他們都是NPC，一般只會有幾句固定的台詞。而這麽龐大的場景，不可能每個人都設置單獨的台詞。

　　反正聽NPC對話也是遊戲的一個樂趣，洛天羽這麽想著，便混入人群中開始若無其事地偷聽。

　　兩個小時過去，他目瞪口呆地回到了塔底下。

　　這段時間裡他起碼聽了不下二十組人的對話，沒有人和他人的台詞重複，甚至同一個人所說的內容也從未出現過任何雷同。無論話題是延伸還是轉換，一切都十分自然流暢，根本聽不出來半點違和感。

　　要寫出多大的文本量才能達到這樣的效果?洛天羽不禁乍舌，還是說這是由某種軟件自動從文本庫內摘取內容，在自己的定位就近播放?

　　無論是哪種，都是了不起的成果。

　　正想著，背後被輕輕點了一下。

　　他回過頭，田蜜正站在他身後俏皮地對他笑。她也換上了一件火紅色的傳統服裝，廣袖上用白金色的線繡著盛放的曼陀羅華。她將長長的頭髮盤了起來，神韻氣質頗有些長成後的感覺了。

　　“你今天真漂亮。”洛天羽真心誠意地感歎道。

　　“謝謝。”田蜜燦然一笑，狡黠地轉了轉眼睛，像是要刁難一般地繼續問，“那……有多漂亮呢?”

　　洛天羽笑了笑，“要形容的話，就像你衣服上繡的這朵……天堂之花吧。”

　　“平常真沒發現你這麽會說話呢?感覺不像這個年齡。”田蜜像貓一般眯起眼。嘴角彎彎看著他。

　　看來這個答案得分還不錯，不過似乎有點超出自己中學生的設定了。洛天羽不由得自我吐槽了一下。

　　田蜜帶著他進了塔中，對工作人員出示了一張金色的卡片。工作人員驗證過他們的身份證，

便恭敬地將他們指引到了電梯口。　　在這個故事裡她的設定還是超級有錢的大小姐嗎。還是說這是基於我對她的了解生成的故事?洛天羽這麽想著。

　　他們直接到達了塔最高的平台位置，這裡離地面有130米，整條大江風景一覽無遺。這個區域是一個裝潢很是豪華的餐廳，看地板應該具備旋轉功能。內側是一面白玉質地的浮雕牆，雕刻著天環之獸的歷史。牆邊布置著一圈自助餐台，幾名廚師不時遞出調理完成的龍蝦牛排等菜品。

　　看來這裡是為了觀禮專門設計的高價付費觀景台。

　　“這裡不便宜吧。”洛天羽對這種環境並不陌生，但總覺得應該配合一下自己的人物設定，於是這麽問道。

　　“這層一人五萬，還算正常吧。樓下三萬，稍微差點。”田蜜毫不在意，走到觀景台邊緣的躺椅坐下，透過防風的玻璃幕牆遙望天空。

　　洛天羽也走過去和她並肩坐下。

　　“我見到媽媽了。”她忽然這麽說道。

　　聽到這句話，洛天羽心裡一跳。

　　“她一直在另一個星系，上次見到她還是七八年前的事情。畢竟從遠星區回來這裡也要近一年的時間。”她繼續說道，“那時候我根本不懂事，直到這次見到她之前都記不住她的樣子。”

　　“但是很神奇不是嗎?即便根本記不住模樣，但是在見到的一瞬間，就能認出她是我的媽媽。”她還是微笑著，但眼睛有些濕潤。不知道為什麽，洛天羽覺得她此時心中的悲傷大於見到親人的喜悅。

　　這也是來源於自己的記憶?

　　因為自己清楚地知道她的母親在和她見面前就已離開人世?

　　洛天羽忽然覺得胸口有一塊石頭壓著，沉重難以呼吸。這種悲傷清晰地傳達到了他的心中。

　　他主動伸出手，疊在少女白潤的手背上。

　　“只要見到了，在和對方擁有的時間裡一起度過，就足夠了。”他看著她的眼睛，認真地說，“這是件值得高興的事，你的媽媽一定也很想念長大的你。好好和她在一起，告訴她你有多麽愛她，即使會再度分別，也一定會帶著幸福的笑容。”

　　其實這真的不像是個十幾歲的少年該說出來的話，而且但即便這是一個虛擬的世界，他也不想讓她如此難過。

　　田蜜怔怔地看著他好一會。

　　“你說得對，我應該珍惜見到她的每一分鍾。”她用力眨了眨眼，微笑起來，將手翻了個面，和他十指相扣。

　　“總感覺你像是一個我很熟悉的人。是我的錯覺嗎?”她眉頭輕皺，有些疑惑道。

　　洛天羽剛想接話，電視上響起了主持人的聲音。

　　“本台駐前衛艦隊記者剛才發來現場實時畫面。天環之獸已經在艦隊排列的航道前上浮，正在向我們行星前進！”

　　畫面切換到了宇宙中艦隊拍攝的畫面。

　　大家的目光都被吸引過來，觀景平台上一片寂靜。

　　畫面上，在幽深的宇宙背景中，一個巨大的身軀正從一片虛無中緩緩上浮。因為它的上浮位置距離拍攝鏡頭僅有一萬公裡不到，攝影機根本不足以拍攝到它的全貌。洛天羽也通過網絡搜索了一些武器知識，知道這次列隊迎接的儀式艦隊全部由長達12公裡的“星冕”級主力艦組成。這種巨艦在人類的現實已經是不可思議之物了，而此刻從艦外一百五十公裡左右的鏡頭拍攝的景象來看，這艘巨艦在天環之獸面前簡直渺小如同灰塵，甚至是微生物。

