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說四季是春夏秋冬。

　　但這僅僅是據說，對於這些從小就被當做工具般培養的小孩子而言，生活在這座巨型培養皿裡就不該有四季。

　　或許說在歌塔利亞這裡，始終如一。

　　歌塔利亞位於西海岸，背後靠著一座縱向綿延的山脈，大量的潮濕水汽攀附上巨大山脈以後，往往不吝降下連綿數日而不絕的雨水。

　　這座山與海之間就長成了一片違背自然卻順應位面法則的森林。

　　海洋與山脈之間的朗基優爾森林中心坐落著一座半球形建築，透明的蓋子扣於陸地，宛若牢籠。

　　這座建築就是歌塔利亞，世界上最著名的工具培養皿。

　　…

　　…

　　“七號，就算我們跑出去了還能去哪裡啊。”

　　寂靜的朗基優爾森林裡忽然響起稚嫩的說話聲，此時才注意得到一顆大樹下挨個兒坐著四個小孩子。

　　被叫做七號的孩子看來是孩子頭，生著漂亮的金色短發，眸子卻是少見的翠綠色，“我們每個人都不應該隻擁有編號。我不叫七號，我是棋。”

　　“可我就喜歡五十這個編號，”之前說話的小男孩悄悄翻了個白眼，拍著棋的肩說著，“叫什麽都是小事，可我們沒有吃的了。”

　　棋安靜下來。

　　對於他們四人的組合而言，無聲無息且安然無恙地離開絕不是什麽容易辦到的事，食物就是最明顯的敵人。

　　“棋哥哥，我聽見仆人們追來了。”四人中唯一的小女孩忽然開口道。

　　棋站起身來，“奈落確認下仆人的數量和位置，其他按老規矩來。”

　　小女孩奈落順從地點著頭，閉上眼睛，隨著她的動作林子裡泛起一圈無法被看見的光環，這些光環以奈落為中心呈同心圓鋪開。

　　“四位仆人，但只有一個離我們很近。”得到反饋的奈落甜甜一笑，但她的臉色明顯變得蒼白了許多。

　　“好，老辦法。分頭行動！”棋右手呈手刀模樣在空中用力一揮，斬釘截鐵地說。

　　四人中光頭小孩的鼻涕已經滴在地上，呆愣著。

　　棋輕笑一聲，隨手扯下一片葉子幫他揩去，“木頭，分頭行動。”

　　木頭顯然還是沒明白，不過至少他明白了“分頭行動”四個字，兩隻手按住兩隻耳朵，猛地用力往上一拔便把自己的頭放入棋的懷中。

　　那顆被扒出來的頭倒還念念有詞，“頭分好了。”

　　據說這是木頭的血脈能力，可以隨意取下“一塊”身體部分。

　　即便他們早就見識過許多次，可眼睜睜看著他再一次摘下自己還在說話的頭，不禁有還是有些駭然。

　　“棋哥哥，他來了。”奈落猛地抬起頭，瞳孔化作血色。

　　“奈落跟我走勾引仆人，五十你帶著木頭先跑！”棋牽著奈落的手隨便找了個方向跑走。

　　“七號，你這次真的錯了……”

　　五十歎著氣，扛起木頭無頭的身軀，悄然隱沒於樹木草叢中。

　　通往未知的路往往是茫然且容易恐懼的，奈落便是這樣。

　　其實她不止一次懷念在歌塔利亞裡的生活，即便那種被肆意擺布的命運讓人茫然無措，可至少不必擔心未知的恐懼不是麽?

　　奈落離開歌塔利亞的唯一理由或許就是面前這個給自己取下名字的男孩——七號。

　　“後悔離開歌塔利亞嗎?”

　　棋的聲音驀地傳來。

　　奈落緊張地抬起頭，有些慌亂，一頭粉色短發亂揚，

卻看見棋其實只是在和懷中的木頭聊著天。　　“木頭不後悔，木頭想看看沙漠。”

　　木頭說著，鼻涕又流了出來。

　　這次棋沒在管，只是緊緊捏住奈落的手，“你們都別怕，我們一定可以跑出去！”

　　奈落悄悄勾起稍顯少女姿色的好看嘴角。

　　棋的余光忽然一暗。

　　砰！！！

　　兩個孩子(加個頭)的面前突然響起劇烈的爆炸聲，便可看見那一顆顆巨大的樹被撞斷，十米高的巨人在他們二人面前停下，站定。

　　巨人全身繚繞著灼熱的蒸汽，猩紅雙瞳甩出兩道可怖的光尾，他的每一聲呼、每一聲吸都轟然如雷鳴。

　　巨人眼神淡漠地看著螻蟻般的兩個小孩，巨型岩石般的灰色右手按住自己的耳朵，開口，於是森林中響起轟鳴:“雷恩已找到七號以及八十九號，開始執行審判，除七號外其余使徒，反抗則殺。”

　　雷恩死死地盯著棋以及奈落，右手緩緩下壓。

　　他知道七號使徒雖說排名極高，但並沒有表現出什麽特殊的能力，至於八十九?呵。

　　“木頭，準備好帶我和奈落離開。”棋看著蓋住整個天空的大手，狠狠地咽了口唾沫，極力壓抑著自己內心的恐懼。

　　他也只是一個小孩，就算他是一位小小領袖，他當然也會害怕，只是，現在的他不能害怕！

　　木頭呆愣地眨巴著眼睛，答應了下來。

　　雷恩的手掌散去繚繞的灼煙，緩緩壓下。

　　“走！”棋吼叫出聲。

　　木頭的雙眼在這一瞬間不再呆滯，有著無窮神采流溢，宛若百余人一齊喃喃和聲:“架橋，穿梭。”

