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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聲自相應,同心自相知。
同憐自相愛,同骨自相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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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仍未停,一陣急促的風兒卷起一陣雪沫揚了起來,打在戚衛明身上,他呆呆地站在門外,心情十分沉重。
他抱起雪地上的被褥枕頭,抖了抖,再朝著自己身上拍了拍,無奈且迷茫地轉身而去。
“在嗎?鄧兄?是我呀。”
戚衛明敲了敲鄧佑庭的廂門,呼道。
廂門“嘎吱”一聲,開了一條縫,鄧佑庭透著縫兒,看著戚衛明手中抱著被褥,不解地說道:“戚弟呀,怎了這是,我這有被褥的,不必多送了呀。”
戚衛明將被褥夾在左邊腋下,伸起右手撓了撓後腦杓,尷尬道:“不是,鄧兄誤會了,我不是來送被褥的。就是想問一問,今晚可否在李兄廂房中借宿一晚呀?”
戚衛明話音剛落,又傳來“嘎吱”一聲,門縫應聲重重地合了起來,接著又傳來鄧佑庭的聲音:“啊?戚弟,你方才說啥?雪太大,聽不到……哎,愁死我了,信還寫不出來,煩!”
戚衛明剛想張嘴說什麽,卻如鯁在喉,又給憋了回去,他頓了頓後,再重新朝著裡面高聲道:“沒,沒啥,李兄也不必煩惱,常言道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呀!”
“多謝戚弟好言相贈,我先睡它一覺,醒了再言回信吧……”
戚衛明搖了搖頭,抱著被褥走到池邊的亭閣裡,坐了下來,發起了呆,一呆便到了傍晚。
雪仍未停,入夜時分,也更加清冷。
王錫爵回到府中,腋下夾著些許公文,大步流星的朝廂房走去,只在雪地上留下了兩排寬大的腳印。
王錫爵習慣性地朝亭閣方向鱉了一眼,忽然收住了腳步,轉而朝亭閣去了。
戚衛明看著夜空中飄揚著的雪花正入了神,忽然一雙厚重的手掌輕輕地拍在戚衛明的肩頭上。
“小子,跟你娘子鬧矛盾了吧?”
戚衛明回頭看了看,失意地說道:“王伯伯,您歲多識廣,您給說說,這情到底為何物呢?”
王錫爵聞言尷尬地笑了笑,亦坐到戚衛明的身邊,原本深邃的眼瞳變得樸朔迷離,呆滯地盯著前面那顆光禿禿的海棠樹,自嘲道:“老夫若是知道情為何物,也不至於一把年紀,還孑然一身啊!”
戚衛明愣了愣,沒承想自己跟王伯伯竟同是天涯淪落人。
自打住進王家府後,便一直不見王錫爵的家人,王錫爵總是獨來獨往,略顯淒涼。雖心中多有好奇,但畢竟是別人家的家事,亦不好過問。
經王錫爵這麽一說,戚衛明倒也能猜到個大概。
王錫爵雖官至內閣,卻也是獨樹一幟,他為人清正,卻也偏執,若不是萬歷皇帝護著他,留著他製衡東林勢力,他早就被排擠出官場了。也許他年輕時也是那般孤傲清高,也是那麽偏執,因而為情所困,錯失了大好姻緣,歲月匆匆,待到花白了雙鬢,只能獨自感傷,睹物思人了吧。
“王伯伯,對不起……”
王錫爵搖了搖手並道:“無須自責的,每個人心中都一道跨不過去的情坎。我跨不過去,就這樣了。你呀,可不能重蹈覆轍,得跨過去呀!”
戚衛明心裡也有些糊塗,便傻傻地問道:“王伯伯,如何跨呀?小子一點頭路都沒有呢。”
王錫爵站起身來,又是一陣尬笑並朝著亭外徐徐走去,邊走邊呼道:“女人呐,不能跟她講道理,
亦不可多做解釋。得用蜜語哄,那什麽兵法不是有雲,攻心為上麽?把你打仗的那一套照搬,一定行的!老夫就先回房歇息去咯,哎,這把老骨頭,又被公主堵在宮門許久,快散架咯……” 戚衛明聽完王錫爵的話,愣了愣,將懷中的被褥和枕頭往亭中一放,歪起腦袋來,口中還念念有詞:“攻心為上,攻心!對啊!”他靈光一動,便朝膳房跑去。
秦良玉也不知什麽時候睡了過去,忽聞一陣敲門聲驚醒了來,臉頰上的淚珠早已風乾,留下了絲絲淚痕。
“娘子,娘子,餓了吧?夫君給你做了蓮子羹,嘗嘗?”
戚衛明似乎已經領悟了情愛之真諦,親自到膳房烹了一道蓮子羹,既是攻心,必先攻胃。
“不吃,拿去給你的陳家大小姐吃去。”秦良玉並不買帳,冷冷地回道。
“她哪有這個福分吃呀,也不掂量掂量,論相貌,德藝,品行等等等等,哪一樣有我家娘子好呀?”
戚衛明見一招不成,便使起了甜言蜜語,都說女人心,海底針,但說到底女人心,不也是水做的嗎?
“哼,花言巧語,就不理你。”秦良玉聽著自然滿心歡喜,破涕為笑,伸起如粉貝般的指甲扣了扣臉頰邊的淚痕,再掏出手帕擦了擦眼角那哭花了的淡妝。
戚衛明見秦良玉仍然不肯開門,並不氣餒,他還有最後的殺手鐧,那便是賣慘!
“娘子,呼呼,好冷呀,晚風好是刺骨呢,夫君就快要凍僵了呢!”
