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雪了，重慶。

　　時隔那麽多年，又一次回到這個地方，鄭堯以為自己並無波瀾，畢竟這裡只是一個自己接受義務教育的地方。早間那些簡易搭起的小面棚子現如今已經全部拆遷，換成了統一裝修的門簾，好在店鋪的主人還是那些人，不過老了很多，和鄭堯一樣。

　　拐進一家店，店裡沒什麽人，不過地面卻被踩的很髒。

　　“是這裡麽?”潘綺蔓問道。

　　“嗯。”

　　“牆上有菜單，但是沒有小面了。”老板正在洗碗，現在已經接近正午，吃小面要早起，這對於他們倆來說顯然很難做到。

　　“糖三角和稀粥就好，還有涪陵榨菜。”

　　“要得。”老板應聲道。

　　“沒吃到小面還是很遺憾的，不過我們還有機會對不對，不然今天我們包夜吧，這樣可以明天一早來吃到小面。”潘綺蔓把手扣放在嘴前輕輕的哈著氣，下雪的天氣對於沒有暖氣的重慶來說不算暖和，更不要說這種南北通透的小店面了。

　　“好啊，如果你願意我一定陪你。”

　　“鄭堯，別把陪我當成任務，我希望你高興。”潘綺蔓的拇指搓著鄭堯的戶口，冰涼纖細的手指讓鄭堯有些心疼。

　　鄭堯看著潘綺蔓，他當然高興，只是他不會表達，如果這真的是任務，他希望潘綺蔓永遠有也不要宣告任務完成，就這樣一直平靜就好。內蒙古那個藏著王爺寶物的墓穴他們終究沒有去，由於前一天晚上睡得很晚，加上之前的顛簸勞頓，鄭堯睡醒後已經是下午17:00左右了，潘綺蔓點了外賣，燴菜和二米飯，還點了一份面筋，看著她用廉價的塑料湯杓小心的把面筋湯舀入米飯的樣子，美極了。他記得那天潘綺蔓在房間穿了短褲和自己的長襯衣，纖細的手臂從寬大免起的袖子裡來回晃蕩，真的很可愛。

　　“明天去吃燒麥吧，不過你要早起，或者我們乾脆不睡了。”

　　對啊，和今天一樣，那天的場景。今天這個坐在對面的女孩穿著白色的貂絨大衣，下面穿的是黑色的打底褲和短褲。後來怎麽回事兒來著?對了，之後真的兩個人熬了一晚上，看了《殺死比爾》和《殺死比爾Ⅱ》，之後也真的去吃了燒麥，到店後他們發現那家店的人正在收拾昨夜營業剩下的酒瓶，才知道原來這裡的店晚上都會經營燒烤和冷水煮羊肉一整個通宵，於是他們又熬了一晚上。那之後，他們也沒下過地，再也沒有離開過浴缸和水床。

　　等涪陵榨菜入嘴的時候鄭堯真的泛起一陣鄉愁，他以為重慶只是自己出生的地方而已，自己的味覺記憶早就給了世界各地的壓縮餅乾和茶包，這一口，他吃出了煙火氣，他吃出了生活。

　　“好吃哎，鄭堯，你以前天天吃麽?”潘綺蔓捏著一個糖三角，幾條榨菜飄在白粥上。

　　“小學時候胃不好，吃不了小面，所以經常吃白粥。”

　　“我覺得白粥挺好，我喜歡白粥。”潘綺蔓看著鄭堯淡淡的說，卻發現他不吃。

　　“你看什麽?”

　　“看你。”

　　“好看麽?”

　　“好看。”

　　“天天看還看不夠啊，快吃啦，你的粥都涼了。鄭堯，你帶我去你上學的地方看看吧，我想知道你的過去。”

　　“可以啊，就在前面不遠，我的小學、初中、高中都在這附近。”

　　兩人到學校的時候學校正好趕上中午放學，三三兩兩成群的同性朋友走在一起，其中夾雜著少量異性同行的背後也離不開一群大聲說話的男生。

　　“這是新樓，舊樓已經拆了，這裡以前還沒有足球場，我們的操場是10個籃球場組成的，後來擴建，一個重點高中把我們初中合並了，我們那個就成為了附屬初中，結果整個那一屆都沒參加所謂的中考，直接上了這個學校的高中，不過也因為如此我們那一屆高考整體成績都偏低，畢竟沒經過壓力，上學每天和玩兒似的。”

