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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呐喊的邊緣》第25章 根在樹的下面
  當全場考試結束以後,天空猝不及防地下起了大雨。烏雲像憑空從四方天際湧來,緊接著豆大的雨點就砸了下來。原本在操場打球的幾位少年嗷嗷怪叫著跑遠了。但陳牧沒有走,他心平氣和的站在長廊裡避雨。

  他在等一個人。

  長廊簷下雨水如注,偌大的雷鳴隱現在青色的天空。建築被施以粗實的陰影,樹木在對流的狂風裡颯然。蟬聲不知是停歇了,還是被淹沒了。

  遠處有一把傘脫手飛向了天空,失去雨傘保護的兩個女孩,她們咯咯地笑著,天真的無所謂。因為她們早就發現了——即使費力舉著傘,也還是會被大雨淋得透濕,這不過是一種徒勞罷了。

  但這場雨只是短暫的下了一會兒,很快就過去了。

  當雨後彩虹,藍天和雲朵重新倒影在操場邊乾淨透明的雨水窪裡時,一切又變得美好如初,變得充滿了希望!

  只是,他等的人還是沒有來。

  這時候,校園的廣播裡忽然響起了音樂的旋律。那是阿桑的《一直很安靜》,熟悉動人的旋律,歌者那柔美磁性的嗓音帶著一點點的滄桑。在夏天的雨後,顯得清曠而又安寧,時間仿佛變慢了。

  今天在廣播站值班的,八成是梁慧那個丫頭吧!這是她最喜歡的一首歌,經常會播放。沒過一會,陳牧又自顧自搖搖頭,自嘲一笑——自己如何能憑一首歌就斷定是她呢?

  一眨眼,大家都高二了,許多的人和事,仍在目不暇接的適應期裡,就改變了。這時候,陳牧又覺得時間過的太快了。

  這時慢時快,一會兒明媚一會兒暗壞的「時間」,它到底是什麽樣的存在呢?

  「時間」每時每刻都在改變著世間轟隆運轉的一切,「時間」本身卻仿佛只是一滴微末凝結的淚水,它無聲無息的,永恆的,存在著。

  春天的時候,「時間」帶來了繁星和潮水,卻也無情的帶走了阿桑。

  陳牧記得,那天,梁慧站在他座位的窗戶邊,哭得像一個小孩子。他不知道該怎麽安慰,只是懶洋洋的,靠在座位上,一張接著一張的往身後遞著餐巾紙。

  她是個優秀而卓越的好女孩,活潑聰明,善解人意,是校園裡的夢中女神。誰也沒見她哭成這樣過。

  “別哭了,梁慧,又不是周傑倫死了。”她的同桌小潘走過來安慰她。

  “咳……咳咳。”

  喝礦泉水的陳牧突然被這句話嗆著了,驚恐的看著小潘。

  那時候他不懂,甚至覺得可笑。但現在他好像慢慢開始有些明白了。

  他們這樣最早一批90後的精神世界,包括他自己在內,本就是固執的,脆弱的,可愛的,又可笑的。

  一首鍾意的歌,就可以讓他們為此感動,為此傷懷。

  一個鍾意的人,就足夠讓他們惦念心頭良久,記掛好多年。

  無論是阿桑,還是Beyond、Leslie哥哥……

  陳牧他們這一代人,是在時代夾擊的大潮裡成長起來的。從兩千年前到二十一世紀,雨後春筍般集中湧現的新事物,讓生活變得充滿新奇和挑戰。網絡,計算機,電子產品……遊戲,KTV,泛濫的酒精……無數線條和光圈的交匯,卻也令他們精神世界朝著沒有前人走過的道路延伸。

  人們在經歷光怪離陸過後的狀態,是疲憊而虛弱的。因為透支了亢奮的精力。

  第一批沉迷於網癮的少年,難道不算是開了一種史無前例的先河?難道我們不應該從他們身上進行挖掘和複盤?提煉一些值得思考的東西嗎?

  比如,

他們是獨生子女比較多嗎?哪個省份最多?成長環境怎麽樣?網癮是偶然的,還是必然的?網癮少年的規模還在發展嗎?這想法,雖然感覺不入主流,卻令陳牧有滋有味的想著。  他們被人詬病的早熟,大多只是被時代帶來的巨大信息量裹挾包裝出來的罷了。其實他們心裡面供奉的,珍愛的,收藏的,終歸是最初的美好,是固執的,脆弱的,一塵不染的乾淨與安寧。

  每個人都有17歲的那一年,我們青春的主題一定都是激情澎湃,熱血昂揚的。但有時候,在孤獨中成長的時候,也會有敏感和憂傷。這不禁令陳牧又想到方才那雙美麗的眼睛,就像看見了一整個唯美的秋天一樣,他竟開始遺憾為什麽不讓她把號碼寫完整。

  當日色開始西斜的時候,陳牧等的人終於姍姍來遲。

  和他預想中的不太一樣,性格一向偏激的閆尋並沒有帶著聲討和質問前來,他竟然破天荒地低頭對陳牧說了聲謝謝。這讓陳牧原本準備好的一套說辭反而沒了用處。

  “但我只會感謝你這一次,最後一次。”

  陳牧默默的聽著,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回應。這個時候正常人應該說些什麽呢?這回換他低著頭了。他的表情是淺藏在平靜中的訝異,也許曾有那麽一閃而逝的預料,可眼下之事終究是那麽遺憾發生了。

  “以後我的事,請你就不要再插手了。陳牧,你是一個好人,以後一定會有好報的。”閆尋豎起大拇指,“你更是一個好朋友,你一向沒的說!我相信,像你這樣的人,終將會光芒萬丈。”

  閆尋一定是下了很大的決心,才編織出這番話,這也意味著,他在自己與陳牧之間,用一柄無形的刻刀劃下了一道鋒利的隔線。

  他的心裡,也許不無虧欠。但更多的是在執念於另一些方面。當一個人奮不顧身要完成一件事時候,連自己都可以拋棄,還有什麽不能放下?

