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者老師，您一定覺得……昨晚的我很可笑吧?”

　冬日的清晨空氣雖然較為清新，但卻十分寒冷。

　當島村雛菊站在屋外的走廊邊上，側著頭說出這句話時，一股濃重清晰的白霧從她的嘴裡緩緩吐出，將她的臉籠罩進去，平添了一份朦朧的感覺。

　“這沒什麽可笑的，因為就像你之前說過很多次的那樣，這是為了工作所付出的代價。”

　武澤搖了搖頭，不過說到這裡的時候，他故意頓了一下。

　“不過我並不認為這是必須付出的代價。”

　“不，武者老師，這是必須的。”島村雛菊苦笑搖頭。“雖然我表面上的職位是推廣專員，但其實就是推銷員。而想要推銷出我們出版社的產品，讓那些客戶們願意花錢，我就必須向他們賠上笑臉。其實……”

　說到這裡，島村雛菊也頓了一下。

　她臉上露出有些糾結的表情，隨後輕輕咬了咬嘴唇，繼續說了下去。

　“其實只是陪喝酒已經算是很輕松的工作了。武者老師，你知道嗎?和我同一間辦公室的同事們，尤其是那些年輕的女同事們，幾乎都有被那些客戶們逼著陪客戶上床的經歷。有些甚至已經……”

　島村雛菊並沒有繼續說下去，但武澤當然明白她的意思。

　“我雖然可以堅持自己的原則，不出賣……出賣自己的肉*體，但如果連最起碼的陪酒這種事情都做不到的話，我甚至連在這個行業立足的資格都沒有。您明白嗎?武者老師?”

　武澤面無表情。

　他當然明白。

　這是推銷這個行業的傳統，或者說陋習，是島村雛菊無法改變的事情，也是武澤沒能力改變的事情。

　而且像是島村雛菊這種年輕的美女，如果去做推銷相關工作的話，就會更容易成為被逼酒、調笑、甚至是逼迫進行某種“服務”的對象。

　這在泥轟甚至還有一個專門的名詞，叫做“枕營業”。

　“武者老師，說實話，我很懷念之前還在擔任您責任編輯的那段日子。

　“因為那時候我什麽都不需要擔心，也沒有人會逼迫我去做各種我不願意做的事情。我每天只需要盡力為您、為赤井老師、為安西老師做好支持工作。

　“我很感謝您，武者老師。您從一開始就是一名非常容易相處、非常友善的小說家，就算後來《異界拔刀斬》出名大賣了之後，您依然會對我非常友好，而不會變得和其他那些成名的小說家一樣難相處。

　“現在想起來，那段日子雖然有些辛苦，但其實沒有現在辛苦。而且那段日子是我最開心的日子，在某種意義上，甚至比我以前上大學時更加開心。

　“如果有可能的話，我真想回到那種日子。但可惜，已經回不去了……”

　島村雛菊長長地歎了一口氣，嘴中吐出一股濃烈的白色霧氣，被霧氣籠罩而顯得有些朦朧的臉上，表情更加顯得憂鬱了。

　武澤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起來。

　“島村小姐，真的回不去了嗎?”

　島村雛菊有些訝然地轉過頭看了武澤一眼，然後微微蹙起兩條經過特殊修飾過而顯得更加細長好看的眉毛。

　“武者老師，難道您希望我回到HJ文庫繼續擔任您的責任編輯嗎?這恐怕不行。就算我願意，您也已經可以說不在HJ文庫了不是嗎?更何況，我……也不是很想回去當一名普通的編輯了。”

　“為什麽?因為薪水太少了嗎?”武澤問。

　島村雛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點頭。

　“是的。武者老師，您應該是知道的。當一名普通編輯，年薪和獎金所有東西加在一起，我一年的收入甚至連150萬円都有可能不到。這些收入只能讓我在東京勉強生活，我甚至連一分錢都存不下來。

　“但是調任到出版社來之後，我現在隻幹了半年，各種收入加起來已經接近200萬円。一年結束，有可能超過400萬円。

　“而如果我願意和一些同事那樣，收入甚至會更高。

　“開心的工作當然重要，但比起實實在在的錢，開心就不那麽重要了。”

　說到這裡，島村雛菊苦笑一聲，看向武澤的目光變得有些複雜。

　“武者老師，很多時候，我心裡都非常羨慕像您這樣的小說家，甚至是嫉妒。

　“如果我能夠像你這樣擁有寫小說的才能，一年也能像您這樣靠寫小說就掙到上億甚至好幾億円，那該是多麽讓人高興的一件事。

　“但很顯然我不能。我只能羨慕或者嫉妒您，認清楚我自己並不具備您這樣優秀的才能。我所能做的，只是依靠自己的能力去盡可能地掙到多一分錢。

　“除了這些，我沒辦法再做更多了。”

　說到最後，島村雛菊重新轉過頭去，將頭深深地埋進自己放在圍欄上的雙臂之中。

　她其實有些後悔。

　為什麽要突然把這些憋在心裡很長時間、甚至連家人和好友也沒有透露過的心裡話說出來，說給武者老師聽?

