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面容和善的和尚坐著,嘴中念誦著經文。
就如寺中絕大部分和尚一樣,身上披著一件樸素袈裟,面相看起來也並無出奇之處。可若是有人門前經過,往內粗看而去,很容易讓人下意識忽略。
“嗒。”
手中佛珠落在腿上,聲音輕微,在修道之人耳中卻很響。
法海睜開雙眼,看了看腿上佛珠,感覺心中不靜,便拾了起來放在一旁桌上。
抬起頭,眼睛目視著雷峰塔所在,並沒有多余的表情,依舊安靜地坐著,拿起茶壺,倒上一杯,喝著水。
茶杯見底,站起身來,口中輕喚:“聖衣袈裟。”
身上衣物陡然之間變化,都說“人靠衣裝,佛靠金裝”,寶相莊嚴的氣勢勃然而發。
“降妖缽。”
法海伸手,掌心向上,想了想此法寶應該還在法昱手上,又是一聲呼喚:“擎天禪杖。”
風鈴清脆作響,拿在手中,邁步而出。
出了大門,法海只是安靜站著,面前一左一右兩條路。左邊是去雷峰塔,他兩個徒弟都在那邊,右邊去往寺中僧人所在,還有絡繹而來的香客。
又是半晌,頭偏向了左邊。
“事情都辦好了?”
法昱眼睛看著法海,回道:“辦好了。”
手中降妖缽遞了過去,法海順勢接過,揣入衣兜之中,回應了一聲:“恩。”
說完,似乎又想到了什麽,開口:“你佛心未定,可要好好修煉,莫要像悟空那般。”
罷了,又叮囑:“你那十遍《金剛經》我都還記得,記得及時交給我。”
此時,空中似有一道青影略過,法海提步,禪杖鐵環“嘩啦啦”作響。
“師父要前往何處?”法昱抬起頭有些緊張。
鐵環聲停下,聲音傳來:“我去老主持那邊喝茶。”又笑了起來,對著法昱說了一句聽不清的佛偈,步伐不再停留。
道路又安靜了下來,一縷風吹過,卷著片葉子,在駐足的法昱面前翻了幾圈。
“喝茶不錯......”法昱嘀咕了聲,走進殿中。
綠影很快消失,就像她本就不屬於這個地方,只是來者是客,坐了一會就急匆匆走了。
“阿彌陀佛。”
法海雙手合十,行了個佛禮,眼前老主持回敬:“阿彌陀佛。”
神色之間毫無市儈,像是個大門不邁一心禮佛的老和尚:“大師來這裡做什麽?”
法海拍了拍身上並沒有多少的塵土:“喝茶。”
老主持愣了一下,笑了:“我這有上等的西湖龍井。”
堂內的其他和尚陸陸續續地離開,老主持叫住了最後一個出門的僧人:“你燒些水來。”
“是.......是!”那個小和尚慌亂,話語含糊不清,又響亮地回應。
“新來的。”老主持解釋了一句,看著門口畏畏縮縮的小孩,又說了一句:“去吧。”
“世道說太平也是太平,但總有不太平的地方。”頓了頓,又繼續開口,“一家四口在外遇了山賊,活下來的就一個小孩。”
“來了青城,像個乞丐似的,頭髮亂糟糟,衣服都有些味道了。”
“我見了,就帶了回來。”老和尚回憶了一下,“如今寺中香火錢挺多,多養幾個小和尚也只是少了幾間空閑的屋子。”又感慨了一下,“這孩子倒也還是乖巧。”
法海不言不語,看著面前的老主持,隻感覺眼前一幕有點眼熟......
當時他頭髮也是亂糟糟,
衣不蔽體,遇上的也是山賊。不過,比起這個孩子卻是好上了些,膽子也要大上很多。 不曾想,以前被廢掉的那夥山賊不在,又是多了一批新的......
老主持又開口了:“山賊就在青城邊上,這事我跟城主說了,也在他的職責之內,想來也解決的差不多了。”
法海便點了點頭。
“水來了,水來了!”小和尚提著壺進來,毛毛躁躁的。
老主持也不在意,取過他手中水壺,告誡了幾句,而後取出茶盒,捏開些茶葉。
堂中又安靜了下來,只剩下水進入杯中的衝擊聲,還有茶瓣葉子舒展開的聲音。
住持將一茶杯放在法海面前,而後抿了口自己的杯子。熱流沾唇,燙到了,又將茶杯放下,有些毛毛躁躁,倒和那個小和尚有點像。
他其實挺羨慕法昱和悟空,畢竟是面前得道高僧的弟子,可他卻沒什麽資質。
不過將他帶回來的僧人不喜沾惹世俗,他便做了住持,將位置相讓也讓不出,就替著整理寺中上下起來。
堂內只剩下喝茶的聲音,兩人之間也沒有什麽交流。
安靜地坐著,來此唯一的目的就是仿佛如同法海對法昱所說的那般, 只是為了喝上幾口茶而已。
良久。
“說說悟空的事吧。”法海想到了本性頑劣跳脫的弟子,自己還沒回來的時候,住持可一直在和他打著交道。
“他啊......”老主持慨歎了起來,想到了樂善好施的許某人,隨即絮絮叨叨地開口,“是個好人......”
法海眉間微微上揚,似乎含著抹笑意,他看上的弟子,說是好人必然不為過。
堂中只剩下老和尚的聲音傳出,像是在自說自話,只是不時地停下來緩緩,有些斟茶喝水的聲音。
真沒想到,自己的兩個徒弟都是生性頗為頑劣,這一個與妖相伴,一個要破寺中戒律記錄......氣的法海額上青筋一鼓一鼓。
老主持樂呵呵地笑起來,胡子一抖一抖。
法海瞧了過來,開口:“把胡子修剪掉。”
老主持面色一僵,語氣有些懇求;“能不能?”
“不行。”雖然是個老頭,但也還沒老到那種地步,五十而知天命,眼前之人離上六十花甲子還有些距離,剪了更加颯爽一點。留著胡子,看著顯老了很多......
法海眉頭皺著,寺中怎麽還會有戒律打破記錄這類荒謬的排行榜,一臉懷疑地看向了身邊的老主持,這人可是金山寺的頭頭,想來是脫不了乾系......
老主持屏住呼吸,臉色僵硬:這事抖出去,貌似也把自己給賣了啊!
“你將《金剛經》臨摹十遍,三日之後給我。”法海想了想,找了個折中的法子,以老師訓學生般的口吻發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