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那名碼頭少年的指示，伊恩搭乘了一個多小時的馬車，最後在“青銅天平街”下了車。
　　相比起碼頭所在的南城區，這裡的街道明顯沒有那麽明亮、乾淨。鋪設街道的石料粗糙了許多，路燈、排水溝和牆壁都帶有明顯的長年累月使用後積累下的汙垢。街道兩側的建築也明顯經歷了更多的風霜，外牆上塗刷的油漆都有些剝落。
　　不過，雖然破舊了不少，但這裡並不給人以敗落的感覺。
　　這裡的旅館的確很多，下了馬車後，伊恩只是沿著街道走了幾分鍾，路上幾乎有一半的店鋪都掛著旅館的招牌。
　　從外表上看，這些旅館似乎並沒有太大差異，足以讓患有選擇恐懼症的人將這裡視為通向地獄的街道。
　　在路過一個巷口時，伊恩偶然間瞟到在巷內的牆上，有一個小小的洞口。而在這個洞口的下方，則有些吃剩的食物殘渣，和一個空的紙製食盒。
　　看上去是個生意不錯的野貓餐廳。
　　這個巷子隻用來連接兩條街道，內部並沒有其他的住戶或店鋪，人跡稀少，光線昏暗。
　　看著那個洞口，伊恩在原地站了幾秒，然後又邁開了步伐，直接右轉進入了距離這個巷口最近的那家旅館。
　　他按自己的習慣，給自己訂了一個單人間。
　　“一天六十銅幣。”
　　前台的態度一般，毫無感情地報出了價格。
　　伊恩想了想，先隻給了六十枚銅幣，然後將自己的身份證明交給了前台的侍者。
　　“3601號房。”
　　對方顯然對他一個未成年的少年一個人來旅館有些好奇。不過，他倒是沒有問些多余的問題，只是本分地把他的身份登記下來，就將鑰匙交給了他。
　　道了聲謝，伊恩便朝著樓梯走過去。
　　在走近時，他突然看到樓梯一旁的開口進去是一間開設在一樓的小酒吧。
　　伊恩腦海裡莫名地閃過這樣一行文字:
　　“收了客觀的小費後，酒館老板小聲道，據說比蒙巨獸威猛無比。”
　　他嘴角一扯，腳步的方向一轉，走了進去。
　　這間酒吧並不大，而且空無一人，僅有的調酒師正故作忙碌地擦拭著泛著銀灰色澤的調酒杯。
　　抬眼看到進來的客人明顯尚未成年，他直接又垂下眼說:“小孩子不能喝酒。”
　　伊恩卻沒有停下，而是走到他的面前，從口袋裡數出五枚銅幣，放在了吧台上。
　　“我想了解一下關於魔力測試的事情。”
　　調酒師這才多看了這個少年一眼。也不知道是在奇怪他怎麽這麽熟練，還是在用自己的眼光來評判他的魔法天賦。
　　當然，他不會告訴少年，錢給多了。
　　就這麽過了半晌，他才他懶洋洋地開口道:“三月、六月和九月的第九天，在深藍之塔前的廣場上會舉行魔力測試，只有三歲以上的協約港公民可以參加，需要付一個銀幣的報名費。”
　　然後，他伸手把銅幣抓到了自己的口袋裡，示意已經說完了。
　　伊恩的食指指肚輕輕碰了幾下桌板，然後才轉身走開。
　　雖然有所期待，但果然即使是協約港這種四海交匯的國度，其魔力測試也隻對本國的公民開放。
　　既然如此，更換身份證明文件的事情，自己還是馬上就處理會比較好。
　　……
　　幾小時後。
　　伊恩悄無聲息地飄過昏昏欲睡的前台侍者，打開了旅館的門，踏入黑夜之中。
　　現在已是深夜十二點，但街道上的路燈仍然十分敬業地亮著。光線的亮度恰到好處，既能讓道路清晰可見，又不至於刺眼得讓住在街邊的住戶無法入睡。
　　每隔一個街區，都會有一位身穿有著銀灰色繡邊的海藍色標準製服，腰間掛著一柄長筒手槍的警衛在街頭站崗。
