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餐非常豐盛，長方形的紅木餐桌上擺滿了精致的餐盤，薑汁皮蛋、酸辣藕片、三河小炒、青椒牛肚、糖醋排骨還有海帶蛋花湯，簡直像過節一樣，甚至連主食都是閆尋最愛的薺菜水餃。

　　藕片和排骨是陳若親自下廚炒的，陳牧和閆尋幾乎搶著把盤子都給舔了。陳家兄妹自幼喪母，從小，姐姐就自然而然地擔負起爸爸不在家時，照顧弟弟的責任。故而，幾個小炒對她來說完全是信手拈來。

　　吃過午飯，閆尋和陳牧坐在屋簷下的藤椅裡聊天，起初他們的話題似乎始終圍繞著對於新學校、新環境的期待和憧憬。直到閆尋說，他們終於可以離開這片“貧瘠”的北城區，遠離這些工廠和大煙囪了。他總是固執地認為，每年春天都會複發的百日咳一定是跟這個該死的、天殺的大煙囪有關。他把其中咒罵的幾個詞語替換成了英文，那揚眉吐氣的發音，活像一個正從紐約的布魯克林區走向長島，並且永世不願回頭的少年。

　　陳牧無奈地笑笑，問他道，“有那麽誇張麽?”

　　“當然有啊！”

　　“應該...不至於吧?”

　　“陳牧，你知道麽?有時候我覺得，我的父親就像這些煙囪。”

　　陳牧感覺有些怎舌，他轉過頭來，用一種不知所措的表情看著閆尋。

　　“天呐，你怎麽會有這樣的想法?”

　　但是閆尋好像並不準備回答這個問題。他用他那雙褐色的瞳孔注視了陳牧一會，又把視線移開。

　　“有一天你會明白的。”

　　閆尋嘴上這樣說，在心裡已然給出了沒有說出口的答案——在通往美好的道路上，未必有同樣美好的風景啊。有些人命好，做什麽都順風順水，而有些人呢，則注定要經歷涅槃！

　　有那麽一瞬間，他在思考，像陳牧這種對周圍的環境缺乏最基本的思考，對人情世故也一竅不通的人，究竟是該為他感到擔心呢?還是該為他感到慶幸的呢?

　　也許他是幸運的，是吧！

　　對閆尋而言，他的家庭、他的過去、他的罪孽……他所背負的一切，以及他還未曾擁有的一切，都迫使他繼續在自己的隱忍中咬牙前行。

　　身在黑暗之外看黑暗，所見，只是黑暗;身處黑暗之中再看黑暗，所見，便是絕望。

　　此時的陳牧顯然也沒能意識到，他的夥伴，僅僅只是需要他理解和讚同。

　　他們的聊天就這麽戛然而止，陳牧甚至還沒搞清楚問題究竟出在哪裡，也不知道他爸究竟跟這該死的煙囪又有什麽關聯?

　　好在陳若在廚房收拾了一陣子，也沒有再回書房，她切了半個西瓜，擺在托盤裡，漂漂亮亮地端過來。

　　外面驕陽似火，蟬聲都蔫了著。但家門口的簷下因為有大樹遮蔽的緣故，倒並不怎麽覺得熱，呼呼的落地電扇從身後為他們輸送著涼風，庭院裡植有睡蓮的大水缸裡，偶爾有錦鯉魚尾擺水的聲音。

　　閆尋悶著頭，賣力地啃西瓜，那西瓜在冰涼的井水裡浸過個把鍾頭，吃起來清涼可口，又解渴。

　　陳若自己倒並沒有吃，她很安靜地坐在陳牧身邊，用手輕輕撫玩著自己的裙擺。一會兒又“咯咯”地笑了起來，看著閆尋和弟弟吃西瓜的樣子，還真是有些滑稽。

　　“陳牧，慢點吃，別弄到衣服上，又沒人跟你搶。”

　　“是閆尋先吃快的。”

　　“好，好——那我也慢點吃。”

　　他們好像都已經忘掉了方才那短暫的尷尬，

如同一塊冰，在夏日的高溫裡悄然消融，化為無影。真正的好朋友應該就是這樣吧，即使在出現不理解或者意見分歧的時候，依然能夠在相互之間保持一種理性的克制，等待時間來充分述說答案。並不會因此來影響珍貴的友情。　　“噗——”陳若笑著拍了一下弟弟的頭，“他吃快你就要吃快啊?你這是什麽邏輯?”

