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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幾何》第8章 道無常
  石塔內,似是一間普通的禪室。

  塔內東側的一張臥榻,牆壁上懸掛著一個碩大的“佛”字,顯然是大和尚參禪打坐之地。

  北側供奉著一尊與寺廟主殿內極其相似的佛像,但與那尊巨大佛像不同的是,石塔內的這尊半丈高的金身佛像竟然有首而無面。

  供桌上,一尊小型的四方銅鼎此時插著一柱燃香,青煙嫋嫋,塔內充斥著濃鬱的檀香味。

  供桌前,僅有兩張蒲團,一支木魚。

  南側同樣有一張臥榻,上有一張不大的方形小桌,擺放著一副棋盤。桌旁的木盤中擺有一套雅致的紫砂茶具。

  而西側的兩排書架上,擺放有無數佛家經文,隱隱有一種十分好聞的墨香自架子前的書桌上傳出。

  隨著明了來到南邊的臥榻上盤膝坐下,大和尚早早便將棋盤收起,將紫砂茶具端到桌上,為自己與方問斟了兩杯清澈的茶水,隨即不再言語。

  一股清雅茶香自杯中徐徐傳來,引得方問低頭看去,但卻同樣默不作聲。他心知對方不會平白無故邀請自己來這獨居之所,心存疑慮,可對方此時不提,自己也不好胡亂開口。

  望著眼前宛如清澈琥珀的茶水,端起茶杯輕啜一口,眼眸頓時一亮。他雖然喝過的茶種類並不算太多,但因為師父的緣故,倒也品過不少味道極妙的藥茶,其中尤以名為“竹沏”的藥茶稱最。而如今手中茶水,居然比之當年喝過的竹沏茶不相上下。不由得讚歎道:

  “好茶!茶香沁人心脾,茶水入口微甜而略含澀,過喉後口舌生津,唇齒卻殘留余香。”

  明了頷首笑道:

  “小友可知這茶杯之中的茶葉乃老衲親手所製,用的便是玉蘭樹的花葉。”

  “玉蘭花……”方問默視著杯底的舒展的幾片葉子,微微有些出神,想不到佛寺內種植的玉蘭樹居然還有此妙用。而且那花樹看似並無甚出奇,除了花美以及香氣誘人,實在難以讓人與眼前茶水聯想在一起。

  “沒錯,不過炒製過程中還另有十幾種輔材,其中便有山林內的一種獨特藥草,也是方才香味的來源。”明了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剛才……不知是何物發出的香氣如此特別?”方問眉頭漸漸蹙起,隱約覺得自己好像有些印象。可如今欲要細思,卻怎麽也想不起來。

  “松延膽。”明了飲了一口茶,隨意答道。

  “是它……”方問眉宇舒展,若是如此便解釋的通了。不過轉而又有些疑惑起來,因為據師父手劄所說,那味藥材一般多數用來製作一種養神的熏香。而且此物並不稀罕,常有農戶種植售賣給藥店。自己真是大意,居然將此事忘記了。

  明了看了眼若有所思的方問,將盛有幾枚嬰兒拳頭大小,橘黃色果子的木盤端到桌上,向其示意了個“請”的手勢,旋即笑而不語的看著他,神色慈祥,好像一名長輩瞧著自家後輩,讓他心裡湧起幾分不自在的感覺。

  躊躇半晌,還是取了一枚果子,輕輕咬了一口。果肉酸甜,可卻略帶了些澀感,令其美中不足,只能說還算可口。

  明了似看出了方問的輕微異樣,誦了聲佛號,歉意道:

  “小友勿怪,老衲這裡平日鮮有訪客,更是未曾準備過招待人的吃食。也只有前幾日閑暇時采摘的這幾枚金絲果可以拿來招待客人。”

  方問搖搖頭,將手中剩余的果子三兩口咽下肚。

  如今已近未時,先前又陪趙晴兒逛了大半個時辰的街市,

他早就感到腹中饑餓。何況對自己而言,這種味道其實不算什麽,在山林裡沒少吃過比這還要難吃的果子。  吃完之後,抬起頭,目不轉睛地盯著大和尚,試圖從對方神色中瞧出一絲端倪。

  明了與之默然相對。

  塔內一時寂然無聲,十分安靜。

  約莫過去一盞茶時間,方問死心放棄了這個不切實際的念頭,雙聳一肩,攤開手。

  “大師傅,能否告訴小子,究竟為何要帶我來這裡?”

