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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火記》楔子:輪回之影
  有一位女郎,她曾做過許多的夢。這些夢的場景總是不停的變幻,但每一次,她都會遇見同一個男人。
  她的名字叫葉浮沙。她是開創了一整個大時代的獵靈王者,也是整個位面世界的公敵。她曾穿行過無數位面,獵取了無數幻境,在空寂虛無的冥海上鑿通了十一條溝通無數位面的靈道,奠定了整個新時代的根基。也曾帶領百萬獵靈軍團轉戰南北,縱橫東西,殺人如麻,獵魂無數。
  在後世經久不息的傳說中,她金發飄揚,手握輪回珠,眉間有一朵紅色彼花的印記。在戰鬥時,她藍色的眼珠會化為令人戰栗的灰色,她的獵靈功法幾乎無人能敵。
  在她死去許多年後,她的傳奇故事一流傳不息。後來又被人撰集成冊,匯編成了一本的名為《獵靈之誓》的英雄史詩。
  據書中描述,每當危難來臨之際,她總會陷於夢境。當她從夢境中再次醒來,她便會變得更加強大。她所面對的所有的困難都會迎刃而解,而她面前的敵人,則將墜入永無休止的噩夢。
  這裡記載的正是葉浮沙被後世所遺忘了的一個夢,是《獵靈之誓》被人人為刪去了的結尾,也是她生命中最後的時光。
  …………………………
  …………………………
  前一刻,她還在兵戈錚鳴的戰場之上。
  八道詭譎的靈力穿透戰場上暗沉的迷霧,一同準確疊加轟擊在她的胸前。她的戰甲碎裂,座騎悲鳴,她最忠誠的衛士還來不及回到她的身邊。
  後一刻,她便掉入了這個空寂的夢境之中。
  她的衣衫襤褸,滾燙的熱血已將她破碎的戰甲染成了紅色。胸前的那個巨大的創口不停地撕扯著她的皮肉,吞噬著她正在快速消逝的生命。
  抬起沉重的眼簾,她發現眼前除了漫天的風雪,整個世界空無一物。
  如果從空間鳥瞰,這裡沒有村莊樹木,沒有山峰丘壑,也沒有生靈人煙。四處都很平坦,平坦得令人空虛,遙遠得叫人心悸。
  風雪之中,她步履細碎,踉蹌前行。
  她覺得自己走了很久,但眼前仍然只有滾燙的風雪,身後只有自己那兩行不斷延伸著的腳印。走不了多遠,這孤獨的足跡很快便被風雪重新覆蓋。
  她很想確認自己是不是又陷入了夢境,那個男人又會像往常那般突然出現在她面前。但當她泛起早已乾枯靈海,伸展開靈識向那人發出迅號時。脖間那顆血紅色的珠子傳來一陣痛苦的悸動,她眼前一黑,軟軟地倒在了地上。
  醒來時,她發現自己躺在移動著的雪橇上,身上裹著厚厚的白熊獸皮。她聽見了雪橇劃過雪地“嗞嗞”的摩擦聲,那條熟悉的老狗白色的噴鼻聲,還有那個曾無數次出現在她夢裡的消瘦身影。
  “是你嗎?”她有些虛弱的問道。
  “是我。”那道消瘦的身影輕揮手中的韁繩,沒有回頭,聲音中卻傳來了無盡的悵然:“天色將暗,我們必須在天黑前趕回去。”
  “這是哪裡?你新造的夢境?這次你給我什麽任務?”望著那道背影,她終於安下了心來,又開始昏昏欲睡:“這次我恐怕呆不了多久,我要趕回去拯救我的軍隊!”
