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像一條沒有盡頭的長路,那路邊堆滿了令人感到麻木的雜色,閆尋失眠了。
他瞪著眼睛,直勾勾得望著老舊的天花板,心裡混亂陳雜,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風聲掠過窗外的樹梢,一遍又一遍。
過了很久。久到嘴唇覺得乾裂,覺得自己腰酸腿疼,越躺越不舒服,索性從床上坐了起來。一邊伸出手,夠著床頭的夜燈。
夜燈發出的昏白燈光雖然很柔和,可驀地出現一道光源,眼睛還是感到一陣酸痛,不由微眯著,閉上了些。
他摸索著桌子上的水杯,端起來,胡亂又大口的喝了幾口,杯子裡的水順著嘴角和下巴流到內衣上,印下一灘水漬。
這時候父母房間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他神色卑微地笑著,心想,今夜他們肯定也是難以成眠了。
在從前父親毆打母親的時候,閆尋曾經不止一次地設想過,這個原生家庭,究竟會在何時何地為他帶來災難。
沒想到一語中的,這個設想竟然成了真。並且來得是如此之快,猝不及防。絲毫沒有給他任何的提示和預防針,也沒有絲毫的轉寰之地。真的太現實了。這命運遠比想象中的風暴來得更猛烈,也更殘酷。
隻一個晝夜間,一切淪為一場災難。一個原本就不富裕的家庭,背上二十多萬的高利貸,對於這個家庭來說,意味著什麽?對於這個家庭的孩子,一個高中生而言,又意味著什麽呢?
那時,尚在讀高二的閆尋,真的沒有能力想的太遠。只是隱隱覺得,以前的規劃怕是要付之東流了,從今以後,他也許會像一葉孤舟,投身無底的汪洋。
似乎看見了門縫裡透出來的燈光,閆老三打開閆尋的房門走了進來,大半夜的,他竟然穿得整整齊齊。手上還拎進來一個半滑輪式的拉杆旅行箱。
他嘴裡叼著一根煙,神色複雜地看了閆尋一眼,然後用一種短促而命令的語氣吩咐道:“我們要走了,閆尋,快穿衣服。把你要帶的東西裝到箱子裡,搞快點。”
閆尋眉頭一皺,“去哪?”
閆老三的眼神忽然很不耐煩,表情嚴厲而凶狠,“叫你收,你就收!”
但,此時此刻他的表演業已不那麽奏效了。
自從他給這個家庭帶來這場災難,他在這個家裡的“家主”地位就已然動搖崩潰了。
閆尋18歲了,已經有足夠的體魄、力量、勇氣可以和與他抗衡。閆尋現在已經開始質疑他父親的每一個決策。
除了日漸老去的年齡和一點平庸到可憐的閱歷,閆老三的確已經難以再掌握這個家庭的絕對話語權。
“你至少告訴我,去!哪!?”閆尋再一次發問。
在閆尋所受的教育裡,書本裡的知識、美德、修養,在他父親身上好像一概都看不見。更沒有什麽精神上的交流。
他們父子之間,很明顯的有著隔代教育帶來的差距。上一代的人,因為貧窮和落後,教育水平參差不齊,有太多這樣的閆老三,有些蒙昧,還固步自封。至少從2010年這個時間節點來看,被時代衝擊的最慘的絕對不是80、90後的青年人。80後有足夠的時間去適應,90後有充裕的時間去成長。只有在當下的時代最為承壓的上一代人,才是被生活的大山壓著,又無力掙扎的群體。
他們大多是我們的父輩,平凡而令人唏噓的父輩,我們敬愛也質疑過的父輩。
是偶然間聽到beyond黃家駒,
聽到筷子兄弟關於父親的歌曲時,無端浮現的面容。或嚴厲、或慈祥、或已不清晰…… 而閆尋心裡的那張面容,此刻顯露的表情是多麽悲催而糾結。
他的父親閆老三歎了一口氣,一下子就像老了十歲。暗影裡看不清他的面容,依稀看見他的眼角跳了跳,牽起深深的皺紋。
“去亳州。”
“去亳州?”
“去投奔你大伯,他在譙城區的一個工地包工。”
閆尋把眼鏡戴上,又瞪大了眼睛,好像在父親的表情裡找到一絲確認或是破綻,“那錢不還他們了?”
“老子還個屁,老子輸給他們這幫孫子的還不夠多?你以為他們是什麽合法的好東西嗎?沒事!他們見不得光的,我們跑了就是跑了,以後不回來了就是了。”
閆尋低下頭,沉吟了幾秒鍾,用顫巍巍地聲音說:“那我的學還上不上?”