  明了笑而不語,轉首望向無面佛像,雙掌合十,誦了一聲佛號。

  方問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默默無言,靜待對方下文。

  然而這一等,卻又是等了好一會兒,明了才開口徐徐講道:

  “老衲近日裡正在參悟一門高深佛法,本意不欲外出。今日許是心血來潮,這才起了下山的念頭。”

  他端起茶杯,將杯中的幾片茶葉輕輕劃動到一旁,輕飲一口,頓了頓,又接著說道:

  “猶記得上一位如小友一般在玉蘭樹下賞花的人,還是老衲的至交好友,不過與其已多年未再見過了。感今思昔,這才邀小友前來一品這玉蘭清茶,敘說兩句罷了。”

  明了一捋白須,搖頭遺憾歎道:

  “話說那臭道士上次來時打碎我一盞紫砂茶杯,走時說下次會還我一盞新的,然而這一去至今未曾再來。也不知日後是否還能再見。”

  方問聽的有些懵懂,但好歹理清了大部分頭緒,懸著的心平複下來,安慰道:

  “那……位道長,想必定是有事才未能來歸還大師傅的茶杯吧。”

  明了擺手苦笑。

  “不提那老傢夥也罷!小友如今可以寬心品茶了吧?”

  方問尷尬地端起茶杯,連忙飲了一大口,看的大和尚眉梢挑起,白須一抖,直呼“牛嚼牡丹,暴遣天物。”

  一老一少的二人,沒了芥蒂,倒是暢所欲言起來,方問更是與老和尚請教了不少關於藥草之類的學問,受益頗深。

  時間悄悄流逝,方問余光掃到透過窗欞射進塔內的陽光,心中略一估摸時辰,就欲起身告辭。畢竟寺廟裡的同伴不知會等自己多久,總不好讓他們一直等下去。

  明了見此,抬手攔下他。

  “小友,可曾聽聞《無常經》?”

  “不曾聽過。”方問搖頭。

  明了滿是皺紋的臉龐顯得十分平和,溫聲笑道:

  “還請小友稍作,容老衲為你誦上一段我所作的釋文,如何?”

  方問目光自窗欞劃過,心下有些猶豫,但見老和尚一臉慈祥的看著自己,又心有不忍,無奈點頭同意。

  明了將臥榻一角的薰爐端到桌上,將其點燃後,合上爐蓋。單手化掌立於胸前,另一手緩緩撥動佛珠,口中誦起經文。

  “世事無相,相由心生,可見之物,實為非物,可感之事,實為非事。物事皆空,實為心魔,俗人之心,處處皆獄,唯有化世,堪為無我。我即為世,世即為我。命由心造,福自我求。世間萬物皆是化相,心不動萬物皆不動,心不變,萬物皆不變。”

  明了誦完後,含笑看他,也不言語。

  方問似心有所獲,漸漸蹙起眉,余光不經意掃到那尊金身無面佛像,目光微滯,隨即恍然大悟,脫口而出。

  “佛本無相,相由心生?”

  “當是如此!”明了聞言,眼眸一亮,撫掌朗聲大笑。片刻後,神色忽地一轉,莊嚴肅穆的誦道:

  “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

  伴隨著明了和尚逐漸變大的誦經聲,熏香爐雲煙嫋嫋,一縷縷煙霧向方問身邊蔓延而去,慢慢將其籠罩。同時爐中一股奇香四溢而出,逐漸遮掩住了塔內濃鬱的檀香。

  他的眼皮漸漸垂下,口中卻仍喃喃低語。

  “心系諸佛,珠可助道……”

  明了見狀,自己緩緩也閉上了雙眸,一手敲著木魚,一手撥轉著佛珠,低聲誦詠經文。

  “爾時佛告菩薩及一切大眾諸善男子。汝等當信解如來誠諦之語。複告……”

  ……

  太陽漸漸西斜,鹿山鎮的街市上,此時已經行人稀少,各處攤位都在收拾家當準備早些返回。

  青鹿山上的白塔寺,僧人們正在打掃著寺廟。前殿之中,先前誦經的僧人早已返回,如今僅有兩名小沙彌照料著殿內上香的香客。

  寺廟內一處涼亭裡,王仁易與劉琳相對而坐,正針鋒相對的爭論著什麽,聲音很大,引得在院內清掃落葉的僧人頻頻側目望去。

  一行數人,趙晴兒默不作聲的坐在兩人中間,托著腮望著亭外的玉蘭樹。柳泉等剩余幾人,大多則站在劉琳那邊,不時插上幾句嘴,讓王仁易面紅耳赤的怒聲駁斥。

  眾人商討許久,隨著頭頂的太陽慢慢西傾,最後幾名保持中立的少年也悄悄往劉琳身邊靠近了一些。

  正在爭論的二人余光皆看到這一幕,劉琳略顯得意的看著臉色難看的王仁易,輕拍石桌。

  “你若不願走,要等方問,那你自己在這裡等!可大家夥總不能陪你一塊在這乾耗著,我們可不想回去晚了被長輩訓斥。”