  “不要著急。”他轉身將她身上的獸皮掖好,修長而蒼白的手指撫過她的臉頰,輕聲歎道:“既然是夢,總會有醒來的時刻。”
  她的眼睛酸澀,幾乎聽不到他的聲音。但從他枯瘦憂鬱的目光中,她似乎看見了遠處那抹淡淡的炊煙。炊煙下掩隱於風雪中的綠色小院,還有那間他曾在許多個夢裡對她說起過的小木屋,便安然睡去。
  再次醒來,她發現自己躺在一張老舊的小木床上。窗外黑夜深沉,但床對面牆內的壁爐裡正散發著溫暖火光。她發現她的輪回珠已經不見,不過胸前那個巨大創口此刻卻已經痊愈,就像它未曾存在過一樣。
  那人正在壁爐前修補著她的戰甲,背對著她的身影依然蕭索修長。
  她的戰甲被他支在一個可以轉動的十字支架上,透過微弱的火光,她發現一些經年累月積就的細小裂紋已經被修補,只是胸前那道巨大的創口仍然得支離破碎,觸目驚心。他不時從支架邊的桌上撚起一些不知名的柔軟材料,輕輕地塗抹在戰甲的創口上。修長有力的手指不時劃過碎裂的邊緣激起道道電弧,映照出了他微皺的眉頭和蒼白的臉頰。
  “一個創口居然有八道性質完全不同的靈力。”他仍舊沒有回頭,卻對著醒來她說道:“看來這次麻煩可真不小!”
  “是八大封靈王者!”她有些不安地坐起了身:“我們與八大位面聯軍戰於天啟之野,現在正是危機存亡的關鍵時刻。”
  “所以,你才急著回去?”他停下了手中的工作,語調平平地轉過身,一雙幽冷地眼睛望著她:“這樣回去,你又能把他們怎麽樣?”
  “可是你治好了我的傷!”她低下頭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身上早已沒有了上位者的天然威壓,而是像一個做錯事了的少女般細聲喃喃地回道:“盡管,恢復靈力還需要一段時間。”
  “你這次的傷,可不是我治好的。”他歎息一聲放開戰甲,望向了屋外深沉的暗夜:“在這個幻境裡,想死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你是說?是這個幻境治好了我的傷?”她似乎想到了什麽,猛然抬頭:“你是說這不是你造的一個夢境,而是一個真實的幻境!?”
  “是的,這是一個幻境,就是我以前曾在許多個夢裡對你說起過的那個幻境。”他將目光從窗外的暗夜收回到了她身上,臉上露出了一股莫名的憂傷:“這裡,也是我一直真實地生活著的地方。”
  “所以,這次的任務,”她的臉上露出驚詫,有些不可置信地問道:“就是打開這個幻境?”
  “你覺得這個任務很簡單?”他微微皺眉,苦笑著道:“雖然你獵靈王者,曾獵取過無數幻境,但這裡可沒那麽簡單。”
  “只要不是你造的夢境就不怕!”她的臉上露出了自信的神色:“因為在夢裡你說了算,但如果是在真實的幻境裡,那我說了算。”
  “也許吧!”他微笑地聳了聳肩:“不過前提是你不能借助‘輪回珠’。你那天打開,我就把你的珠子還給你。”
  “成交!”