  “為什麽說這樣的話?”陳牧問。

  “也許在我的心裡,早就做好了獨行的覺悟了吧!成大事者必須是鋒利的,對別人狠,對自己也狠。至於青春情誼這種東西,呵呵,它只會是一種負擔,讓人懷有幼稚和僥幸。”

  “也許我說出來你不信,我覺得你這樣的想法可能是基於一種自卑的心理。”陳牧說。

  閆尋沒有理會陳牧,他只是繼續說,一心要把悲壯的話說完,像一只在念台詞的木偶。

  “不如?直接斬去吧!這繁雜的人際關系和萬千理不清的煩惱絲!通通斬去吧!反正,我早已經習慣了將所有的煩心事在一個人的夜裡消磨。我不是臨時起意,你知道……提升效率的關鍵詞裡總有一個是刪繁從簡。”

  “可人生的定義是多麽寬廣!它並不是一味的前行趕路,只需要你說的什麽刪繁從簡,輕裝簡從就好。生命的意義在於做出貢獻,是成為整體和關系紐帶中的一份子。我們都是彼此生命中的一部分,不要獨自逃離,好嗎?你這是一種自卑情結!”

  陳牧直直地盯著閆尋,想從他的身上找出破綻,也找出這個僵局的破綻。

  “其實我擔不起對你的這份虧欠了。”這句話閆尋差一點就要脫口而出。但他最終說出口的卻是另外一套。

  “對,刪繁從簡。我只需要有兩個念頭,賺錢,學習!然後,我要考一個體面的大學,然後繼續賺錢,學習!維持這種狀態,我就一定能重新站在阿樸的身邊。像一個騎士那樣,驕傲的保護她。”

  一提到阿樸,他的偽裝就變得無懈可擊。陳牧失敗了,所以他只能無精打采地問:“你說青春情誼是僥幸和幼稚,僥幸和幼稚難道就一定不好麽?”

  “幼稚當然也挺好。只不過,那是從前了。”閆尋頓了頓,“聽著,陳牧……我不想,也不會主動去老師那裡承認錯誤什麽的……陳牧,我感謝你提我承擔了一切。不管你出於什麽樣的初心,我都會一輩子感念你。”

  陳牧長舒了一口氣。

  “一輩子很長。”

  說完,他輕松地笑了。

  閆尋卻一點兒也輕松不起來,更笑不出來。

  他怎麽那麽愛笑呢?你怎麽從來都是這副鬼樣子?人心不都是善變的才對嗎?

  不知怎的,陳牧笑得愈是雲淡風輕,閆尋的心裡就愈是覺得虧欠。心痛,悵然若失,冥冥中,仿佛意識到自己遠離了一棵唯一能撈他上岸的稻草,但也不願意承認。

  世上多少癡兒女,情到深處無怨尤。

  在愛情裡,年輕人是最容易陷入自我感動的。但凡牽涉愛情的選擇,總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哪怕飛蛾撲火,哪怕明知迷途卻也不願返航。

  閆尋再一次選擇遵從自己內心的執念,他讓陳牧替自己背負了這決定命運的罪名。盡管他知道如果這樣做的話,這項罪名會從作弊變成比背叛更可惡的東西——出賣,它會永遠像一顆釘子一樣楔在他的心裡,也成為他的一部分,和他初二時偷竊的那個罪名一樣,變得十惡不赦。

  他究竟是帶著懦弱,帶著對承擔的畏懼多一些?還是出於對未來博弈的一種優勢選擇?也許連他自己也無法分辨。

  “我一定讓你覺得失望吧。 ”閆尋的眼中閃過一絲掙扎。他蹲下身子,扯了一小截青草放到嘴裡嚼著,一陣苦澀在舌尖蔓延開來。

  “這要看你怎麽想,只要你知道及時更正心態,調整方向,那我做得就有意義,我就不會覺得失望。”

  “呵呵,我總不至於錯得太離譜吧?雖然是有償的,可我做的不也是在幫他們麽?現在給他們高分,他們就佔據優勢。往大了說,他們的人生可能就會走的更好!只不過……後來突發了這個坑爹的情況,真是倒霉!黑頭!”

  “這……還要看你怎麽想。人隻消有了為自己開脫的想法,那麽,每一種過錯都能找到情有可原的理由。”

  “呵呵,這話倒帶著一絲諷刺的意味!”

  “能聽得進的人,一定不會覺得諷刺。”

  “看來我聽不進去。對不起,陳牧。也許你是對的……”閆尋站起身來,目光躊躇了一會兒,“要感謝感恩的話也有太多……”

  “哈……何必在意呢!”陳牧擺擺手打斷他。

  幾天之後,考場違紀被全校通報,陳牧受到的處分是最嚴重的一個。明面上,他被學校記了一次大過,潛規則裡,還有最要命的,他不允許被任何重點班接收。

  凡是罪惡業障,終有代價果報,總有人會為此付出著什麽。

  在所有的師生裡,有喜歡他的,有關心他的,有同情他的,也有替他感到不值的,但不論如何,結果都不會改變。現實中的事,大多會比我們想象中更快的成為定局。

  可他為此,坦然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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