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什麽名字?鐵柵欄外的人扯動鐵鏈問他。
……他沒有回答。
不知道嗎?還是你根本沒有名字。嘿嘿,那我送你一個吧?
不過,我向來隻給卑賤的野獸命名哦?
嗯……這樣也好,那麽你以後就叫做芬裡爾了。記住咯,你的名字,野獸——芬裡爾!
沉重,悶熱,烏雲在科澤省的上空鬱結。
芬裡爾奔襲在無垠的濕地上,他的渾身上下都遍布著的傷口仍在因為肌肉的拉扯而產生劇痛。止不住的血液從傷口處向外涓涓流淌,而這些血液在他的身後留下了一道狹長的血跡。
芬裡爾回想起剛剛的戰鬥,哦,那應該叫做屠殺,唯一能夠稱之為敵人的只有那個女人。
那個女人使用的是兩柄月牙似的彎刀,刀鋒閃爍著寒芒猶如盛滿酒釀的銀杯中蕩漾的月光。
而她揮劍時的姿態亦如一曲美麗的歌舞。
然而每一瞬的驚豔都代表著一道出現在芬裡爾身上的,難以愈合的傷口。
但她帶給芬裡爾的疼痛讓芬裡爾從獸化的瘋狂中找回了一絲清明。
雖然腦海中的那股衝動仍在肆虐,腹中的饑餓感也像是永遠也填不滿。但芬裡爾已經不想再繼續殺戮了。
只不過,在那種情況下,停止戰鬥的權利顯然不在他這裡,那個女人致命的舞步仍沒有半點停歇的意思,反而變得越來越凜冽,讓芬裡爾不敢松懈分毫。
她不是你的對手,芬裡爾,殺了她!那仿佛野獸低吼般的呢喃再度出現在他的耳邊。
停手吧,讓我走!芬裡爾嘗試懇求那個女人,但口中卻只能發出狼的吼聲。
芬裡爾瞪著那個女人,急促喘息著。然而,只見她一轉身形,兩輪冰冷的寒芒再度向他襲來。真的要我殺了你嗎!芬裡爾躲避刀鋒,痛苦地哀嚎,他能模糊地感受到自己的理智即將再一次的被剝奪。
就在這時,
一束猶如破曉時分的曙光般的身影忽然出現在他與那個女人之間。
那又是一個女人!只不過她並沒有穿戴盔甲,身上隻包裹著一層薄弱的長袍。
而接下來所發生的一切都令人驚詫,只見那個女人的舞步竟然因為這個女人而出現了停頓,芬裡爾立即抓住這個間隙,抬起爪子,將那個女人擊飛。
隨後,不知是什麽瘋狂的想法,他一口咬住了擋在他面前的這個女人,像是挾持著人質一般帶著她迅速逃離了那片濕地……
太陽已經升起來了,精疲力竭的芬裡爾想要就這麽倒在榕樹林裡。
他能感受到流動的秋風從臉頰邊拂過,還不是那麽的冷,顯得清新柔和,沒有什麽能比這乾淨的風更可口的了。
他將口中叼著的獵物隨意仍在一邊,隨後,他的身體開始發生巨變。
首先是毛發,渾身上下漆黑如鐵鬃般的毛發開始一簇簇得掉落,接著是獠牙,利爪,全都縮回了皮肉當中,最後就是身軀。
一陣骨骼斷裂般的聲音響過,只見原本有著雄壯可怖的野獸身軀的芬裡爾竟然在短短的幾十秒裡變為了一個纖細瘦弱的普通男人。
"咳咳,咳咳。"
芬裡爾抬起頭,陽光沐浴在他人類的臉龐上,不知為何,他笑了起來。
光芒,何其美麗,我逃出來了,哈哈哈哈哈哈。他突兀的笑聲驚起了一群棲息在林間的鳥兒。
這時,那個被他隨意丟棄在一旁的獵物忽然動了動。
芬裡爾看著她,
她正用一隻手緩慢地撐起身子。 真是頑強呢,明明肩膀都被我給咬穿了,芬裡爾想。
獵物是個女人,雖然芬裡爾從一開始就知道。她有著豐收時的稻谷般金黃的頭髮,只不過現在那上面早已沾滿了青黑色的爛泥。
她穿著的衣服讓芬裡爾多看了兩眼。那看上去像是一件破破爛爛的袍子,但從一些細節上來看——高叉的裙擺,與低矮的衣領,讓芬裡爾覺得即便它是完好,也掩蓋不住多少皮膚。
我抓了一個妓女?芬裡爾自顧自地想。
"你走吧,如果你還能動的話。"芬裡爾對她說。只要不是伊凡帝國的妓女就行,願你在我發瘋之前跑的越遠越好。
而那女人竟然真的站起來了,就好像那洞穿了肩膀幾個的血窟窿不存在一樣。她面朝向芬裡爾,說了一句讓人完全聽不懂的話。
"我的太陽。"
"什……什麽?"芬裡爾驚詫地看著她。
這個女人是有毛病嗎?
"啊?先生,是您在說話?"她後來疑問,那一雙灰白色的眼睛裡看不清有光的存在。
"這裡哪還有別的活人,難道你看不見嗎?"
芬裡爾折了截樹枝逗弄她,但她的雙眼仍像是在直勾勾地盯著他,眨也不眨。
女人抬起手,摸了摸眼角,手指僵硬在半空中。
好家夥,還真是個小盲女。但為什麽我總覺得她能看見我?
"算了,小盲女,你走吧。在夜晚降臨之前跑得越遠越好。"芬裡爾扔掉樹枝,疲憊地笑了一聲,對著她擺了擺手說。
"先生,我叫戴娜?瑪拉。"
拜托,我可不在乎你叫什麽。小盲女拖著她沾滿血汙的身體靠近他,全然沒有一絲要走的意思。
芬裡爾發現她肩膀上的那幾處血窟窿不知何時已經止血了, 甚至已經結出了一層薄而透明的,血痂?
"先生。"她說。
"芬裡爾。"芬裡爾不耐煩地應答:"你看上去像個小姐,但我可不是什麽先生。"
"你快走吧,趁現在天還沒黑。不然那個家夥可不會挑食。"芬裡爾想要一把推開小盲女,但手臂上的傷口卻又再度裂開。
奇怪奇怪,昨晚那個銀色女人的彎刀就像毒蟲,在他身上留下了無數帶毒的創口。原本,一般的刀劍傷不了那家夥分毫,即便劃破了一點皮肉也會眨眼間愈合,可是現在卻……
"芬裡爾……先生。"盲女順勢握住了他無力的手,"莎莉的劍受過星與月的祝福,沾有月塵的傷口難以愈合。"
哦,我知道,那女人的劍上抹毒了。
"但我可以為您處理傷口,清除月塵,這樣一來您很快就能痊愈了。
可是,先生,我不明白,您為何會與莎莉戰鬥?"
我為什麽會和那個銀色女人戰鬥?芬裡爾嗤笑了一聲。那隻商隊就像羊群,而我是饑餓的狼,那個銀色女人就是牧羊犬。
"你是個小盲女,但耳朵應該不聾吧?"芬裡爾問她。
"是的,先生。我聽到了許多人的慘叫,祈禱,還有野獸的嘶吼……先生,那是您的所作所為?"
到底是不是我呢?芬裡爾感覺這個問題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答案。
但他還是這樣笑著回答小盲女:"對,就是我乾的,那些人就像是綿羊一樣被我撕碎。怎麽樣,你還要幫我處理傷口嗎?趕緊逃命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