  在隨後的一段日子裡,這個幻境裡依然風雪漫天。不過院外寒風凜冽,院內卻溫暖如春。在他們生活的這個小小的院落裡,始終春意盎然,風雪不侵。
  她發現這個小院雖然只有三間小木屋。居中那間稍大點的是他們的臥室、客廳兼廚房。左邊那座是一個堆滿了手稿的書房,右邊那間則是一座堆滿了雜物的工作間,但他還是為它們都取了名,並歪歪斜斜地提上匾額:中間那座為“寒火樓”,右邊的為“隕月台”,左邊的書房為“流沙閣”。
  以這三座小木屋為中心向四周延伸開去,則是一個種滿了花草的花園。園子並不大,外圍的欄柵由一些不知什麽材質的獸骨和枯枝纏繞而成,顯得粗獷簡陋。但園子裡面卻有十一條交叉錯落的曲徑糾纏不休,猶如迷宮一般地通向院外的風雪。花園裡除了花草,中間還夾雜著八塊種植著七彩靈藥的苗圃。這是她治傷的源泉,也是他們每天食物的來源。
  每天清晨,她開始是忙碌進出,跟隨著那條老狗在這個幻境裡四處探險。他則每天微笑地看著她在清晨出門,黃昏時刻又帶拖著疲憊的身影回來。每天晚上,他們都聚在客廳裡一起晚餐。她總是對他講起今天在這個幻境的冒險經歷,他則是微笑地望著她,沉默不語。只有當她說到高興處,他的臉上才會露出難得的笑容和放松的神情。
  只是,隨著時間的推移,他還是發現她的心情從興奮轉為了焦躁,從焦躁轉為無奈,然後,又慢慢透出了一絲絕望。
  她開始發現這個幻境並沒有確定的晝夜分界,總是灰蒙蒙一片。所謂的白天黑夜,不過是守在院門口的那條老狗醒來和睡覺的時間。
  這個幻境雖然一如想象中的平坦,但卻並非如她所認為的那般平靜。她在離小院不遠的東邊發現了一片死靈遊蕩的沼澤,那些已經失掉了靈智的遊魂對她的到來視而不見,只是拖著長長的綠色尾焰,毫無目的四處遊蕩。一雙雙空洞的眼睛,全都虛無的望向灰色的天空。
  在西邊,她發現了一個遠古時代留下的古戰場遺跡。戰場上的屍骨早已風化殆盡,不見蹤影。隻留下無數殘破的兵器,胡亂地堆成了一座座小山般的兵塚。總有無聲尖嘯的靈妖在其間如風穿梭,顯得寂寞而悲涼。
  她在南方看到了傳說中的虛空巨獸的殘骸,雖然早已死去多年,但一道道凶獸的悲鳴仍然在空寂的曠野裡經久不息。她還曾在北方的盡頭髮現了隕火巨人的屍骨,隻用手輕輕觸碰,那如山峰般的紅色巨岩,便如流沙一般消散在了漫天的風雪之中。
  而在四周極遠之地的邊緣,則是一塊包裹著一切的大海。海上濁浪滔天,炙熱逼人。在一眼望不到盡頭的波濤之上,一直變幻著七彩的極光。這極光是如此凶險,即便是她的靈力恢復到最鼎盛的狀態,她自捋也不敢對之稍有涉及,踏入其中半步。
  她發現這個幻境裡的永無休止的漫天風雪正是這海水蒸騰出的極光遇冷而凝成的寒火,也是濃縮起來的天地靈氣。它們揚揚灑灑,充斥天地。仿佛只需要一點小小的火焰,便會將這整個世界點燃。她也曾嘗試過用她的靈識觸碰這極光,卻沒想到差點被它灼傷了靈魂。
  “既然沒有靈魂的波動,”在又一個夜晚來臨的時候,她拔著眼前碗裡精致的靈羹,不解地向他問道:“為什麽這個幻境不會坍塌?”
  “不會坍塌也不全是壞事啊。”面對她的疑問,他並沒有正面回答,而是細細地切割著眼前一盤紫色的靈根,輕聲安慰著她道:“好歹,它治好了你的傷。”
  “我記得還在我剛踏靈修之路時你就曾對說過,‘每一個幻境都是一顆曾經受傷的靈魂。’這些靈魂無色無味,無形無相,但卻總會有波動。這縷波動便是靈魂與靈魂之間交流的密碼,也是獵靈者的法門。”她望著他道:“‘位面意志決定位面靈脈、靈脈催生靈氣、靈氣是所有靈修者得以強大的根基,靈修者又反過來以自己的信仰反哺位面意志。’我曾穿行過無數位面,獵取過無數幻境,但能違背這個法則的,我還是頭一次遇見。”
  “我早跟你說過,這個幻境沒你想的這麽簡單。”他放下調羹,看了她一眼:“想找到這個幻境的清晰的靈脈走向,並以此尋到這個幻境的靈魂意志,這條路走不通,也許你還得再另外想想辦法。”
  “如果是以往,我相信我沒問題。”她盯著他:“可是這次情況緊急,外面的戰鬥仍在繼續,我不能丟下我的軍團。”
  “外面的那些人,”他輕輕地放下手中的銀製刀叉,歎息地望著她:“對你真的哪麽重要嗎?”
