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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呐喊的邊緣》無題
  五個月之後,當楓林再度染紅,銀杏葉子飄落在聖雅閣某間辦公室的窗台上。時間就像一個素淨不染塵埃的旅人,輕悄悄地,來到了二〇一〇年的秋天。

  在一段晴朗的日子裡,溫風不燥,天空總是飄著流行的雲。高年級的男生們喜歡躺在乾淨的草地上,或是靠在籃球架的下面,幻想著自己可以懶洋洋地睡一覺。只要一天就好,從午後一直,睡到傍晚,然後完美錯過所有的課程。

  但一定要在放學時醒來,因為放學後,有梁慧女神的校園廣播,這是絕對不可以錯過的節目。

  大部分人甚至都沒有見過她的模樣,只是喜歡她積極樂觀的性格,喜歡她溫柔迷人的聲線,這已然足夠令人傾倒。

  不知有多少青春期的少男少女被她的聲音治愈著呢。

  也許因為青春是刺痛的,所以,一點點治愈的感覺就會被記得很久。

  每天期待著,在夕陽下,她的聲音又如約而至。

  “Do not go gentle into that good night,

  不要溫順地走進那個良夜,

  Old age should burn and rave at close of day;

  白晝將盡,暮年仍應燃燒咆哮;

  Rage, rage against the dying of the light.

  怒斥吧,怒斥光的消逝。

  Though wise men at their end know dark is right,

  雖然在白晝盡頭,智者自知該踏上夜途。”

  一段輕音樂中的異國詩稿,在校園裡飄蕩,夕陽在天邊似火燒……

  大約半小時的廣播結束後,梁慧匆匆下了播音台。從綜合樓出來,就直奔圖書館去。她提著雪白的長裙,幾乎是跑著穿過操場,心情急切而歡愉。那身姿優雅,多像一隻晶瑩的小鹿在湖面纖躍。

  九月的風吹揚了她的頭髮,逆著光,飛散幾許。夕陽流轉在她身盈,就像輕撫著雪。燦爛的雲霞,映得她臉頰緋紅。

  在女孩的心裡,仿佛此刻從天空中得到了一種如願以償的應許。

  終於……又等到了開學的季節,終於又等到了一個的不藏謎語的秋天。最重要的是,終於又能見到……久違的他。

  在操場的另一頭,是軍訓的區域,高一的新生們穿著迷彩服一遍又一遍地操練方陣。梁慧隻匆匆望過去一眼,夕陽西下,看起來今天的操練就要結束,有的方陣已經在做這一天的總結和匯報。

  一個班級的同學聚集在一起的方陣,就像是一個四四方方的綠色的小格子。格子裡的男生女生,臉上浮現著疲憊而純真的笑。

  就是那種笑容。

  那一笑,足以開懷,也可以忘憂……

  那一笑,既能交朋友,也能泯恩仇……

  偶爾會有一兩個同學,從整齊的隊伍中,偏過頭來,帶著新奇而友好的目光打量一圈漫山初秋時的校園,然後在清風來臨時舒服地閉上眼睛,陶醉一會兒。

  不知怎麽的,方陣與方陣,格子對格子之間,竟對起了歌來,嘹亮的軍歌,在校園裡,山林間回蕩,一浪高過一浪,多麽令人向往!

  在操場的東南面,圖書館三樓的落地窗前,陳牧正遙遙地俯瞰著他們,欣賞著這一切。

  當然,也關注著朝他奔來的小鹿。

  他的身影像是偶然間,恰巧處在了夕陽豔輝裡的一個角落裡,又好像是刻意地,讓自己遊離在光與暗的邊緣。他緊緊抿著嘴唇,一動不動。腦海裡忽然浮現著的,是他和閆尋16歲初來這座校園時樣子。懵懂,青澀,不諳世事,充滿對未來的渴望。

  這座擁有悠悠百年校史的校園,每一年,都像是有一個白發的老先生在默許著迎來送往,默許著歲月更迭。

  在這些默許當中,有些東西改變了時間,時間轉而又改變了某些東西。這一來一往,青春憑空而來,呼嘯而去,看似毫無意義,也沒有留下什麽可圈可點的痕跡。

  就拿西山坡下,校門口那條石階小路來說,它每年都在拓寬修葺著,似乎一年就要翻變個新模樣;可它分明又未曾改變過,因為每年這個時候,它都會一如既往地奉獻一幅山花爛漫的盛景。

  也許,真正改變的,是經過這裡的一批又一批的學生們,包括他們平凡而又真摯的過往吧!