　　雖說不可能完全杜絕黑夜中的罪惡，但也足以讓這個城市的治安水平，達到相當可觀的高度。
　　不過，他們的存在也給伊恩造成了一些麻煩。一個小孩子在深夜裡還在街道上遊蕩，顯然有些不合時宜;而如果將自己的面孔遮擋在袍子下，又很值得懷疑。
　　他只能更換了一下自己的偽裝，讓自己的臉看上去更像一個娃娃臉的瘦小青年。身上的衣服，也換成了他在路上見過的那種上班族穿的白色襯衫、黑色長褲，以假扮成一個加班到深夜的上班族。
　　伊恩並非一個專業的易容者。幸好現在是晚上，在光線不好的情況下，這麽大幅度的易容也沒那麽容易看出破綻。
　　這個時間，公共馬車已經停運，他只能步行前往目的地。不過旅館本身就位於南城區和中央城區的交界處，而他的目的地就在南城區，因此並不算太遠。
　　作為一個歷史不算悠久的城市，在建城伊始，協約港就吸取了其他國家、城市的教訓，對自己的城市進行了非常明確的規劃。
　　依照地理位置，協約港被劃分為了五個城區:中央城區、東城區、北城區、西城區和南城區。
　　此前伊恩乘船抵達的，便是協約港的西城區。西城區集合了協約港約七成的碼頭，以及各個行業的實驗室、工作室和工廠。
　　至於伊恩現在要前往的南城區，則是協約港的發源地，也就是通常意義上的舊城區。
　　南城區是整座城市面積最大，也是成分最複雜的城區。
　　商業街、圖書館、學校、辦事處、碼頭……作為首先建立好的地區，這裡什麽都有，但什麽都有了一些年頭。但是，後來興建的城區，都紛紛蓋好了更新、更大的建築，對商人來說，那裡顯然更有吸引力。
　　有著不錯收入的人，逐漸地從南城區搬離，前往街道更整潔、設施更完善的中央城區或東城區定居。而年輕人，也大都喜歡追求熱鬧、繁華的事物，也不願意待在時代氣息濃厚的老城裡。
　　留在這裡的，要麽是不願離開自己熟悉的家園的老居民;要麽，就是生活僅足溫飽，無法承受搬遷帶來的巨額負擔的窮人。
　　幾十年過去，除了其原住民外，無法承受其他城區的房租和消費的人們，也漸漸朝著南城區遷移。因此，南城區從原本的一國中心，慢慢變成了窮苦人民的家園。
　　即使是協約港，這個嶄新、富裕，距離建立不過兩百年的商業之都，仍然有著看上去不那麽光彩的灰色地帶。
　　誠然，因為協約港的福利設施，這座城市的乞丐、流浪漢遠比其他國家少得多。但也正是因為其商業的繁華，和各類產業的複雜程度，導致這裡容納了眾多的衍生產業。
　　掮客、走私犯、黑幫、危險品商人、違禁藥物製造者、瘋狂的科學家……南城區裡窩藏的逃犯與放逐者，其危險程度足以滿足任何人對罪惡的想象。而協約港的規則素以松散著稱，只要不鬧出人命，那麽對於一些事情，官方一向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隨著逐漸朝南城區的內部深入，周圍的景象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支離破碎，似乎連房屋間重重疊疊的影子，都掩藏著難以言狀的危險。
　　伊恩找了個空蕩的角落，從空間袋裡抽出了一件灰綠色的鬥篷。他將自己裹在了幾乎拖到地面的鬥篷內，又戴上了兜帽，將自己完全隱藏在了布料的陰影之中。
　　確認自己的外表不會暴露在外，他就走了出去。這讓他多了些許安全感，也讓他更不容易暴露在路邊那些不懷好意的目光之下。
　　在走到一座低矮的建築旁邊時，伊恩的腳下——沒錯，就是腳下，突然傳出一陣駭人的陰沉笑聲！