  “可如果在這個鬼地方呆上一輩子,我會發瘋的!”她長久積壓的情緒開始爆發,調羹扔在碗裡,濺起水花,叮當作響:“跟我出去吧,你不用這麽孤獨下去。外面的世界雖然凶險,但我們可以一起攜手闖關。這些年來一直是你在指引我前行,我不相信你真的會迷失在這裡,而且我也不想總是只能與你在你造的夢裡相見。”
  “唉!”面對著她炙人的眼神,他有些無奈輕聲回道:“或許是在這裡呆的時間太久,我已經不記得自己是怎麽來到這裡的了。我只是記得,在很長的時間裡,這裡都只有我一個人。剛開始的時候,我也與你一樣。隨著那條老狗四處探險,走遍了這個幻境的每一個角落。”
  “不過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現在我對這個世界的每一片雪花都了如指掌,再也沒有什麽新鮮的東西,包括這些單調的風雪給我帶來的孤獨與空寂。”餐桌旁壁爐裡的寒火正散發著幽幽的光芒,看著她悸動的神情,他陷入了長久的沉默。他慢喝完杯中的殘酒,緩緩起身,來到壁爐前的椅子上坐下,開始陷入深沉的回憶:“現在,我已經學會了如何與孤獨相處。”
  “我先是學會了製作神殿模型,在隕月台裡,我總是拆了建、建了又拆。”
  “後來,我又學會了用寫故事來打發時間。在流沙閣裡,我已經寫滿了整整一屋的手稿。”
  “當然,偶爾也會有人來到的這裡,就像現在的你一樣。每當遇到這樣的時刻,便是我盛大的節日。只是這樣的日子很少,我的印象中好像隻發生過四次。你身上穿著的這套衣服,就是許多年前,上一個來到這裡的迷失者留下的。”
  他說話時,並未看著她,眼睛望著遙不可及的遠方。他講得很慢,聲調也如夢如幻。他講完了,從回憶裡轉醒過來:“所以這段日子我每天看著你進進出出,我常常都在想,如果這裡總是有你,好像日子也沒有那麽難以忍受。”
  聽著他的回憶,她不禁打了一個寒噤。
  她突然意識到盤子裡美味的靈根早已變得冰涼,壁爐裡的火焰也已經虛弱下去,變成了寒星點點。她不知他究竟講了多久,她很想留下來陪他,但隨即卻又有些憐憫地搖了搖頭:“我願意留下來陪你,但是這一次不行,我的軍隊需要我。”
  “如果你真的這麽想出去。”他又一次地沉默了很長時間,但最終還是長歎一聲,微笑著從壁爐前的椅子上起身,對她說道:“你隨我來。”
  他帶她離開餐廳,穿過花園,來到了“流沙閣”。他擺開書桌前的椅子,將她安放在了上面。扶著她的肩膀,從她背後指著書桌上的一堆手稿:“你要小心,這部手稿有些特別!”
  “你是說,出去的辦法就在這些手稿裡?”