　讓武者老師知道這些又有什麽意義呢?

　他雖然是一位優秀的小說家，也算是一位不錯的朋友，但他終究只是一名還不到20歲的年輕人，他又怎麽可能理解自己的痛苦和掙扎?

　最重要的是，他還在上高中的時候，就已經成為了一名超級暢銷的輕小說家。

　他的人生從這麽早開始就已經步入了成功。

　或許之前那起風波給了他一些打擊，但其實對他並沒有造成任何真正的損害。

　他又怎麽可能明白，像自己這樣底層的小人物想要獲得需要的報酬，需要付出多麽大的努力，甚至出賣自己?

　“誰說沒辦法的?”武澤的聲音忽然響起。

　島村雛菊愕然轉頭，看向武澤。

　武澤臉上的表情很認真。

　“島村小姐，你出現了一個很大的錯誤。”

　“錯誤?”島村雛菊一頭霧水地看著他。

　武者老師在說什麽?

　“你剛才說，你沒有才能。這是錯的，你或許沒有寫小說的才能，但你擔任編輯的才能卻是毋庸置疑的。”

　武澤臉上的表情變得愈發認真，他的語氣也同樣認真。

　“你真的以為，隨便一名編輯就能夠幫助我，或者說幫助《異界拔刀斬》成為一般暢銷的作品嗎?

　“這當然不可能。

　“或許我把石井作之郎當做舉例會說服不了你，因為這個家夥是個例外，他沒有任何當編輯的資格，他不配拿來和你作為對比。

　“但是你想一下，如果隨便換一個編輯，他能夠像你之前做的那樣嘛?

　“你總是在第一時間回復我的問題，總是寧願自己加班也會整理出我想要的資料，總是比我還要積極地關心《異界拔刀斬》的銷量，總是比我更關切《異界拔刀斬》的各種版權拓展，總是在任何時候都願意和我討論《異界拔刀斬》的劇情發展，總是……

　武澤滔滔不絕地說了一通，最後做出總結。

　“我可以百分之一萬地確定。除了你，沒有任何一名編輯能夠做到這些。

　“雖然你總是很謙虛地說，剛剛擔任編輯就負責我和《異界拔刀斬》，是你的幸運。

　“但是對於我來說，第一次出版輕小說，就遇到你，又何嘗不是我的幸運呢?

　“你還記得我之前送給你的那份手稿上寫的那句話嗎?

　“‘你是我最初的編輯，也是最好的編輯’。這句話是我的真心話，我一直記得，我想以後也不會忘。”

　島村雛菊動了動嘴唇。

　“可是這些都只是最基本……”

　“你或許會認為這些只是最基本的工作，沒什麽了不起，但實際上並不是。”

　武澤打斷了她。

　“在很多時候，最基本的工作也是最重要的工作，並不是隨便誰都能完成的工作。

　“能夠完成這些工作，同樣是一種非常出色的才能。

　“島村小姐，你真的太小看自己了。你其實擁有你並沒有注意到、但卻遠超其他人的超強才能。”

　說到這裡，武澤向島村雛菊伸出了手，做出邀請的手勢。

　“雖然之前已經提過幾次，但之前的那幾次都多多少少有些開玩笑的意思。可是這一次，我很認真。

　“島村小姐，我真誠地邀請你，來擔任我的助理吧。

　“你應該知道，我正在為處理《勇者之師》的各項版權問題焦頭爛額，我迫切需要你的幫助。

　“你是一名對出版行業、對版權推廣相關都非常熟悉的專業人士，而且你對《異界拔刀斬》的各方面都非常了解，對我的各種習慣也非常了解。

　“如果有你的幫助，我相信對於《勇者之師》的版權處理，以及對《異界拔刀斬》的各方面工作處理都會相比之前輕松很多。”

　武澤頓了一頓，露出一絲笑容。

　“之前向你提出邀請的時候，你並沒有給出足夠的回應，我後來反思了一下，或許是因為我一直以來都遺忘了一個很重要的因素，那就是薪金和待遇。

　“這是進行工作招聘時最為重要的一個環節，我卻把一直把它給遺忘了。我承認，這是我的失誤，也是我之前的不夠認真和重視。

　“但是現在我決定更加認真地對待這件事，所以我會給出一個明確的薪金待遇標準。”

　“那麽島村小姐，你願意現在和我認真地討論你想要獲得的薪金和待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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