“家裡呢……現在情況不好了,沒錢給你上學了,就先不念了吧……”
閆老三盡量把嗓音控制的輕快著,好讓閆尋覺得沒什麽大不了的。
閆尋由原本的坐姿,頹然地往後躺去,躺倒在床上。實則是不想眼淚流出來被看見,他簡單而乾脆地應了聲,“哦。”
“你放心,等條件好一點,明年就給你在上海找個更好學校,讓你繼續念書。上海的學校可比這裡好多了……書肯定是要念的……本來就是打算讓你考大學的……”
閆尋沒有再說話。
閆老三倒是急了,“你快收拾東西,我們馬上就走!10分鍾,快點!”
說完他轉身出去,到門口時忽又一愣,昏黃的眼珠子泛起一陣痛苦。
原來閆尋的母親一直在門口聽著,一直捂著嘴巴,流淚。
“你幫他收,搞快點。”
當夜,凌晨一點半的時候,這一家人偷偷溜出了家門。
臨走時,隻帶著兩床棉絮,一個蛇皮袋,兩個髒兮兮的拉杆箱。在這裡辛苦勞動經營了這麽多年,到頭來只有這些行李,可不是一場空麽?
空曠的夜色茫然而清冷,大街上寂靜無聲,連個鬼影子都沒有,只有一個白色的塑料袋從腳邊飄過。
閆尋咬著牙,把肩上的棉絮往上提了提。暗自提醒自己,一輩子都別忘不了這種逃離的惶恐和屈辱感。
遠遠的,幾聲狗叫聲,夜梟聲,都令人覺得詭異難受。
沒有揮手,也沒有道別,像一個幽靈一樣融進夜色。這時候,他才真正體會到,生而為人,尊嚴和體面是多麽重要。
快要走到街口的時候,恰好來了一輛出租車。司機看到了他們,便停在街口等待。這麽晚了,想打車的難,想載客的也難。
閆尋他爸擠出一絲笑容來,說道:“運氣不錯,剛好來了一輛出租車,省的等了。”
他加快了腳步,一邊還招呼他們娘倆走快些,別讓人司機等太久。
突然間,一道手電筒的光直直地照到閆老三的臉上,刺目的光線,令他下意識的用手遮擋。繼而是第二道,第三道……
四個小混混從街口的門板房裡走出來,衣服穿得松松垮垮,手裡握著強光手電筒,在這一家三口的臉上來回地照,並發出戲謔的笑聲。
領頭的馬臉青年倒是沒笑,只是淡淡說了一句話,“你們這些的我見多了,半夜跑路。一點新鮮感都沒有。”
原來那個曹坤早就猜到他們要跑路,專門找了手下在這24小時倒班盯梢。這一點,他倒是沒吹牛。畢竟人家是專業收帳的,有的是極端辦法對付不還錢的老賴。
“回去吧,這錢你們還不上,是不可能走掉的。”
馬臉青年說。
聽到這話,閆尋媽媽的身子突然晃蕩了一下, 她雖然一聲不吭,但閆尋能感覺她的呼吸頻率變得很凌亂,她臉色鐵青,嘴唇看上去烏紫。
“媽,你怎麽了?”
閆尋趕緊扶住她,一下沒站穩,於是緊接著兩個人雙雙癱在地上。
閆尋把手貼在她的額頭上,立刻就擔心起來,“好燙。”
閆老三蹦了起來,像精神崩潰了一樣,衝著收債的人咒罵著,大喊著:“喪門星!照你大爺!別照了,快救人啊!”
“裝什麽裝?再裝?”
領頭的依舊是一副淡定的語氣。“滾回去,大半夜的,我不想揍人,你們千萬別自討苦吃。”
突然,閆尋不知哪來的力氣,抱起母親就往出租車的方向跑去。
可結果是可以預料到的,還沒往前幾步,就被兩個小混混一左一右的擋住了,一個二十出頭、戴著粗金鏈的小夥,上前瞥了一眼閆尋懷裡的病人,然後對那領頭的馬臉青年說,“大哥,這女的估計是真病了,臉色烏青,就像要死了一樣。讓他們去吧,可別搞出人命來。”
馬臉青年點點頭,想了一下,“去吧,不過要留一個人。”
他對閆尋說:“小孩,讓你爸帶你媽去醫院吧,你把東西搬回去,然後回去睡覺。”
“行!”
閆尋很乾脆的答應了,然後把人交給閆老三,“快去醫院掛個急診吧。”
閆老三接過來,又看了看閆尋。隨即重重地歎了一口氣,雖然也無可奈何,也隻好抱著老婆上了出租車。
之後,閆尋來回扛了三次,才把行李全部搬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