  聽到她的疑問,他不置可否,而是在眾多的手稿中抽出一部,放在了她面前:“這些內容都只能看一次。如果錯過了,你就再也找不到了。”
  見他鄭重其事,她不再說活。她看到了手稿封面上的名字是《諸神的黃昏》,她從未見過樣的手抄稿本。
  文字用的是遠古代時代的押花字體,顯得優雅而雋秀,古氣撲鼻。書頁有許多的手繪插圖,全都神形兼備,韻味天成。在內頁行文的邊緣,還裝飾著滿是花朵、飛禽和一些來自遠古的小人物,以及飛翔的小天使的葉飾。
  “萬物方來,萬物方去;存在之輕,永恆輪回。”他笑著替她翻開書,輕輕地念出了他在扉頁上寫下的題詞。
  他的聲音似乎有一股魔力,她開始陷入於他行文的節奏,逐漸地沉浸到手稿裡的故事之中。她發現《諸神的黃昏》講述的其實是一個愛情故事。那時還是遙遠的諸神時代,在天界,四大主神守護著寒火宮,不死軍團駐守著英靈之殿。八大戰神駐守八處關隘,維護著天人十界的秩序。
  故事的女主是一個來自人間的牧羊女,她靈修數百載,終於入得天宮,成為了寒火宮的侍燈女奴,卻又因觸怒四大主神而被貶幽冥之淵。她與他就在幽冥之淵裡相遇相戀,直到他為了她反出天界,拋去戰神的身份,帶領著地獄之火和幽冥軍團攻上寒火宮,掀起了那場名為“諸神黃昏”的天人大戰。
  在故事裡,他們的愛情三生相依,纏綿悱惻。尤其是當女主被四大主神降下“永恆輪回”的神罰,讓其每隔二千五百年便受一次生死輪回的煎熬,令她心有戚戚焉。
  她合卷掩思,卻被他輕輕攔住。
  她想起他剛才對她的提醒,顯得有些錯愕。但回想起剛才翻書的過程,似乎發現了什麽。她推開他的手。記住她剛剛看到的地方,合上書,隨即又打開。盡管一頁頁的翻閱,但剛才的內容卻再也找不到。
  她乾脆合上書本,翻開第一頁,想找到扉頁上他對她剛剛念起的題詞。她把左手按在封面上,大拇指幾乎貼著食指去揭書頁,卻發現是白費勁。封面和手之間總是有好幾頁,仿佛是從書裡冒出來的。她又去找最一頁,依然是一樣的失敗。
  她越來越急躁,呼吸開始變得急促。她吃驚的合上書,卻發現封面上的名字已經由《諸神的黃昏》變成了《獵靈之誓》。
  她定了定神,再隨手翻開裡面的內容,臉色開始大變。她發現這些手稿裡書寫的正是她的故事:是她與他相會的那些夢境,是她曾經的故事,也記載了她的命運。而她看見的最後一段,正是她在天啟之野與八大位面聯軍決戰的場景。其中的一幅插圖,正是她墜入這個幻境前一刻——八大封靈王者對她發出合力一擊的場面。
  她驚叫著甩掉了書本,卻被他緊緊地抱住。
  “我終於明白,為什麽八大封靈王能夠在戰場上確定我的位置。”一直過了很久,她戰栗的身體才慢慢恢復了平靜:“這就是你說的出去的辦法?”
  “不!”他輕拍著她的背,安慰著道:“這不過是我迷失在這個幻境無盡的歲月裡對空間的一點領悟,我為它取名為《沙之書》,你也可以叫它《永恆之書》。”
  “你就是靠這個造出一個個的夢境,然後與我相遇?”她仍有戰栗地問道:“我似乎看到空間被切割成了十一個維度。從這些空間的碎片之中,我仿佛看到了這個世界的前世今生,看到了靈魂的模樣。”
  “是的,你可以麽理解。”他依然不置可否,只是有些苦笑地繼續安慰著她道:“可是想要離開這裡,這些依然不夠。”
  第二天清晨,幻境之中罕見地沒有下雪。遠處的七彩海洋已經恢復了平靜,不知從何處傳來的微光照亮了整個花園。
  她正在床上陷入安靜的沉眠。整整一夜,他一直就這樣輕拍著她入睡,一直守護在她的床前。
  與往常一樣,昨夜的刺激,讓她又陷入了深沉的夢境之中。他可以看得見她的夢,他一直就站在她的身邊,看著她在夢裡用念力編織起了空間的維度。
  “寒火樓”裡,她的戰甲其實他早已修補完畢。“隕月台”中,那座他拆了建、建了又拆的殿宇模型也到了再次完成的尾聲。
  他曾想過日子就這一直這樣平淡的過下去。但他知道,這一刻總會到來。