  “你……”

  王仁易正欲反駁,另一名友人孫陽訕訕開口說道:

  “仁易,劉琳說的沒錯,不然咱們還是先回去吧。我可是跟家裡人可是說了天黑前一定會回去的,若是回去晚了又要挨一頓揍了。”

  而其余幾人此時也紛紛出聲附和,極為讚成孫陽的提議。

  王仁易面色一沉,掃視一眼諸人,幾名關系較好的夥伴此時心有愧疚,皆垂下頭不敢與之對視。除了趙晴兒尚未表態,而今竟無一人肯站在自己一方,心中慍怒,沉默下來。

  劉琳見狀,學著大人的模樣,抬頭挺胸端坐,看了眼緘口不言的王仁易,又轉頭看向一直雙掌托腮,呆望著玉蘭樹的趙晴兒,斟酌片刻,輕聲問道:

  “晴兒,你看大家夥都讚成了,咱們這就回去吧?”

  趙晴兒美眸一撇,也不答話。

  “那要不劉琳你帶他們回去,我和晴兒在這等著方問,怎麽樣?”王仁易見她不為所動,心中暗自竊喜,臉上仍詳作不忿,沉聲說道。

  劉琳身軀陡然一僵,面色變了數次,立刻駁斥道:

  “那怎麽行,我可是跟趙伯母打了包票的,晴兒必須跟我一塊回去!”

  “別吵了!你們好煩哎!”趙晴兒不滿的嘟起嘴,心裡對二人的爭吵不歇極為厭惡。

  王仁易張了張嘴,將話咽了回去,感到有些摸不著頭腦,不明白她到底怎麽想的了。

  劉琳心有不甘,旁邊柳泉突然湊到他耳旁悄聲說了幾句。只見其臉色忽轉,眸底隱有喜色,回首看了眼,微微點頭,隨即來到趙晴兒身前,愁眉苦臉的哀求道:

  “好晴兒,跟我回去吧。這太陽離落山沒多久了,你出門時‘趙伯母’可是再三叮囑我,天黑前必須帶你回去的!”

  說到“趙伯母”三字時,卻不知他是否刻意為之,聲音驀然加重,竟令趙晴兒嬌軀猛地一顫。

  望著外面漸漸西垂的太陽,她伸出玉腕放到陽光下,光芒暖人,心卻感到絲絲涼意。半晌後,怏怏不樂的嘟聲道:

  “娘說的我自然記得。”

  王仁易罕見的沒再出聲辯駁, 心裡歎息一聲,感到幾分苦澀,自己倒是忘記這茬兒事了。一想起趙晴兒的那有些不講理的娘親,他就倍感頭痛。可身為晚輩,不可妄議長輩。況且……如今看來,還是順水推舟的讓劉琳將她送回去比較好。

  思緒快速翻滾,心裡立刻拿定主意。他起身輕拍幾下衣袖,臉色淡漠的掃視一眼眾人,望著那以往交情不錯的好友,此時那閃躲的眼神,心裡哂笑一番,目光移向亭外溫和的陽光。

  “你們都趁早走吧,回去的路也要近一個時辰。免得屆時天色晚了,回去挨了說,怪在我和方問頭上。”

  說罷,瀟灑轉身,頭也不回的負手沿著走廊向供奉佛祖的大殿走去。

  涼亭裡,劉琳愣了片刻,神色逐漸古怪,仿佛是在看傻子一樣,心中卻是偷喜,連忙向趙晴兒湊近一些,語氣十分討好的說道:

  “晴兒,咱們等到現在也算盡了朋友之義。早些回去,免得伯母擔心才是正事。”

  “就是就是,王仁易說的這叫什麽狗屁話!說的好像我們沒等過方問一樣!”

  “是啊,大家夥誰不著急回家?總不能為了一個人讓所有人回去挨說吧!”

  “不等了,走了!”

  眾人紛紛附和,更有甚者偷偷朝著王仁易的背影呸了一聲。

  趙晴兒輕抿朱唇,眼眸中閃過一絲猶豫。但心中回想起清晨離家時,娘親的囑托,螓首微微垂下。不願理會一旁的劉琳等人,起身獨自沿著走廊向山門慢慢走去。

  劉琳欣喜地對著身後的幾人一揮手,自己趕忙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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