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小明終於可以下班了。

　　小明是個好人。

　　從小聽父母的話。

　　上學聽老師的話。

　　成績一般但學習刻苦。

　　不善交流但見人就打招呼。

　　扶老奶奶過馬路，給孕婦讓座。

　　幫同事買早飯，給女生修電腦。

　　正因為他一直如此的善良，在剛剛工作不久，他就獲得了來自於這個社會的福報:

　　九九六。

　　“現在的社會，現在的公司，能夠九九六，我認為是我們這些人修來的福報！”

　　一位商界大佬如是說。

　　於是，小明的公司老板決定吸取成功大佬的經驗，同時造福員工，向他們散播福音。

　　小明承接著老板代表社會向他灑下的雨露天恩，為了自己的青春和老板的錢包，默默地九九六。

　　當然，不加薪，不提職，沒加班費。

　　小明被一群同樣享受著社會福報的年輕人推上地鐵，夾在中間。他努力地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躲過身邊姑娘的屁股、大腿和胸部，從夾縫中把手機舉到眼前，打開了“逗音”，當下最紅的短視頻軟件。

　　這是他短暫的個人時間中唯一的一點娛樂。

　　他雙手拿著手機，上下翻動，找著自己喜歡的內容。他完全不擔心摔倒，因為這個時候的地鐵上想摔倒是件不太可能的事。

　　一個剛剛上傳的新視頻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畫面上，一座老式居民樓正在熊熊燃燒，濃煙從樓道裡，從樓頂上，從被燒爆的窗戶中滾滾而出。從拍攝的角度來看，那樓就像一支熊熊燃燒的火把。

　　周圍聚集了很多圍觀群眾，他們基本都是來看熱鬧的，也許他們心中並沒有惡意，然而他們都在舉著手機，錄像，照相，直播，好給自己的逗音或者朋友圈多拉一下讚。

　　老舊的建築物在燃燒中不時傳出東西爆裂的聲響，伴隨著人們的一聲聲驚呼，還有淒慘的哭喊。

　　“唉，這麽大的火，不要有人受傷才好。”

　　小明想著，點開了評論，想要留下幾個字，表達自己的心情，然後，他看到了那條評論:

　　“地址已經確定了，北通縣東源裡小區，消防車已經到了，正在撲救。”

　　北通縣，東源裡……

　　那不就是自己家的小區嗎！！！

　　小明的額頭在潮濕悶熱的車廂裡滲出了大片的冷汗，他的手有些顫抖，大腦有些發空，他迅速地回放視頻，仔細地觀察著畫面裡的每一個細節。

　　晃動的鏡頭拍到了一塊破舊的藍色牌子，掛在沒有遭火的二樓側牆邊，上面清楚地寫著三個白色的數字:

　　 408。

　　小明的手猛地一哆嗦，手機順著人和人之間的縫隙掉在了地上。他想要蹲下身去揀手機，周圍的人卻依然用力地擠著，不給他留出一絲的空間。

　　他用力地擠著，不顧邊上人撇來的白眼和髒字，用力地往下擠，用力地擠，有個衣著光鮮的斯文男人破口大罵到:

　　“你擠你媽呢擠！”

　　“我家失火了！！！我家失火了！！！”

　　周圍嘈雜的人一下子安靜下來，齊齊轉過頭，看著這個滿臉淚水的年輕男子。

　　小明咬著牙蹲下去，在眾人給他騰出的空間裡，揀起了自己的手機。

　　破裂的屏幕上，那舊樓仿佛已經被燒成了碎片……

　　……

　　“隊長！火勢太大！撲不下去了！”

　　“不是叫了支援了嗎?車呢?人呢?到哪了???”