  有些人才剛剛開始,有些人正當經過,有些人已不舍離開。

  聖雅閣的背後永遠是蔚藍的天空,從天空中飛落下來,灰色的和白色的鴿子總愛成群的聚集在聖雅閣的黑色長頂上。在它們的眼中,聖雅閣也一定是優雅而美麗的吧,才會如此的吸引著它們,久久的駐足和停留……

  這些象征著和平與愛的使者,應該是這座校園裡,自然與人文最相宜的交泰了。

  可四季裡仍有悄然變化的樹葉的顏色,在無聲地訴說著時間的流逝。

  從樹梢上提前飄落的葉子和眷戀夏日的蟬鳴默契地應和著,迎接從天際湧來的清風。

  陳牧忽然喃喃自語:“少年不識愁滋味,愛上層樓……”

  垂下視線,看著輪椅上那雙再也不能動的雙腿。他還沒想好,要怎樣才能騙過梁慧呢?

  在書香之間默默交疊的光線,此間的少年,曾有多少人志在凌雲,想登上那最高的層樓;又有多少人,像庭前落花,無聲無息的消逝,變得不再傳奇……

  斯人仍在此地,斯人已非斯人。

  從2008年到2010年,這兩年時光,就像一支冰冷的箭,穿透了他們的一整個青春。

  所有選擇的,被選擇的,都被釘在靶子上,好似順理成章的成為過去。

  還是和從前一樣,在特別安靜的環境下,陳牧的耳朵裡就會嗡嗡作響……

  也許他早已習慣了,就像習慣了生命中的另一種缺憾。

  從前清澈的眸子裡,少了許多在瞬間的靈動,他已經在這裡坐了半個下午,卻仍然編不出一套能令自己信服的謊言。也許因為要把殘酷的事實說成是美麗的,所以這個美麗的謊言就需要更縝密的心思。

  嘀嗒……嘀嗒……

  是秒針響動的聲音,從手表裡傳出來。

  如同一朵朵漣痕,在無聲無息的平面上,靜靜地擴散成波紋……

  那波紋的形狀,一圈接著一圈,由重心到邊緣,由爆發到減弱,又多麽像是一個人的呐喊。

  白色的窗簾透過頂上的風口,輕輕拂動。陳牧想要離開,即使是因為膽怯的逃離。

  可他並沒有走,他不忍心讓下一秒的梁慧只是看到空蕩蕩的座椅、玻璃、和簾子。他知道等待是什麽滋味,就明白無論有多麽高尚的理由,都需要給等待一個結果。因為每一份等待,都像是給自己一個沒有答案的問題,堅持越久,執念越深。

  她來時,圖書館裡的白熾燈光次第亮起。若不是燈光亮起,陳牧還不知道她已經來了。

  梁慧一樣地默不作聲,背著手靠在門口,微微抬起下巴,平靜地望著陳牧。

  陳牧勉強擠出一絲笑容,便低下了頭。

  “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

  她方才來的速度比陳牧想象中要快,因為她連樓梯都是跑著上的。當一個女孩帶著這樣的喜悅來見一個人。

  那麽,在她的平靜之下,在燈光打開以前——當她看到輪椅,和輪椅上那個帶著深沉無奈的背影,誰又知道她已然緊緊捂著嘴巴,落淚了一回。

  然而,當陳牧看見她的時候,梁慧一開始的那種花容失色的震驚和痛心,已被她巧妙地掩飾了。

  這是冥冥中的一種運氣,因為陳牧不知道在自己的回憶和遐想裡呆了多久。人一旦過分專注或是沉迷於一件事的時候,是沒有時間概念的。

  女孩像一個天使一樣,她依然選擇拎起裙角,踮起腳尖,哼著小曲轉著圈,用提點的舞姿和碎步來到他的身邊。然後,蹲下身子,由下往上地看著他的眼睛。

  “陳牧,看著我。重新說一次,好久不見。”

  陳牧眼中的光線掠過她的漆黑如曜石的眸子,和白皙紅潤的面龐。

  梁慧笑著呢,簡單而又愉快。她好像剛剛才找回這種笑容,又像是在方才的操場上偷偷學來的。明媚,純粹,充滿無畏勇敢的力量。

  在他躲避自己視線的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越是難過的時候,我們就越發需要笑容來給我們力量!

  “快說!”她變得凶巴巴。

  “丫頭,好久不見!”

  “王……八蛋!你還知道好久?半年!你為什麽不讓我去看你!”

  “……”

  她忽然站了起來,淚光在笑容裡盈盈欲泫,她氣鼓鼓的吹了一下額頭的劉海,踢了一腳陳牧的輪椅。

  “王八蛋,就因為你買了新車嗎?你這個無情無義,始亂終棄的家夥!”

  “你這丫頭……踢壞了你扶我啊?”

  “扶就扶,怎樣!我扶你啊,我就以後就做你的拐杖,怎樣!你這個傻蛋,蠢蛋,王八蛋!”

  “你看,我多幸福。閆尋,你也要加油啊!不要辜負我的努力!”

  牆壁上古老的鍾擺在嘀嗒。

  它也像波紋,它也像是一種無聲的呐喊。

  是屬於一個群體的呐喊。

  是90年代,城鄉村鎮的少年大融合的一群人,是一個不可稱之為時代的,從間隙裡發出的呐喊。

  原來,就是我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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