　　由於管制，保安沒讓兩個人進學校，他們也沒硬闖，總不能說自己是高中生吧。

　　混在學生的隊伍裡，穿過充滿小吃味道的步行街，看著那些曾經要省下早飯錢才能買到的小吃，現在提不起什麽興趣。

　　搭上去往商業街的地鐵，潘綺蔓靠著鄭堯，兩人一同看同程的兩個男生用手機玩遊戲，聽著周圍的女生的談話內容從愛豆到影視劇再到字裡行間顯示出對周圍男生不成熟的不滿，心想著這就是生活罷了。

　　下了臨江門地鐵站，潘綺蔓挽著鄭堯的胳膊朝著時代廣場的方向走，一個黑白相間的樓梯吸引了潘綺蔓，她像個孩子一樣跑到跟前，隨著她的踩動，樓梯琴鍵發出單調的音符。

　　“鄭堯，這個可以發聲哎，你會彈鋼琴麽?”

　　“這個音色根本不準，而且你要怎麽彈啊，這麽長的樓梯怎麽保證不碰到其他樓梯隻到自己想要的那一節啊。”

　　“我們有兩個人麽，我不管，我要彈，你快來教我。”

　　“那好吧，那我們隻用一個八度，別的都不踩好吧。”

　　潘綺蔓激動的點頭:“那我們彈肖邦的《夜曲》吧。”

　　“你聽過肖邦的《夜曲》麽?”

　　“沒有，嘿嘿……那或者《克羅地亞狂想曲》吧。”

　　“彈不了，選個簡單的。”

　　“那就……《卡農》?”

　　“也不行，太難了。”

　　“那……《致愛麗絲》行不行?我喜歡那個，我們可以彈致潘綺蔓，哈哈。”

　　“這樣吧，我們來彈一個《小步舞曲》，這幾乎是所有弦樂考級的基礎題目。”

　　“來吧，來吧。”潘綺蔓用力的吸了兩口奶茶，把杯底剩下的珍珠和布丁扔進垃圾桶。

　　“我們就在這一個音階彈，一個七階樓梯，我站四個你站3個。這七個是哆來咪發索拉西，我們分別用CDEFGAB來表示。首先是第一句，索哆來咪發索哆哆……”

　　潘綺蔓坐在扶手上，愣愣的看著鄭堯。

　　“索，在你那邊，第五個台階。”

　　潘綺蔓踩響“sol”後鄭堯依次踩響了“do”“re”“mi”“fa”，隨後鄭堯又看著潘綺蔓，她和剛才一樣呆呆的站在那裡。

　　“該你了，大小姐，你的索，還是第五個台階。”

　　潘綺蔓踩下後鄭堯又踩了兩下“do”。《小步舞曲》的第一節算是演奏完畢了。

　　“這樣好難啊有沒有簡單一點的。”

　　“這已經是最簡單的了，音符和英語單詞一樣，整個曲子就是由這些組成的，英語有26個字母，這個才只有7個，很簡單的。”

　　“那你的意思撲克牌只有54張，只要能數到54的就是賭神麽?”

　　“那你想怎麽辦?”這回換了鄭堯沒了主意，雖然他不介意半途而廢，不過既然現在說到了鋼琴他還是有一些惋惜的，要不是因為上大學時覺得自己太過瘦弱被班裡排擠所以去參軍，鋼琴這個興趣他還真的不會扔掉，如果能堅持下來不說是下一個朗朗或者李雲迪，至少可以在中央車站的公共鋼琴彈一彈，吸引些大眾的注意力還是可以的，回想自己經歷的50年生命，除了20歲之前有社會記錄，剩下的檔案都是白紙，好像從人間蒸發一樣。如果能在中央車站彈琴，吸引一個南方姑娘注意，然後兩人結婚生子的生活也不錯。那個姑娘不一定要多漂亮，但是要溫柔，要懂他，還要適當的撒嬌和做作一些，雖然平時懶散，但是內心要十分堅毅，她最好有著披肩的杏色卷發，不到160的身高，就像潘綺蔓一樣，她一定和潘綺蔓一樣。

　　“那我們用1234567吧，我小時候學豎笛的時候就是用的這個。”

　　鄭堯覺得有些委屈，他學習了那麽久的音樂，他追逐的夢想，那些日夜熟記的音符，這一切困難現在被一個小女孩兒用如此簡單的方法化解了。

　　“你那沒有靈魂，幼兒園小朋友才那麽練習呢。”

　　“但它是我們兩個一起彈奏的啊，好不好麽，我想彈。”潘綺蔓晃著鄭堯的手臂。

　　“行行行，那第一節……51234511。”

　　潘綺蔓跑回到自己的位置，在一個快遞小哥匆忙跑下樓梯後開始演奏。

　　兩人迅速的完成了第一節。

　　“64567111……”

　　“45432343217，然後是12312……”

