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獲這時又將一份禮單高高舉起,口中說道:“為顯結親之誠,我王特備彩禮,另有五彩驍駿一百匹、澄陽甘粟與北嶺豆菽各十車,此時已在途中,旬日之間便可送到,區區薄禮呈上,聊表五內誠摯,尚請大王笑納!”
待到侍女又將禮單接過,轉呈到皎娉手中,皎娉卻是看也不看一眼,便即開口說道:“你家大……主人倒也慷慨,如此興師動眾,竟也說成區區薄禮,可見澄陽豪富。既是如此,本王便先收下了,若有好事將成,便充作彩禮,若是我家公主無意,再請貴使原路帶回便好!”
危獲聞言一怔,立時又加一句:“公主固然尊貴,終究大王子嗣,自古婚姻大事全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尤其兩國王族結親,便更應以大局為重,因此大王但能答允便好,至於公主,自是唯母命王令是從,並不敢違逆!”
危獲此言,實則暗示這樁親事之利害關系,更隱約有幾分施壓之意,皎娉如此精明之人,又怎能聽不出這番弦外之音。
好在皎娉並不發怒,反而換上一副慵懶口吻:“國相教誨,本王謹記。只是既如國相所言,婚姻須有媒妁之言,為何本王不曾見著你家遣來的說媒之人?”
此言一出,危獲不禁怔住,只因方才說得口滑,遣詞造句並不謹慎,不想此中破綻竟被皎娉抓住,危獲不由暗暗生悔。
但蓬木蘇這番言論又是大有道理,若是遵循古禮,便無自薦一說,反而應由男方拜請媒妁出面,前往女子家中提親,而這保媒之人須是外人方好,或為兩方均識的友朋,或為德高望重的長者,真若男方族人直通通前往女子家中,便是大為失禮之舉。
不僅如此,若要論起兩國姻親大事,保媒之人必要德高位尊,至少須有一位出自第三國的王侯出面才好,但今日殿內王侯雖多,也全數接到過危戮派人送去的請帖,卻無一人回書受邀。待到昨日一入螺獅城中,各國王侯便盡皆湧入澄璽行列之中,明擺著不願與己為伍,此時若要他們在大庭廣眾之下臨陣倒戈,卻也是難了!
危獲轉頭再望望隨行而來的十數名澄陽豪紳,個個豪富、名聞鄉裡自然不假,卻都是些無爵無位的白丁,自然上不了這等莊重台面。
千算萬算,終究一著失算,危獲不由犯起難來!
目光逡巡之際,危獲忽然望見正與蓬木蘇竊竊私語的南巫元耆,於是靈機一動,起身來到南巫身旁,先施個大禮,說道:“元耆在上,危獲這廂有禮了!”
南巫元耆依然如故,並不轉過頭來,卻似忽然聾了。
直到危獲再而跨前兩步,幾乎便要湊到南巫耳邊大聲再說一遍之時,南巫才似夢中驚醒一般,將皺褶如核桃似的嘴巴一癟,吐了四字出來:“你說甚麽?”
雖然隻此四字,但總算是聽見了,危獲趕緊又囉裡囉嗦說出一段恭維之詞來:“素聞南巫元耆乃是人族巫醫至尊,治病救人無數,兼又德高望重,美名傳遍四方……”
不等危獲說完,南巫元耆已然打斷道:“你且慢些說來,老嫗年歲老邁,耳朵已如擺設,不中用了!”
危獲見此,索性身子前傾,兩手舉到口邊,對著南巫大聲喊道:“敢情元耆為我家公子保媒!”
“剝梅?”許是聲音太大,南巫再難掩飾,於是點了點頭,隨即癟起老嘴,抬頭向著危獲說道:“剝梅倒是好的,只是這個季節梅子已然落盡,國相卻是好大本事,竟而還能找來,既是如此,這便取些出來,老嫗為你家公子剝梅便是!”
此番胡攪蠻纏之語出口,殿中忽然傳來哄堂大笑,便是站在皎娉身後的兩名侍女也是忍不住掩口偷笑。
危獲卻已幾乎氣哭,但見眼前這位南巫剛剛還在談笑風生,此時卻又忽然變得這般糊裡糊塗,分明便是故意做作罷了!
但南巫元耆乃是神仙一樣的人兒,危獲自然不敢得罪,唯一希望落空,危獲不由手足無措,站在殿中歎起氣來!
正自局促間,忽有一人自席間站起,幾步跨到殿中,說道:“大王在上,素聞古禮之中,女方家中親友長者亦可充當媒妁,鄙臣不才,今日願為危殆公子做媒!”
皎娉循聲而去,卻見那人竟是本國司徒,乃是皎月八氏中輝氏族人,單名一個錦字,此時正執掌出使邦交與文書往來之事,現在國內僅居執宰月如儋之後,可謂位高權重,分量足夠。
“我等也願為危殆公子保媒……”
“公子乃是當今澄陽國主子嗣,又兼體格雄偉,慷慨大方,想來便是公主天命佳偶……”
“鄙臣也願聯保……”
不等皎娉開口, 沸沸揚揚的呼聲從臣將案席一面傳來,說話之人竟然上至王族貴胄,下到受爵權臣,竟而還有兩名駐營領兵的將軍摻和其中,雖然七口八舌,卻是用心無二,便是要力挺危殆,為這位公子保媒拉纖!
皎娉見此景象,身子猛然一震,隨即轉頭看向站在一邊的皎嬋,但見皎嬋並不說話,只是對著皎娉眨一眨眼,隨即又頗為輕蔑的搖了搖頭,似有不屑之意。皎娉見此,微微一怔,最後忽又將頭一點。
這般細微之舉,正自喧嘩的皎月臣將自然不曾留意,待到呼聲落去,群臣忽見自家大王已然拉下臉來。
“司徒平日執掌國禮民情,自是最為明白婚嫁禮數,只是本王心中好生不解,還請司徒大人解惑!”皎娉忽然問道:“請問司徒是公主長者,抑或親友?你且說來聽聽!”
輝錦本意為危殆做個順水人情,不曾料到自家大王竟然句斟字酌起來,而且此問太過刁鑽,並不輕易答覆,輝錦苦思片刻,仍舊不得要領,最後隻得硬著頭皮說道:“公主乃是王裔血脈,身份尊崇,鄙臣豈敢有半點攀附之心?”
“既非長者,又非親友,司徒又如何能夠為公主保媒?”皎娉作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隨即眉頭猛然舒展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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