  他看到她在那個即真實而又虛幻的夢境裡湧起了無邊的靈力,成為了一個所有人膽寒的封靈王者:她一念引隕月,二念起星雲,三念降寒火……她搬殘山、汲剩水、開僻壤……她牽枯藤、臨老樹、照昏花……隨著她靈力的不斷層疊衍進,她夢外的這個風雪幻境突然響起了巨獸的悲鳴,遊蕩著的死靈的眼睛裡突然恢復了靈光。沸騰的海洋恢復了平靜、雪花在空中凝滯懸停、大地開始劇烈震動……
  望著小院外面天地之間的異相,他有些心痛而又激賞地看著她,輕輕地為她拭去了額頭上的汗珠。但她眉間那顆炙熱的紅色彼岸花卻灼傷了他的手指,穿透了他原本就空虛的身軀。
  他對此視而不見,他一直相信她是一位修行的天才。在這一世、上一世、在無數個夢裡,在他們最初相遇的時光裡,他始終對這一點深信不疑。
  但當她在夢裡開出了十一念時,她終於停下腳步。她胸前本已修複如初的創口突然崩裂,她的臉上露出了痛苦而迷茫的神色。她霍然抬頭,望向天空。眉間那朵彼岸花的印記已變成了一顆血色之眼,射出的那道赤色光芒猶如一柄利劍般刺破了天穹。她似乎想穿透整個夢境,一直看到夢境外面的存在。
  但就在此時,在這個大雪紛飛的枯寂幻境中,四條巨大的鎖鏈開始突然顯形。
  它們如巨龍般自虛空中伸出,越過海洋,穿過大地,糾纏過死靈沼澤和巨人遺骸,捆綁著兵塚與獸淵,最後又全部收攏在這座小院,緊緊地釘在了他的身上。
  “存在與虛無,到底誰才對?”望著這些鎖鏈,他枯瘦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痛苦的神色,靈魂泛起了一絲波動。他的眼神輕蔑,神情悲愴,原本消瘦修長的身影變得異常高大。他對著虛空之外的某些存在輕聲哂笑:“一切遠沒有到揭曉的時刻!”
  但是那四道鎖鏈對他的話語沉默不語,只是輕輕顫動著,像是在回應,也像是在嘲笑。
  一直躺在床上她也開始面露掙扎,她一聲驚叫,猛然醒來。她看到的依然是那張平靜而蕭索的臉,窗外的花園依然綠意盎然,院外的風雪飄灑依舊。而那四道憑空出現的巨大的鎖鏈,早已消失不見。
  “她對不起,”痛苦的閉上了眼睛,感到虛弱無比,頭痛欲裂:“沒有‘輪回珠’,我做不到。”
  “沒關系,我們只差一步就要成功了。”他撫摸著她的金發,在她的耳邊輕聲呢喃:“你現在最需要的是休息。”
  在往後的一段日子裡,他們都不再出門。她臥在床上安心休養,他則在隕月台裡製作那個快要再次完成了的神殿模型。他們每天晚上依然依偎在餐桌上吃飯,她不再提起她的輪回珠和外面正陷入危機的軍團,他也不再對她說起那本古怪的書,還有他正在寫著的《獵靈之誓》。
  等她的傷稍好一些,她便陪著他在工作室裡聊天,看著他製作那座精致小巧的神殿。他們還聊起了兩人曾經一起做過的那些夢:在他們的一個夢裡,她迷了路,是他化為那頭老狗將她領出了迷障。在另一個夢裡,她為了追逐一頭凶獸而身受重創,是他用靈藥醫好了她的傷。他們在第五個夢裡相擁,在第八個夢裡激吻,在十個夢裡同塌而眠……
  她發現這些夢就像一串被人精心穿起來的項鏈,串聯起了她與他的相遇,也串聯起了她一生的命運。現在又通過悠長而曲折的路途,引導著她來到了這個漫天飄雪的幻境。
  她從一個毫不起眼的煉靈者起步,跨過位面的禁忌來到了茫茫冥海之上。她從一頭瀕臨死亡的凶獸身上得到啟示,開創了命名了一整個大時代的“獵靈功法”。她帶領著她的追尋者們開鑿出了十一條勾通各主位面的靈路,她帶領著百萬軍團開始對抗整個位面世界……
  以前,她總覺得自己的路還很遠,生命還很漫長。但現在,摸著她胸前再次愈合的創口,望著身邊這個消瘦而修長的身影,她發現自己再一次走到了道路的盡頭。
  他們都仿佛忘記了時間。直到他的神殿模型終於製作完成,旋轉著發出了五色錚鳴的聲旋律。直到他們在餐廳裡用完了最後的晚餐。直到他在工作室裡為她穿上了戰甲、他在花園裡深深地吻住了她的唇。她熱烈的迎合,然後深深的吸了一口氣,輕輕地將他推開。
  “你最終決定還是要走?”他有些悵若失地問道:“在我和你的軍團之間,你最終還是選擇了後者?”