　　潘綺蔓支撐著身體坐在樓梯扶手上，根據鄭堯的指示兩人一上一下在無人商業街的午後用娛樂的方式緬懷了這位音樂大師。漸漸地那些飯後準備返回的上班族、周圍商店的店員、在返校路途的學生和偷懶不上班來逛街的情侶都駐足在樓梯附近，甚至連送餐員也放慢腳步，透過站起來的“無腿”的乞討者觀賞著這一老一少的喜悅，即便是再匆忙的人也沒有人穿過這片小舞台，自覺的踏上兩邊的電梯。就和後人對莫扎特的評價那般，這隻曲子清純平靜，內心對音樂和希望的崇拜沒有被任何物質所汙穢。

　　一個穿著相比便裝更加怪異的男生和女生來到樓梯前，他們臉上帶著驕傲和精心畫好的妝，雖然那個妝容和他們的衣服材質一樣只是對比色的衝撞並不考究。男生和女生身後的人帶著手機三腳架，移動音箱，他們一來便開始清理人群，封鎖樓梯的上下入口。

　　“是網紅，我們走吧。”潘綺蔓伸伸舌頭，拉著鄭堯離開了，原本聚集的人群也一起離開了，移動音箱的歌聲大大蓋過了鋼琴樓梯發出的聲音，商業街又恢復了往日。

　　看完電影出來後鄭堯帶潘綺蔓去了一家蒼蠅館子吃了豆花、抄手、烤魚和雞雜，那是他小時候經常去的館子，每次回到重慶後他都會自己來把所有菜要一遍，雖然吃不了，可他很享受那份來之不易的平靜。

　　“好好吃哦。”潘綺蔓來不及咽下抄手，嘟著嘴幸福的笑道。

　　“你喜歡就好，我一直以為福建人不吃辣的，不過你上次吃紅柳串的時候要了很多辣椒，我在想你可能也會喜歡川菜，你喜歡就好。我要謝謝你，經歷了這麽多走過那麽多地方之後，我很少和別人分享我喜歡的東西了，因為不一定所有人都能接受，你能喜歡我真的很高興。”

　　“謝謝你，鄭堯，你和我分享你喜歡的東西，我很喜歡。”

　　飯後他們去了遊戲廳，打爆了兩款射擊遊戲後已經是凌晨，回去的路上，雪下得大了。和早上沾濕地板的小雪不同，現在室外的雪已經有幾厘米厚了，樹上的彩燈被雪覆蓋，朦朧的閃爍著彩光。腳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的聲響，小巷內的轎車也因為這層不可窺探車內的積雪開始了有節奏的輕微晃動。

　　“我們來玩木頭人吧，123木頭人。”潘綺蔓提議。

　　“不回去麽?很晚了。”

　　“我不怕，有你在。來玩吧，好不好，你來數數，我來跑。”

　　潘綺蔓輕拍鄭堯的背， 自顧自的跑到了幾米遠的地方，背過身，雙手捂著眼睛

　　“那我數了。”潘綺蔓的聲音中流露著興奮，這對於她來說是個必勝的遊戲。

　　“1…”

　　“2…”

　　“3…”

　　“木頭人！”

　　潘綺蔓迅速回頭，但在那之前鄭堯已經摸到了她的後背。

　　“你輸了。”

　　“那好……現在換我數了。”潘綺蔓說著就要跑開，卻被鄭堯拉住。

　　“那不行，輸了要懲罰的。來彈個腦崩。”鄭堯用拇指擋住躍躍欲試的食指，還在嘴邊哈氣，儼然一幅要認真懲罰潘綺蔓的樣子。

　　“啊，不行不行，你力氣太大了，肯定會超級疼。”

　　“那你輸了就要接受懲罰，來，很快的。”

　　潘綺蔓緊閉雙眼，緊張而用力擠壓的眼皮都快把她眼淚擠出來了。隨後她感覺腦門一熱，鄭堯親了上來。

　　“好，現在換你了，你是木頭人。1……”鄭堯蒙住了雙眼，潘綺蔓立刻向後跑。

　　“23木頭人！”

　　鄭堯迅速回頭，卻發現潘綺蔓因為著急還沒有站穩，加上地面積雪，她滑倒了。

　　“你賴皮，你後面說的太快了。”潘綺蔓又氣又笑的坐在地上，抱怨著。鄭堯走過去，把潘綺蔓抱起來，用頭頂著她的頭輕聲說道:“利用環境也是一種戰術，願賭服輸把。”

　　“不要……”

　　“你怎麽賴皮啊，說好了懲罰的。”

　　“我不管，我就賴皮。你放我下來，好丟人啊。”

　　“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