　　“路上太堵！根本趕不過來！”

　　“不是有應急車道嗎！”

　　“全讓私家車佔上了！鳴笛也不肯讓路！”

　　“我湊他媽！”

　　隊長黃小波咒罵一聲，

把水龍塞給身邊的小戰士。　　“斧子給我！豆子準備氣墊！二槐拿水龍支援！大狗，柱子，跟我進去救人！”

　　“可隊長，這火太……”

　　“別他媽廢話！”隊長怒罵一聲，“只要裡面還有人，咱們就不能退！”

　　“是！”

　　“是！”

　　幾名戰士齊刷刷地回答。三人整了整頭盔，拎起斧子和防火布，朝著冒出熊熊火焰和濃煙的樓道門口走去。

　　不知是什麽東西又被引燃了，火龍夾雜著熱浪從樓道門和每一層的窗口咆哮而出，將三名消防戰士硬生生逼退，人群中發出雜亂的尖叫和哭泣聲。

　　“隊長！還進不進！”叫大狗的戰士攥了攥手裡的斧子問。

　　隊長猶豫了一下，抬頭看看快要燒成黑炭的樓房，又回頭看看身後哭鬧叫喊的人群。

　　“進！”

　　三名戰士鼓了鼓氣，毫不遲疑地衝進了火光與濃煙，仿佛是被一張來自地獄的巨口吞噬，消失在了這個世界裡。

　　“天啊！他們進去了！”

　　被熱浪向後逼退的人群發出一聲聲驚呼，有些膽小的女人已經哭了出來。

　　畢竟三個活生生的人在自己的眼前衝入死地，這和在電視上看新聞完全是兩個概念。

　　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火焰與黑煙的狂舞還在繼續，消失在地獄門口的人卻還沒有歸來。

　　留下的兩名戰士咬著牙，繼續執行著隊長下達的命令，也許是最後的命令。

　　水龍依舊在噴射著水柱，但是力量已經減弱了很多，二槐努力地把水龍舉高，卻怎麽也夠不到更高的高度。

　　人群裡已經有很多人開始默默地擦眼淚。

　　……

　　轟！！！！！！

　　一聲驚天巨響，嚇得所有人開始尖叫驚呼，拔腿往遠處逃開。等他們從短暫的驚慌中回過神，轉身看向可能被炸成了廢墟的樓房時，卻看到了讓他們終生難望的一幕。

　　樓房前的地面上裂開了一個巨大的窟窿，足有數米粗的水柱從地下井噴而出，那水柱仿佛是有生命一般，環繞著舊樓飛速遊動，向樓頂爬升，吞噬著所經之處的每一朵跳動的火苗。

　　然後，那盤著整幢樓的水柱忽然收緊，從每層樓的窗口，從牆體上的每一道裂縫，一滴不剩地灌入了舊樓內部。

　　一瞬間，人們的視野忽然暗了下去，急劇的光線變化讓每個人的眼睛都有些受不了，視野裡殘留著大片的黃色殘影。

　　火。

　　滅了。

　　在人們的視線勉強恢復的瞬間，那些水又從樓裡湧了出來，水勢雖大，卻不像剛才那樣凶猛。

　　然後， 目瞪口呆的圍觀群眾看到三個身穿製服的消防員，像是被地獄嘔吐了出來一樣，被水流衝出了一樓的樓道門。

　　整個現場忽然一片安靜，只有地下破裂的水管在汩汩地漏出水來。

　　“救人！！！上去救人！！！”

　　消防隊長第一個反應過來，他不顧自己剛才在地獄的大門口進出了一趟，爬起來轉身又衝進了樓裡，後面跟著的是同樣死裡逃生的兩個年輕戰士。

　　“好！！！！！！！！！”

　　驚天的歡呼從人群中爆發出來，人們喜極而泣，激動相擁。剛剛因為羞澀而只能悄悄擦掉的淚水，都在這一刻化為喜悅爆發出來。

　　人，畢竟還是不吝於表達心中的善良的。

　　……

　　“爸！媽！”

　　小明抱著渾身濕透裹著毛毯的父母，三個人哭成一團，他從沒有像今天一樣強烈地想要陪伴在父母身邊。

　　“去他媽的九九六！”

　　小明在心中咬牙罵了一句，他決定炒掉老板，找個能有更多時間和父母在一起的工作，哪怕錢賺的更少些。

　　在交警的維護下，支援的消防車和消防員已經抵達了現場，並從被燒成危樓的建築中搶救出了所有人。雖然可能仍有遇難者，但這已經是最好的結局了。

　　圍觀的人們被消防員勸散，他們一邊感歎著，一邊在自己的朋友圈裡寫下今天發生的一切，他們中的很多人確定，自己的的確確地看到了一條水龍。

　　……

　　不遠處，在人們注意不到的垃圾桶後面的陰影中，一個胖子的身影疲憊地坐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