  “是的!你說過,打開這個幻境是這一次的任務。”她昂起頭,開始不再在他面前軟弱:“而你,就是這個幻境的靈魂意志。”
  “是的,自從你墜入這個幻境開始,我就一直在極力阻止這一切發生。”他神色悵然,也有些不甘:“但是決定給你看那本《沙之書》時,我就知道你終將會發現。”
  “你說過,我一直是個修行天才。”她的鼻子有些發酸,但仍然咬緊牙關:“那我的珠子呢!?”
  “它從未離開過你身邊。”他指了指她的戰甲、以及戰甲下那道再次愈合了的傷口,慘然說道:“事實上,它已經在開始凝結。”
  摸了摸戰甲已經修補好的創口,感受到它底下的胸口上確實有一股熟悉的力量正在凝結,她不再豫猶,鼓起勇氣,念起了她曾重複過無數次的獵靈咒語:“萬物方來,萬物方去,永遠的轉著存在的輪子;萬物方生,萬物方死,存在的時間永遠運行;離而相合,存在之眼,永遠地忠實於自己每一刹那的存在。虛空中的寒火是對生命的詛咒,是生命尋找救贖的路標。靈魂輾成的碎片是對生命的承諾,他會在毀滅中重生,在虛空中回歸……”
  隨著咒語的彌漫,她眉間白色的彼岸花再次腥紅欲滴,悄然綻放。化為一隻赤眼射出一道血光,籠罩在了他身上。隨著這道靈光,他消瘦的身影開始變得虛幻,他的笑臉變得慘淡。他的靈魂開始劇烈地波動,隨後則是慢慢地平複,緩緩熄滅。
  他坦然赴死,心想這樣也不錯。但就在他準備安然地閉上雙眼時,卻突然發現她已經解下戰甲,撕裂了胸前再次愈合了的傷口。
  “不——”他一聲驚叫,搶過去抱住了已經搖搖欲墜的她。卻發現她已經掏出了那顆泛著白色微光的輪回之珠,而他在珠子苦心設下的禁製,早已灰飛煙滅。
  “你為什麽這麽傻!”他明滅不定的臉上第一次情緒外露,幾近失控:“為何要這麽做!”
  “你說過,我是一個修行的天才!你做的這一切,可瞞不過我。”她近於妖媚的臉因痛苦而扭曲,眼神裡卻滿是欣慰與愛意:“你以為用《沙之書》將這‘輪回之珠’封住,就真的能騙過四大主神的靈魂意志,能讓我躲過身上這‘永恆輪回’的詛咒?”