“啊?”秦良玉才意識到外頭正冰天雪地著,生氣的時候並未多想,一想到她夫君竟然被自己丟在外頭凍了一整天,過於自責竟是又哭了出來。
秦良玉想想都後怕,趕緊撲到門邊,手忙腳亂的拉開門栓,一股腦兒地開了廂門。
木製的浮雕廂門“嘎吱”一聲,秦良玉那花容失色,楚楚可憐的模樣便印入戚衛明的眼簾。
這一幕深深的震撼在戚衛明的心頭,烙印在他的靈魂中,銘刻在骨頭裡,他暗暗對自己許下一個諾言。“今生定不負卿!”
戚衛明一把把秦良玉樓到懷中,緊緊抱著,心疼的說道:“傻瓜,不哭了哈,夫君知道錯了。”
“討厭,人家快呼吸不過來了……快進屋吧,外面冷冷。”秦良玉掙開了懷抱,一把牽過戚衛明的手拉進了屋裡,再把廂門合上。
戚衛明輕輕把蓮子羹放到桌上,憐愛地說道:“一天沒吃東西了呢,夫君親自下的廚,嘗嘗?”
“嗯。”秦良玉乖巧的端起蓮子羹,聞著蓮子的香味,才頓覺餓意十足。
“哇,真好吃!這,這好香甜呢。”
戚衛明捏了捏她的鼻子,憐愛的說道:“好吃就多吃些。”
“夫君吃了麽?”
“沒呢,不礙事的。”
“啊,那我吃完,給你做‘福祿燒雲’去!”
“不,夫君不餓……”
“哼!真的不餓?”
“餓!很餓!”
……
問世間情為何物?情是一門高深的學問,著實難以描述。古今多少人曾因情快活過,迷茫過,痛苦過。要我說,情不過一系紅繩罷了,兩頭往裡,便會緊緊的碰在一起。若是一頭往左,一頭往右,便必斷無疑。若一頭往左,一頭也往左,一頭往右,另一頭亦往右,何至於老死不相往來呢?
一縷柔和的光兒透過剪紙花窗,輕輕撫在戚衛明剛毅的臉龐上,他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睜了開來,迎接他的是清晨一縷希望之光。
“呀?終是放晴了呢!”戚衛明嘀咕著,用手輕輕撫在秦良玉的秀發上。她仍在熟睡,是那麽美,那麽甜,乖巧的依偎在他懷裡,微咬著下唇一角,像極了那幸福的微笑,活脫脫一睡美人。
他小心翼翼的將脖子探了過去,吻在她的眉心間,是多麽的愜意。也許,美好的一天將在此刻展開了吧?
匆匆用過早膳,鄧佑庭依依不舍的將回信交到王錫爵的手裡,竟已拖延了數日之久。試問,誰還有如此之大膽,連公主的書信都敢拖延?也僅鄧佑庭也。
戚衛明看著鄧佑庭那副哭笑不得的尊容,卻略覺一絲喜感,可能是放晴的天,也可能是清晨的吻,他現在見了什麽,都覺得十分美妙。哪怕現在就身臨戰場,烽火狼煙,他亦不覺得悲涼。
“鄧兄,妥了吧?”
“嗯,回了八個字——”
“是何字?竟讓鄧兄惜字如金?”
想來也是,能被公主仰慕,收納公主的書信,是何等殊榮?若是落在別人那裡,指不定要回個三五百字才肯罷休吧。
可就是這麽一回事,鄧佑庭楞是隻憋出來八個字,讓人想破天也想不通來,既好奇是什麽字,亦好奇他為何惜字如金。
鄧佑庭內心是比較糾結的,他爹雖在軍中享有盛名,但在京中卻不是那麽一回事,甚至於京中竟無一座府邸,更別說爵位了。
如今朝廷東林得勢,武官武將都討不到好,京城亦是勢利之地,多是推崇財大氣粗、名門望族、文人墨客之輩。
他心裡清透得很,若是尋常人家,也就作罷。她可貴為榮昌公主,萬歷皇帝與皇后王氏之長女,大明的掌上明珠。他亦有自知之明,窺探駙馬之位,只是一廂情願,癡心妄想罷了。
“呃。小蚯蚓焉能配鳳凰……”
“噗……咳,咳……”秦良玉冷不丁,將剛入嘴兒還未至喉中的茶水噗了起來,一些則被倉促的湧進喉內,嗆出一聲聲咳嗽。
秦良玉趕緊揪出手帕,泯在嘴邊。戚衛明則伸來手掌,按拍在背梁上,好不暖心。
“啥小蚯蚓啊,這比擬未免過於喪氣了些。我的鄧兄豈是池中之物?何必妄自菲薄呢?”
戚衛明對鄧佑庭亦了然於胸,明白他的那份擔憂和自卑,身為生死兄弟,必是要為他打氣一番的。
雖說大明的公主不外嫁,肥水不流外人田。但皇家的姻緣亦非那麽好締結的,你若沒個爵位,沒些家業官職,沒有強大的人脈關系,且不說皇帝和皇后這一關,就是禮部儀製司主事那一關都過不去的。
鄧佑庭搖了搖頭,起身離去,背影透著些許頹靡。他並非有意怠慢公主的書信,恰恰相反,他這幾天極度煎熬。
自從煙花一別,朱軒媖那醉似瓊花的模樣便時不時的遊離在腦海中,揮之不去,他終是下了決心,回了書信。
相思苦短,此時他隻想找個僻靜的地方,喝喝悶酒,希望醒來以後,能將她遺忘在思緒的盡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