　　樹林中猛地綻放出一道耀目白光，木頭身周兩米范圍的空間瞬間歸為虛無。

　　自然還包括了雷恩伸過去的手掌。

　　“啊！！”雷恩仰頭咆哮，顫抖著看向自己手腕處那平滑的切割面。

　　這是空間轉移切割出的傷口！

　　“八號！他們之中居然，還有八號！”斷手的巨人奮力踢出右腳，腳鋒掀開一大塊地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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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喲。”五十靠著一顆巨樹，他穿著的衣服已經成了片片碎條布，顯然他們也不好過。

　　木頭接過自己的腦袋，放置回脖子處，再次陷入呆愣的狀態。

　　“你這邊也遇上仆人了?”棋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

　　空間穿梭是木頭的天賦，他可以讓分開的身體迅速匯合，可這樣建立的空間穿梭並不舒適，反而十分難捱。

　　五十抬了下眼皮兒，斜睨一眼奈落，以及那隻被割斷的巨人手掌，“不出意外追擊你們的是雷恩吧，我這邊卻不是仆人，是大人。”

　　奈落仿佛做賊被家長發現似的慌亂地看向五十，“哪位……大人……”

　　五十冷笑著，“大人還能有誰?我們的媽媽，莉莉公爵。”

　　“如果是莉莉公爵，你為什麽還跑得出來……”棋難以置信地看過去。

　　五十死死地盯著棋，“媽媽說她隻想看看我們四個還要玩多久，她願意等我們玩膩了再接我們回去。”

　　“七號，你仍然覺得你是對的嗎?你覺得反抗就是英雄嗎?”五十偏過頭，“你覺得你是誰，世界上為什麽有你?其實歌塔利亞才是我們的歸宿，逃不掉的，況且，我們為什麽要逃?”

　　棋愣住了。

　　其實他也一直在想自己為什麽和同齡的孩子們不一樣，其他人都甘願被歌塔利亞這個牢籠封鎖，卻只有自己每日每夜地在說著“自由”這個詞語。

　　【是我錯了嗎?】

　　【因為我們是歌塔利亞的工具麽。】

　　朗基優爾森林之上不知何時被灰雲淹沒，針一般的雨水透過樹葉刺入地面，不知道為什麽，每當下雨之時棋就會自心底生出一股熟悉感，總覺得自己本就是屬於雨水與森林的。

　　“五十，你喜歡被奴役嗎?”不知為何，棋的腦海裡忽然蹦出了這個從未見過的詞語，卻莫名其妙地明白了“奴役”的意思。

　　“什麽意思。”五十虛起眼睛。

　　“沒什麽，我只是覺得我們就算是被奴役，也應該有自己的意識，我們應該有資格去尋找我們的自由。”

　　棋昂起頭，看向一顆大樹身側，第六感告訴他那裡有人，“我們願意和您回家，公爵大人。”

　　說完他微微鞠躬，右手呈掌形放於左胸。

　　寂靜的朗基優爾森林突兀地響徹銀鈴般的清脆大笑，莉莉公爵的聲音直接傳入四個小孩的腦內:“既然玩夠了，就請跟隨仆人們返回歌塔利亞吧，我的孩子們。”

　　五十和奈落都悄悄松了一口氣，只是一股欣喜和一股遺憾同時席卷了他們的心房，不知道原因。

　　棋捏緊拳頭，指甲嵌進肉裡，有血流了出來。

　　或許只有木頭對於返回歌塔利亞無悲無喜， 不過他看見棋傷心，自己也有些傷心了。

　　木頭拍著棋的肩膀，忽然把頭摘了下來。

　　棋強撐起一個無比難看的笑，“木頭，你這是在幹什麽，我們不需要分頭行動了。”

　　木頭抱在手裡的頭還振振有詞:“以前棋給木頭講笑話的時候不是常常說頭都笑掉了麽。那木頭把頭取下來，棋能笑笑嗎?”

　　棋的眼睛仿佛入了沙子，他幫木頭把頭安了回去，溫柔地摸了摸他的光頭，張張嘴卻什麽話也說不出來了。

　　木頭感受到棋的心情不再那麽低落以後便繼續心滿意足地呆愣著發起神來。

　　下著雨的朗基優爾森林依舊是如此的安靜，不過這份安靜並沒有持續太久，隨著樹木倒下的聲音越來越近，四人的視線裡再次出現了巨人仆人雷恩的身影。

　　或許可以說，斷手的雷恩。

　　十米巨人猩紅的眼睛瞥著四個小孩，轉身走向歌塔利亞的方向。

　　“奈落，跟上！終於可以回歌塔利亞了！”五十想著終於不必被饑餓困擾，開心地跟上雷恩的腳步。

　　奈落抿著嘴，她同樣開心，因為不必擔心那些未知的恐懼，小姑娘走了幾步後忽然意識到了什麽，猛地回頭看了一眼:棋還在發愣。

　　不等奈落打招呼，棋恍然回過神來，摸了摸同樣發著愣的木頭的光頭，帶著他跟上這隻小小的隊伍。

　　對於歌塔利亞而言這只是一件小到不能再小的事情了，四隻飛出鳥巢的鳥其實根本就沒有飛出鳥籠。

　　只要莉莉公爵還在歌塔利亞的一天，鳥籠就永遠鬧不可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