　　“再來一塊！”

　　她這個傻弟弟，其實除了學習成績好，其他的方面是比較憨然的。不愛計較，也不喜歡爭執。盡管她比陳牧要大三年又七個月，但從小到大，向來還都是弟弟主動讓著姐姐的時候多。有什麽好吃的，先給姐姐吃;有什麽好玩兒的，要帶姐姐一起玩。小時候，更見不得陳若受一點兒委屈，姐姐要是哭了，他準會哭得比姐姐更慘。後來大了些，姐姐再受什麽委屈，陳牧就開始揍人了。

　　時間過得可真快啊！住在長江邊上，四季都很分明，一年一個輪回，就像一眨眼的事。夏天的風，總會稍稍帶著些許濕熱。風拂過柳枝，穿過屋舍，再把人從頭到腳洗禮一遍，為這季節增添了不少的靈動，而不至於太過沉悶。

　　原本陳愛民今天是休息的，可下午生產線上出現了突發情況，他臨時又去了廠裡。兩點鍾的時候，陳牧要去學校報道了，但可憐的閆尋由於吃得太多，一時半會兒也沒法從廁所裡出來。

　　所以他也隻好等著。雖然對新學校和新同學有著一樣的期待，不過陳牧並沒有著急的情緒。他不像閆尋那樣帶著某種清晰而迫切地渴望，想從當下的環境裡跳出來。對於陳牧這樣的人來說，更多的，應該是隨遇而安吧！然後按部就班的做好自己的事情。

　　這時候，陳若忽然湊過來，拉著陳牧的手到一邊，偷偷塞給他兩張百元大鈔。“拿著，留著買東西吃。”

　　“你幹嘛......我不要！”

　　“讓你拿著！”陳若曖昧地笑笑，用手指在陳牧腦袋上點了一下，“你會需要的，萬一認識哪個心儀的女同學，可以買糖糖給她吃呀！”

　　“不會的，不需要。我是立志考清華的男人，不會接近女色的。”

　　“噗......”陳若拍拍他的肩頭，“小夥子，你……挺耿直的！”

　　“沒有，我開玩笑的。老陳家還得靠我延香火呢！錢拿來吧……”

　　“去死——”

　　陳牧終究還是嬉皮笑臉地把錢塞回去了，性格憨然並不代表他心智不成熟。他知道父親給姐姐的生活費也是固定的，她遠在重慶上大學，用錢的地方肯定比自己多。自己要用了她的錢，她自然就少了些。他能理解姐姐從小到大的關照，但以後，要換他來照顧姐姐了。因為，他覺得自己已經是16歲的男人了。

　　“牧牧，我...下午就不陪你去報道了。”陳若突然換了一種很溫柔的語氣說道，“我得回重慶了，今天下午的火車。”

　　陳牧表情奇怪地看著她，故意哼哼一聲:“呐——我就猜到了，難怪要給我錢，難怪中午做那麽多菜！算了，走吧走吧，反正你們做什麽決定都是瞞著我！總拿我當小孩。”

　　“哪有！哪有啊！我們家陳牧同學已經是個大人了，你看，個子都比我高了。”陳若用手比劃了一下。時光荏苒，不知不覺陳牧已經比她高出半個頭了。

　　“那你下次什麽時候再回來呢?”