　　就在他們持續關注著電視時，身邊忽然有個人驚呼了一聲。

　　“看那裡！”他指著頭頂的天空。

　　洛天羽和田蜜抬頭看去。

　　一瞬間，難以言表的巨大視覺衝擊讓他們不由得停住了呼吸。

　　那是飛翔於星空之中，巨大威嚴，優雅美麗的身姿。

　　如果要找一個洛天羽能夠接受的，最為接近他所看到之物的詞語來描述，那大概只能是——

　　巨龍。難以想象的龐大的巨龍。

　　雖然和他所知的龍差距其實是很大的，但是天環之獸確實擁有足夠成為行星星環的修長身軀。它的最初入軌位置在更南的方向，所以未能看到它的頭部。但光是這份與行星同級甚至更強的壓迫力，便已經讓人生出足夠的敬畏膜拜之心。

　　它緩緩向著南方而去，頭部消失在地平線之下，而長得看不見盡頭的身體則像是卷線一般緩緩地進入行星外圍的軌道。

　　地面開始發出顫抖，江水出現了明顯的，與原本流向不同的躁動。桌子和椅子都開始輕微地互相碰撞，響聲連成一片。

　　“天環之獸入軌完成前，全球可能出現輕微的地震，海域地區將出現五級左右的大浪。請各位觀眾不用擔心，行星政府應急辦公室已經做好了防控對應措施，不會造成任何危險。”

　　果然，這種規模的天體入軌，即便對方有好好控制自己的能力，也絕對不可能完全消除對行星的影響。

　　“真是壯觀啊。”田蜜目不轉睛地盯著頭上仍然在不斷滑動的巨獸身軀，感歎道。

　　“它的頭部再過來應該要一個小時後了。那時候就算是入軌完成了。”

　　兩個人便這麽坐著，安靜地遙望天空。

　　暮色漸漸退去，夜幕緩緩地降臨大地。夜空中，肉眼可見的綠色燈光整齊地地排列在天環之獸身側，按照固定的頻率一閃一閃，像是一條夜空中點亮的天路。

　　那是執行禮儀任務的軌道站發出的可見光航標。

　　整座城市已經完全亮起來了，光輝燦爛，將穿城而過的江面映照出一片璀璨的顏色。

　　“關於天環之獸有一個傳說。”田蜜忽然道。她的眼神依然停留在天空中，並沒有看向洛天羽。

　　“是什麽呢?”

　　“當你出現在天環之獸眼中的時候，許下的願望就會實現。”

　　“聽起來很美妙，這算是個童話吧?”

　　“大概是吧。不過我還是想相信這一次。”她似乎是不想錯過天環之獸的頭部掠過的那一刻，眼睛始終緊盯著天空。

　　洛天羽便在她背後坐下，兩人背靠背凝視著不同方向的星空。天環之獸散發著微微藍光的優雅身姿與星空中綠色的光之路從他們頭頂穿過，交相輝映。

　　“看，祂來了。”不知過了多久，田蜜忽然站起身，指著地平線的方向。

　　那無疑是巨獸的頭部。梭型如蛇頭的形狀上，有序排列著無數會發光的綠色眼狀結構，像是鑲嵌寶石一般流光溢彩。它們的光芒所經之處，便有綠色的光帶凝結在空中，片刻後才散去。這讓它周身圍繞著一圈夢幻而神秘的美感。

　　“……”田蜜雙手交握，眼簾低垂，低聲許著願。

　　洛天羽則始終凝視著在視野中越來越大的天環之獸。

　　當它到達他們上空時，洛天羽忽然感到一陣貫穿全身的重壓，幾乎令他當場跪倒在地。

　　他努力抬頭，將視線投向正上方。

　　那是一隻碩大的眼睛——

　　從天環之獸的頭顱下方，睜開了一隻巨大的，可能直徑有數公裡甚至幾十公裡的，如同深邃湖底一般碧綠的眼睛。它的瞳孔是交叉的十字形，中央有一枚金色的圓點。

　　這一眼覆蓋的面積極大，但洛天羽確信它正看著自己。

　　在那一瞬間，他和祂，對視了一眼。

　　爆炸聲響起，無數煙花在這一刻升上天空，將本該是黑色的夜幕照亮如同白晝。

　　“天環之獸已經成功入軌！讓我們歡慶祂的回歸！”投影中的主持人激動地高呼，“願祂與我們的文明永世長存，願祂永遠守望我們！”

　　田蜜此刻已經睜開眼睛，正目送著天環之獸的頭部慢慢遠去。

　　“陪我看完煙花吧。”

　　她這麽說著，拉住洛天羽的手，兩人一起走到觀景台的邊緣。絢爛的煙花似乎無窮無盡，在她美麗的臉龐上映照出不斷變化的色彩。

　　“真的很美，如果還能有這樣的機會就好了。”她的語氣中有著一絲惆悵。

　　“會再有的。”洛天羽輕輕將她轉過來，兩人相對而立。

　　她抬起頭注視著他的雙眼，眼眶微微濕潤。

　　“——果然，是你嗎。”

　　“嗯，這次……應該由我先來了。”這麽說著，他微微低下頭，和少女雙唇相疊。

　　世界就此定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