　　他嚇了一跳，腳步下意識往左邊慌亂一移，險些直接跑開。
　　他朝著來源的方向看過去，發現聲音是從一間地下室的通風口傳出來的。
　　蒸汽機高負載運轉時的鍋爐的轟鳴、金屬軸承的碰撞聲、和砍刀重重地剁在案板上的悶響、氣泡陸續生成又破裂的“撲通”聲……
　　各種讓人產生不好的聯想的聲音，陸續從那個只有兩指寬的開口裡傳出。即使明知自己並不身處其中，仍然讓人心生膽寒。
　　裹緊了身上的鬥篷，伊恩快步轉過這個街角，來到了這座有著恐怖的地下室的建築正面。一個戴著寬簷帽，身體裹在破舊的長風衣裡的男人，正站在大門的台階上。
　　男人把領子高高豎起，遮住了自己的大半張臉，隻留了一雙眼睛在外面。他一邊按著門鈴，一邊警覺地私下張望，擔心被人認出來。
　　他風衣的腋下有些鼓脹，似乎在裡面藏了東西。在一遍又一遍地按著門鈴後，但始終沒有人來應門，漸漸有些不安地原地徘徊起來。
　　但他仍然沒有選擇離開，看來，他找這裡的主人要辦的事情非常重要。
　　屋子門口第地面上，插著一個有些破舊的木牌，上面寫著:“愛德華的人體強化實驗工坊”的字樣。
　　伊恩又想到這間屋子的地下室裡傳出的詭異聲響，不由地在這個靠近南方城市的五月感受到了一絲寒冷。
　　恐怕短時間內都不會有人來給他開門了……他想，顯然這家工坊的主人，正沉迷於不被批準的實驗中。
　　除了這些潛藏在地下的黑暗，街道上的威脅顯然更加直觀一些。
　　或許是因為他瘦小的身軀，包裹在鬥篷裡也還是有些顯眼。即使他不去招惹別人，麻煩也會主動找上門。
　　剛離開那個工坊約五分鍾的路程，在伊恩的前方，三個看上去比他年齡大不了多少的青年，在遠遠地看到他之後，就並排緩緩靠了過來。
　　在距離他還有四五米時，中間的那個青年就從口袋裡掏出了一把鋒利的小刀，擋在了路中間。而另外兩個人，則堵在了伊恩的兩邊，俯視著這個比他們矮了一個頭的小個子。
　　周圍零零散散的行人經過，沒有一個人為這樁明目張膽的搶劫停留半步，只是事不關己地繞開四個人，繼續著自己的路程。
　　而不遠處倚著牆邊的兩人，也是裝作若無其事地繼續聊著天，實則偷偷觀察著這邊的情況。
　　這種事情，在這裡已經司空見慣了。
　　站在中間的青年逼到了伊恩的身前，手指微轉，小刀在指尖舞動了一下，最後利刃朝著伊恩一亮！
　　“交出來！”
　　他把小刀向前一逼，惡狠狠地威脅著。
　　伊恩一聲不吭，手從內部把鬥篷扯出一個開口。
　　接著，青年便從鬥篷的縫隙裡，看到一管黑亮亮的槍口正穩穩地對準了自己！
　　“滾！”
　　低沉嘶啞的聲音從伊恩的喉嚨裡傳出。
　　看到這把手槍，青年兩手舉過了肩膀，抿著嘴巴向後退了幾步，讓開了一條道。
　　他服軟得非常自然，顯然已經習慣了碰上硬點子，臉上的表情只有不甘和認慫，卻沒有多少恐懼。
　　伊恩也沒和他們多做糾纏，只是冷哼了一聲，步履從容地接著向前走去。
　　果然，變聲藥水是很有必要的。他暗自松了口氣。其實剛才，他用了相當強的意志力，才讓自己握槍的手沒有顫抖。
　　那把槍是真貨，是瓊·卡倫在去世前留給他的遺產之一。
　　詩灣雖然禁止平民攜帶槍支，但伊恩也並不是他們母子二人中，第一個去黑市購買非法物品的人。
　　……
　　在經過剛才的變故後，伊恩再沒遇到更多的阻礙，還算順利地抵達了自己的目的地。
　　“天竺與蛇”，一家看上去很普通的雜貨鋪。
　　推開門進去，這家雜貨鋪的內部非常擁擠狹小，一側是密密麻麻的牆櫃，另一邊就已經是櫃台了。客人只能在兩者間的狹窄過道裡，艱難地尋找自己要買的東西，然後一個轉身，就能“方便”地在櫃台付款了。