　　“可能十一國慶節吧，但我想省些錢。雖然咱老爸在廠裡待遇還不錯，可掙得也是辛苦錢。而且我這山高水遠的，一來一回也不方便，時間都折騰在路上了。反正，我最遲寒假回來嘛！總得回來過年吧！”

　　“噢，那好吧。”陳牧有些垂頭喪氣。

　　“喂，你這是什麽表情?剛做三分鍾男子漢，又回歸小屁孩了?”陳若把他拉到梔子花下面。“來，姐告訴你一個秘密……不過呢，你得發誓，不能對任何人說！爸爸不行，閆尋也不行！”

　　“不聽，沒興趣。”

　　“臭德行！”陳若白了他一眼，淡淡地說道，“跟你說，你姐...我...戀愛啦！”。一抹緋紅從下巴蔓延到她臉上，映得她臉蛋紅撲撲的。

　　“什麽?”陳牧驚地大叫一聲，原地跳了起來。

　　陳若趕緊擰著他耳朵把腦袋拉下來，用力捂上他的嘴巴，用輕聲急切的聲音說道:“別叫，你別叫！”

　　陳牧感覺自己的耳朵都要被她揪掉下來了，連忙點頭，使勁點頭。

　　他用手怯怯地指著姐姐，忍著笑小聲道:“你該不會是提前回重慶見那個，那個誰誰吧?”

　　一抹潮紅再度飛快地染上少女的臉頰，她像是被戳破了秘密似的，用近乎哀求的語氣道:“哎呀，什麽那個誰誰，哪有。。。不是的！”

　　“那是什麽?”

　　“哎呀，就你聰明！你別問了，總之——你千萬別告訴爸爸。”

　　“好好好，好的。”陳牧慢吞吞應道。

　　陳若愣了一下，像是沒料到他答應得這麽乾脆。“好弟弟，真乖。姐最喜歡你了。”

　　“那你好好照顧自己啊。”

　　“嗯嗯！知道啦！對了，你的床單、被褥、涼席，還有換洗的衣服我都幫你收好了，放在床上了。明天記得讓爸爸給你送到學校去。”

　　“嗯，謝謝姐姐大人！辛苦了。”

　　“得了，以我對你們爺倆的了解，你倆肯定會丟三落四的，還不如我提前幫你收拾好。虧得我這……”

　　“虧得我這如花似玉的大美人兒，給你小子又當姐又當媽的……”陳牧把她接下來要說的話搖頭晃腦地背了出來。

　　她眯起眼睛笑了，長長的睫毛楚楚顫動著。

　　“記得想我啊，傻弟弟，麽麽噠！”

　　這時候，閆尋終於舍得從洗手間出來了。他用紙巾擦了擦滿頭的大汗，接著又從褲子口袋裡掏出他的“大板磚”山寨手機看了看時間。這一不留神，都已經是兩點一刻了。急得他從廁所就開始大喊:“快快快，陳牧，要走了要走了，待會兒該來不及了。你也是，怎麽也不叫我呢！”

　　學校安排的新生是三點鍾報道，但他們這會兒在城北經濟開發區，到市一中的話還得在市中心轉一趟公交車，時間確實很緊張。

　　“哈哈，拜托，您坐在那五谷輪回桶上受罪呢，我怎麽忍心叫你呢！”陳牧逗趣的回應道。

　　“去你大爺的，快走了！”閆尋揉著肚子從屋裡小跑過來。

　　“姐，那我走啦！祝你一路順風～”陳牧微笑著抱抱她。

　　“哼，明年暑假不許去外公那兒了！你看你曬得，黑得跟個假弟弟似的。嫌棄你，快走吧！”

　　“嘿嘿！晚上給你掛電話！”

　　“行，等你。”

　　閆尋則有些迷茫地問道:“怎?若姐，你要走啦?”

　　“是啊，小尋子，替我看著點我們家陳木頭啊！”

　　“哦……你放心，若姐。”那聲音裡多少也有些失落感。

　　陳若目送他們倆走下台階，跑過石子小路，然後在院子門口的地方又叫住他倆:

　　“喂，我說，你們倆，要是在學校遇見喜歡的女同學，一定要大膽追啊！別錯過。追不上的話，就給她買糖。女孩子很好騙的，你給她買糖，她就喜歡你啦！”

　　“我不！”閆尋說。

　　“哎呀，知道啦！”陳牧說。

　　盡管很久以後，他們都無奈地發現，陳若說的這句話，是世紀謊言。

　　那只不過是屬於她們最後一批80後的單純與固執的余音。就像70後說，愛她，就帶她去跳迪斯科一樣。

　　至於閆尋、陳牧他們這些90後的感情世界，在2008年，才剛剛顯出一些過早而不成熟的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