  “可這不公平!”他的神情悲憤,眼眥欲裂:“為什麽這每二千五百年一次相聚,魂飛魄散的人總是你而不是我!”隨著他撕心裂肺的嘶吼,整個幻境開始走石飛沙,天施地轉。那四條巨大的鎖鏈再次現出它們的形狀,顯得是那麽的冰冷、冷漠而又堅固。他想將那顆珠子就此毀去,卻發現它湧出了四股靈力,開始與那四條巨大的鎖鏈遙相呼應。
  在它幻起的無限層次的空間裡,無論他怎麽努力,卻始終無法鎖定它的位置。那顆珠子就如跳躍的幽靈,對他發起無情的嘲弄。
  “別管它,我們的時間不多了!”望著那顆既熟悉又陌生的輪回之珠,她搖了搖頭,安撫著他道:“其實從夢裡醒來,我就已經回憶起了一切。已經是第五次來這裡了,一切好像都沒怎麽變。記得‘寒火樓’、‘流沙閣’、‘隕月台’那幾個匾額還是我當初寫下的,現在看來,字寫得可真醜。”
  “你別說了!”他頹然地放棄了那顆猶如靈魅的珠子,緊緊地抱著她,無語凝噎:“你現在需要的,是好好的休息。”
  “不用傷心。好歹,我們還有下一次相聚!”她沾滿鮮血的雙手輕輕撫摸著他明滅不定的消瘦臉頰,慘然笑道:“再者說,如果像你這樣……一個人在這個空寂的幻境裡呆上一萬年,我可受不了!我還是喜歡外面的世界。我仔細看過你做的那個神殿模型,聽出了那五色旋律,我相信你……這一世相信,下一世相信,從遇見你的第一天起,我就一直相信!”她開始劇烈的咳嗽:“我們、還有這個世界的命運,終將由我們自己來決定——”
  “你不要再說了!”
  “只是……”她的聲音開始斷續,她深情地望著他,身體開始如雪花一般消散,但她的眼神卻變得無比炙熱:“從信仰時代到諸神時代,從諸神時代到諸神的黃昏,然後是煉靈時代、獵靈時代……我希望下一個輪回,我們的下一次相聚、會有些不一樣……”
  ……………………
  ……………………
  一個夢境就這樣消失,但另一個夢境卻開始緩緩拉開了帷幕。在這個新的夢境的最深處,我們總能發現一個蕭索的身影。他總是孤獨地凝立在那個漫天雪花飛舞的幻境裡,消瘦修長的身影像幽靈般在三座孤獨的小木屋之間來回徘徊遊蕩。只有在風雪偶爾停歇的黃昏,他才會出現在那個幻著七彩極光的海邊佇立不語。 而他的手裡,總是緊緊地攥著一座正發出五色旋律的小巧而精致的神殿。
  至於《獵靈之誓》中那個被人所篡改了的結尾,則這樣記載著一代獵靈王者葉浮沙最終的命運:八道詭譎的靈力穿過層層疊疊的魅靈和無聲尖嘯的死靈,一同準確地轟擊在她的胸前。她的戰甲碎裂,座騎悲鳴,她最忠誠的衛士還來不及回到她的身邊。
  她開始陷入深沉的夢境,時間仿佛過了很久,又或者只是一瞬。當她最為忠誠的十一個近衛回到她的身邊,她已緩緩睜開了雙眼。
  她的氣息虛弱,她的眼神炙熱。她看到她的軍團正在潰敗。她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力量,用不可思議的空間穿梭,幾乎在同一瞬間重創了數位封靈王者。最後又用她那雙沾滿了鮮血的雙手劈開位面,撕裂空間,為她的部屬和殘余的軍團開辟出了逃生的空間。在她即將消散在天地間之前,她的十一個近衛終於聽到了她的臨終預言:
  “想向光明高處生長,必向黑暗深處伸展;
  一十一條枝椏橫斜,迎向虛空中的黎明。”
  決定了一個大時代終結和一個新時代開啟的大決戰——天啟之戰——就這樣以一代獵靈王者葉浮沙的隕落而落下了帷幕。在這個即將到來的被稱之為封靈時代的新世界中,她的部屬逃亡,軍團星散。她的追尋者被整個世界視為公敵,被人四處圍剿追殺。她所開創的獵靈功法,也成為了整個靈修世界的禁忌。而她的那幾句臨終預言,則被後人稱之為“獵靈之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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