　　不過，這家店還是讓伊恩想起了某些不太美好的經歷。
　　比如在門口被一個兩倍體重的大漢抓在空中，還被他在手臂上劃了一刀之類的。
　　坐在櫃台後的一個乾瘦、衰老的白胡子老頭，看到伊恩走進來，也沒有搭理他。伊恩卻徑直走到他的面前。
　　“1盎司產自深紅群島的檸檬鹽、1盎司甘油、3根蠟燭。”
　　然後，他將十三枚銅幣放在了櫃台上。
　　銅幣“叮叮當當”地在櫃台上發出清脆的碰撞聲，那老頭終於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
　　他隨意地將銅幣都掃進了抽屜，然後站起身朝著店鋪後方走去，其動作之靈敏絲毫不像他的外表那麽虛弱。
　　“進來內間取。”
　　伊恩緊隨其後。
　　在去世前，瓊·卡倫就已經做好了帶著伊恩移民到協約港的打算。
　　她托一個以前一起在餐廳工作的朋友，在協約港找了個中間人，希望可以在不走官方渠道的情況下，幫自己和伊恩各弄到一分協約港官方出具的身份證明文件。這樣一來，他們就可以拋棄詩灣的身份，成為一名協約港的公民了。
　　若是在其他的國家，這麽做的難度是很大的，但是在移民相關的法規相當松散的協約港，這卻並非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而眼前的這家店，和剛才的暗號，就是瓊·卡倫得到的回復。
　　出乎伊恩的意料，這件雜貨鋪的內間反倒是比外面要寬敞、整潔了許多。一張桌子擺在房間的一端另一側的牆壁則擺著一個大大的立櫃，從沒有關好的櫃門裡，可以看到裡面密密麻麻地塞滿了各種材質的紙張。
　　伊恩想，恐怕這才是這個老板的主業。
　　在伊恩走進來後，年邁的老板伸出頭去，朝著門外看了看，發現並沒有人進來，便關上了內間的門。
　　他讓伊恩坐在了椅子上，自己坐到了他的對面。
　　“誰托你來取的?”他問道，“取什麽?”
　　伊恩一愣， 沒料到他第一句話是這個。
　　“我要弄一個新身份。”
　　他遮好自己的臉，掩蓋住自己的驚訝，用不屬於自己的粗啞嗓音低聲說道。
　　聽到他這麽說，老板挑了挑眉。
　　他張著嘴，看了看這個把自己掩蓋在兜帽下的客人，最後試探地問道:“剛來協約港?”
　　伊恩突然有了不好的預感。
　　“是。”
　　老板砸了咂嘴，歎了口氣。
　　“嘖……那你可能不知道，最近這邊路上有太多小鬼失蹤。事情鬧得太大，條子正在嚴查，這事不太好辦……”
　　他放輕了語氣，生怕自己沒辦法幫忙辦事，會惹怒到對方。
　　找自己乾這活兒的，有不少人都是在別的國家留了案底，不得不來協約港找個新的身份。這些人大都不太好惹，老板能安然無恙地活到現在，靠的就是自己的謹小慎微。
　　“從上個月開始，我們就沒法弄到新的身份了。要不……你再等一個月?”
　　“等風聲過去了，可能又能辦了。”
　　伊恩沉默了。
　　他大概想到了這個老板提到的是什麽事。
　　協約港從上個月起，就被發現有流浪兒陸續失蹤，這件事甚至傳到了詩灣。
　　只是伊恩沒想到，這件事到了現在還沒解決，甚至影響了自己的計劃。
　　他只是保持沉默，表現得好像並沒那麽在意一樣，自顧自地起身離開，重新回到了黑暗中。
　　這可真是出師不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