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人的生活是千姿百態的,而窮人的生活卻各有不同。對這句話的感觸還是剛剛悟出來的,一個人喜歡看外面的世界,走走停停,四處逛逛,留神的地方多了看到的人和事兒自然也多了。之前和朋友討論過關於平行世界的話題,我的理解就更加真實。在同一個世界裡,不同的時間和地點會出現相似的事物,打個比方,我們這棟樓裡面住著的一個女人就和南州鎮上一個賣快餐的女人長得一模一樣。第一次看到這個女人的時候我都震驚了,差點跑上去打招呼,仔細想了半天,還是覺得現實裡面這麽湊巧的事情不大可能,如果你真的讓我找出兩個人的不同,那我只能從皺紋當中找文章了。
沒錯,這樣的事情我大致經歷了幾十次,還有一回我坐公交車到了終點站,那是全蓉都最破的汽車站了,殘垣斷壁大抵就是形容那番景象的。鏽欄杆,缺角樓梯,像風霜了半世紀,周邊棚改拆的亂七八糟,密密麻麻的電線盤繞交錯。從車上下來的人衣衫襤褸,有獨眼,有跛的,比起過往,少了些扛包拖布袋的,他們四處張望,流露出歎息的目光。路過調度室,光線昏暗,泛黃的牆壁掛著不知是何年的日歷,放茶杯的桌子上,刻字的印記覆蓋了好幾層,陳設裡最新的就只剩下了鐵皮檔案箱。那一瞬間我覺得有些像南州鎮上的車站,一樣也不一樣。
遠處駛來了一輛塞滿人的公交車,車身顯得格外臃腫,站在最前面的幾個人臉都貼在擋風玻璃上了。和大多數公交司機一樣,師傅也喜歡連踩刹車,整車的人配合著汽車有節律的擺動,跟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是誰踩了誰的腳。
上車的時候我刻意討好司機,面帶微笑的說了句謝謝,可能師傅因為這句話特別吆喝了一聲前面的人都往後走,我周邊確實松和了好多,師傅等我站穩了才開車,嘴甜是有嘴甜的好處。不過有些不合時宜的討好,就沒那麽幸運了。窗外一個大姐距離站台還有百米遠,看到公交車眼睛都在放光,她掄起粗壯的胳膊,邊招呼邊一路小跑,呼哧呼哧的自帶一股風,我看了看正在開車的師傅,他剛好往旁邊撇了一眼,兩個人對視了兩秒,馬上轟了一腳油門。大姐會了意,尷尬的笑著,她本不靈活的身子在狂奔中突然來了個急停,嘴裡邊嘟囔些什麽,樣子著實搞笑又可憐,這種場景似曾相識......
要說公交這種交通工具,我最喜歡的便是香港的巴士,我也是從香港學會了坐巴士的時候和司機師傅說晚安,之後回到內地我依然保持著這個習慣。香港的雙層巴士乾淨清新,司機看到站點有坐輪椅的殘疾人都會親自下車幫忙推上去,我親眼見到過很多次。來往鑽石山和中環的夜間巴士更加溫暖,下車的時候乘客和司機都會彼此說晚安,每個乘車的人都是這樣。他們有的給司機買瓶裝咖啡,有的人則打包一份便當給師傅當宵夜。師傅也會心照不宣的在他們要下車的站點提醒他們,並親切的說一句晚安,好夢。他們臉上的表情都是關懷的,看得出是發自心底的善意。
在蓉都,我也嘗試過在夜間公交車上跟司機說晚安,我原本不期待有多麽美好的回應,但結局是,他們的反應格外強烈。當我每次說完這句話,師傅都會特別激動的對我說,“年輕人辛苦了,路上注意安全,晚安。”我發現平行世界裡,無論是蓉都還是香港,每個人對待善意的態度都是愉悅的,或許這就是喧囂世界忙碌生活當中,對陌生人善待的一種期許。
後來那班夜車司機師傅經常對我噓寒問暖,還有很多次乾脆把我送到家門口,哪怕和站台離得還很遠。 每次道別,我看得出他們眼神裡充滿的都是意外和感動,甚至有時泛起閃爍微光,那是還未湧出的淚花,像寧靜夜空中的繁星。我無數次把這種美好的瞬間定格在內心深處,當我感到孤獨的時候,就把這種回饋的美好滴灌在我乾涸的心靈戈壁。
深夜回家的人很多,可總有那麽一些人無家可歸。那年剛畢業的我要去臨城參加一場講演的總決賽,為了節約當晚的住宿費,我特地買了一張深夜的火車坐票,也許是太久沒有出過門,我心裡面有些興奮,雖然臨城遠不及蓉都的熱鬧繁華,也沒有值得一去的園林聖地,可我依然的把這次當成一場正式的的畢業旅行。深夜裡,整個城市都靜悄悄的,而火車站卻依舊人頭攢動,北站的肯德基就像一個難民收容所。我在亮堂的玻璃外徘徊了很久,深夜的暑氣未消,悶熱又潮濕,我最終耐不住站久了的不適,決定進去坐著等。打開門的刹那,冷氣撲面而來,仿佛帶著一股清新的味道,嗆得我咳嗽了兩下。
我大方的為自己點了杯雪頂咖啡,這算是很久以來唯一奢侈的甜品加冷飲了。我本是不喜歡咖啡的,感覺就像是生活當中苦澀的經歷,明明已經很苦了所以任何帶苦味的東西我都是反感的。可雪頂咖啡的特別之處,就是那顆浮在上面的冰淇淋球,並不是因為我喜歡這種味道,也不是因為它中和了咖啡的苦澀, 而是當我在感受過咖啡的苦味過後,再抿一口冰淇淋,就會變得格外的甜,包裹著我整個味蕾,就像是生活又有了希望。那種感覺會上癮,接著會更有動力去忍受並接納咖啡的苦,只為了在苦中那一點甜。
深夜裡等待的也不只是我,其他的那些人與我相同也和我不同。他們有可能來自其他的地方,也有可能就屬於這個城市,他們或許是為了趕車,也或許是因為無家可歸,所以肯德基的價值遠不只是個快餐廳。
深夜身體有些疲倦,我的胸口頂著桌子,一隻胳膊托著腮,窗外黑的有些看不清了,玻璃就像一個明亮的鏡子,連發絲都照的很清晰。在我對面坐著的是個二十歲出頭的小夥子,頭髮一半是白色的,他的頭重重的枕在黝黑的手臂上熟睡著,好像什麽也聽不到。隔壁桌的老頭撿著別人吃剩的薯條喝著另外一個桌子上剩下的可樂,他費力的咗著吸管,杯中不時還發出吱吱的聲音。窗外隱約的閃現著幾個叼著半截煙穿著迷彩服的大叔,屋內製冷機嗡嗡作響,也許是這嘈雜的聲音讓我有些焦躁,吸管被我咬爛了。漸漸的困意衝上了頭,我眯上了眼睛,腦子裡面在想或許大多來這裡的人和我一樣,這裡比網吧省錢、無煙,而且是24小時的。城市那麽大,多少人,沒有屬於他自己的床呢……
也許在另外的一座城市,也有一家這樣的肯德基,裡面也有一群和我一樣的人,或許他們正準備過來,我們也正準備過去。我們做著不同的夢,期許見到不同的人,我們感受著城市深夜裡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