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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門霍氏》第二十七章 北鳳來儀
  皇帝聽聞於單慕石渠之名特來拜讀,心中大喜,便道:“哦?難為你喜歡讀書,當初你母遠嫁時立誓定要她的子孫皆能識文斷字,連王叔都不置可否,想不到你倒是真如你母上所願。實在難得啊!”皇帝略頓又道:“喜歡些什麽書啊?”

  “陛下謬讚,於單不才,粗通文墨,讀書不多,母上素喜《詩經》、常在於單面前吟唱,故還知道,再有就是一些開蒙的書也是讀過。陛下宮中百家諸論各有風采,讀來總覺得思緒萬千,卻又無法盡言其妙,實在慚愧。”

  “哈哈,你倒是謙虛,當年你外祖父為人寬厚,你母親也是賢達之人”,隨即略一頓道,“如今,你母上年紀既長,加之北地苦寒,她雖身染苦疾此番回京卻也頗費周折。然而她卻堅持將你帶回京城,想必更有深意。孤望你切莫辜負!”武帝還想再說,卻看去病在側,便收住話頭。

  去病此時方知此胡兒乃是遠嫁的東平翁主之子,又是匈奴單於獨子,若無意外將來便是單於,武帝與之有甥舅之誼。想必東平翁主帶他前來便是屬意化敵為友,不願兩親相仇。見此武帝望向自己,知道此時武帝另有要事交待於單,便撣袖欲行禮告退。

  於單見去病欲走,忙用袍袖遮了遮向去病揮了揮手,示意去病不可走。

  武帝見於單小動作攔著去病,輕笑道:“你二人均是我內親,於單乃先帝義女獨子,去病乃衛夫人甥。既然皆鍾愛簡牘,留下來細看便是,但是寡人的卷冊,也不是你們隨意看了便了事,需得做一篇策論。誰做的好,自有封賞。論題自擬,暮鼓為限,做了呈上來。”兩人叩頭領旨,武帝見狀便也不多言,離席回宮。

  去病見武帝走遠,對於單道:“殿下何故攔我?適才不走,憑空倒是多出個差事。”

  於單道:“多謝小兄,你若走了,今日我便沒了消停,陛下定是追我至此的。適才並未盡言,我自知陛下心有百轉,必然多加囑托,奈何我一遠邦之人,卻並不愛聽,陛下雖然留了這題目,但卻並未傳旨,不做也可,算不得多了差事。”

  去病見於單對武帝所派之事頗為不以為然,便又問道:“既然不是差事,你可會做?”

  於單轉轉眼睛道:“不做!”

  去病聽於單此言,略一琢磨,立時明白,於單若作文可托並不擅長,自己作的若是極好還則罷了,若是稍有偏差令武帝不滿,自己丟的可是大漢的臉,於單不做此文便是救了自己。武帝不明旨示下也是別有他意。思及如此,去病忙向於單揖了揖,眼中多了幾分感激。

  於單知道去病明白自己,略揮了揮袍袖,自語道:“這漢家袍服穿的這樣繁複,真是行止皆不便。”

  去病聽此略微抿嘴,於單見去病如此,便對去病道:“你可別笑,確實如此,穿此華服,起坐皆費力,在北境王庭,若是著此定然連出入大帳都費力,況且此服雖為素服,卻暗繡華紋,大帳之中坐墊皆為毛氈之物,華紋幾下便被毛氈損壞。實在不是方便之物啊!再者,華服單薄,不及裘皮禦寒,北地半境苦寒,半年積雪,此衣裹身,不足半日已經凍死了。實在是華而不實之物!”

  去病見於單如此說,便道:“北境與京城各有風物,在何處則著何衣是正理。安有一味說漢服不好之理?”

  於單笑笑道:“此言不差,北境與京城各有不同,胡人與漢人也各色有異,安有以漢禮約束胡人的道理呢?諸人信仰有異,

文化有異,一味強調中原樂禮,卻忽視域外信仰,輕則損失疆土,重則毀蝕民心。故而尊異禮,方可守大同。”  去病眼一亮道:“多謝殿下,高論實則大善!”

  於單輕輕點了點頭,道:“好了,我也累了,你自寫你的策論,我進裡面暖閣偷會兒懶!”說罷便自顧取了架上一冊《律》簡,踱進了暖閣。

  去病自取筆伏案寫了起來。

  不覺過了半日,去病寫好策論晾乾正欲裝匣,就見於單從內室走了出來。伸手便取了去病手中卷軸,展了開來。細細讀起來。 眉頭時而輕蹙,時而舒展,去病不明所以,正欲開口就見於單指了指文中一處道:“此言差強人意。”去病見於單所指乃是‘疆有遠近,史有長短,同禮法之,法同而效不同,秦以同文欲和六國,經數載可成,蓋因能文者微。禮者久矣,各地皆有異,所持皆不同,弗變者微,近地變微,則地遠而禮異者甚。是故衛恆禮而固執則禮廢矣。’去病問:“王子不認同麽?”

  於單答道:“話雖不錯,只是世人皆知禮法有異,也沒有人會固執於禮,這句話便是正確的廢話。倒不如直接說‘以俗為禮,因地持禮’呢,我是粗人,隻知話不在多,在有用,軲轆一般的話,還不如不說。”

  去病聽了想了想,心道:此人話說的直爽,也很聰明。若不是胡兒,倒是可交之人。

  於單又說:“霍兄小小年紀能寫如此之文,倒是令人佩服,只不過治國理政者皆求結果,文辭倒是次要,想必陛下也是如此。聽說陛下常聽五經博士論道,想來也不過是增長見識,開闊視野,未必就會按照夫子的方法去做,便是此理。呵呵。”

  於單說的實在,去病想起舅父常常上呈一些策論,而陛下也不過是誇讚幾句,或是賞些東西,並未按方抓藥,想來文人理想中的東西究竟不同於真實的現實。青舅曾說當今時局,若要立身必定要立下戰功,今天聽於單如此說,方知謀局之人真的無立足之地。於上而言,整日舞文弄墨之人大抵不過是滑稽兒,難當大任。即便如嚴助之流,深得陛下抬愛的,無武勳加身也難封侯。如此說來自己倒是要掂量一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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