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當方問醒來，迷迷糊糊的揉著眼角，眯著眼望著昏暗的洞外。

　　碧綠的山谷，映入眼簾。

　　縮成一團還在酣睡的小白尚未醒來，不知它是否做了一個美夢，小嘴巴時不時的張合，細看有一縷晶瑩的口水正沿著嘴角悄悄滑落。

　　方問嘴角微勾，輕輕起身踱步來到洞口，伸了個懶腰，傾目望去。

　　眼前的山谷十分廣闊，而前方不遠的地方，一條清澈小溪正潺潺流動，附近的青青草地上盛開著五顏六色的鮮花，花香芬芳馥鬱，沁人心脾。而更遠處，則是一片一望無垠的靜謐幽林。

　　樹林的外圍十分稀疏，寥寥落落的矗立於岸邊。樹下的灌木叢裡還生長著一些色彩鮮豔的野果，站在洞口，他似乎都能夠聞到一股清香。看來昨日自己與小白一起食用的果子便是來源於此了。

　　方問望著翠林，溪水與山谷，卻隱約感到有些不對勁。這樣一座世外桃源般的地方，好像見不到其它的生靈。就仿佛，林地僅有自己。靜寂的環境，讓人心中多少有些不自在。

　　仰頭望著山谷上方的陡峭岩壁，甚至連光芒也不甚明亮，稍顯暗淡。不過總比昨夜要好上很多，起碼可以清楚視物。

　　也不知道山谷距離崖頂究竟間隔了多遠的距離，他只能隱約見到上方有一條線狀的光亮。

　　方問輕聲歎氣，蹲在洞口，望著寂靜的山谷。

　　“這裡莫非是碧岩崖下的無底淵嗎……不然，會是哪裡……”

　　一道白影自身旁疾閃而過，迅速的竄入眼前的草叢裡，眨眼不見蹤影。

　　方問眼眸微動，不以為意的繼續抬頭望著峭壁出神。

　　約莫過去一刻鍾，草叢裡響起一陣兒淅淅索索的聲響。不多時，小白的身影躍至他的身旁。

　　小傢夥蹲坐在地上，爪子輕推兩腮，將一枚枚龍眼大小的淡黃色野果吐出來，扯了扯他的褲腳。

　　方問看了它一眼，溫柔地撫摸著小白的腦袋，拿起一枚果子丟進嘴裡。心情鬱鬱的他，而今也嘗不出果子究竟是個什麽滋味，但腹中有些饑餓倒是真的。

　　不知憂愁是何物的小傢夥，卻是歡快的吃起果子。一人一鼠，不一會兒便將身旁的十余枚野果分食。

　　上方的光芒逐漸明亮，方問思忖良久，將旁邊正在梳理毛發的小白抓起放在自己肩頭，望了眼一直平靜的密林，起身向山谷的另一側行去。

　　那裡並沒有樹林，甚至連樹木都稀少，但卻同樣一眼望不到盡頭。尋思再三，他還是決定去探一探，既可以熟悉下附近的地形，還可以順便找找出谷的路。

　　小白安靜的蹲坐在肩上，偶爾會抬起爪子為其指路，讓方問感到有些意外。心中暗自揣測，說不定是它趁著自己昏迷時已經探過。

　　一路前行，走了近一刻鍾，卻始終見不到一丁點出谷的跡象。唯獨是道路變得越來越狹窄，不時會出現一兩個僅夠一人通過的拐角。

　　方問心中有些驚訝，沉默的向前走去。又接著走了一會兒，他突然想起一件自己一直忽略的事情，側首看向小白。

　　“先前忘記問你了，我墜崖後是昏睡了多久?”

　　小傢夥爪子放在嘴邊，似在思考。片刻後，眼前一亮，爪子舞個不停。

　　“一天?”方問微微一愣，詫異問道。

　　小白猛地搖頭，兩隻爪子再次一陣兒比劃。

　　方問蹙眉看著它的爪子，試探道:

　　“一天一夜?”

　　小白連連點頭，

同時爪子指向來時的路，似有所指。　　方問狐疑回身望去，末了，搖頭苦笑一聲，轉身繼續向前走去。他實在沒看懂小傢夥剛才想要表達的意思，也不知道它指的到底是來路，還是山洞，亦或是那片沉寂的幽林。

　　小白同樣察覺到了，沮喪地撓撓頭，低聲輕叫。頓了頓，卻又好像想起了什麽，扯了下他的發絲，待其目光移向自己，再次揮動起爪子。

　　方問看了足足半晌，有些不確定的問道:

　　“你是說，有個人救了咱們?”

　　小白點點頭，爪子卻忽然抬起指向他們如今正行去的方向，緊接著連連擺動。

　　方問順著它的爪子看去，前方不遠處卻又是一個僅夠一人通行的窄小拐角。不知道小傢夥想要表達什麽，似乎是示意他此路不通。但已經走到這裡了，若不親自前去一試，教他如何甘心呢?

　　對其搖搖頭，提步向前繼續行去。

　　又接著走了近半炷香的功夫，前方的路卻越發的難走。路上時有碎石攔路，附近的大地再無青青綠草，更不見蔥翠的樹木。眼前只有黃土山岩，盡是一片荒涼景象。

　　稍遠處，遍地的山岩碎石灑落在過道前。一顆數丈高的碩大頑石，更是恰好攔在狹小的過道正中間，將其恰好堵截。

　　此路，看似，當真不通。

　　方問仔細打量著周圍的地勢，心中略感奇怪。

　　若僅有如此，小白不該說過不去才對。因為自己常年混跡山林，攀爬山岩等類似的事情可沒少做。而眼前的巨大山岩，雖然看似高不可攀，但實際上，在岩石的表面明顯有不少可以借力踩踏的地方，並非不可逾越。

　　沉思良久，方問心中敲定主意，提步向前走去，已然開始尋找攀爬的起點。

　　而一直待在肩上的小白，卻突兀地躍至地上。他看了眼蹲坐注視著自己的小傢夥，毫不在意的繼續向前行走。

　　方問並未注意到，小白的神色頗為古怪，眼睛滴溜溜的轉著，在他與岩石之間來回轉動，似在期待什麽。

　　徑自來到巨石前方三丈處時，“嘭”的一聲悶響，驟然響起。方問身軀一顫，接連倒退數步，吃痛的捂著額頭。

　　“什麽東西?！”

　　半跪在地上，輕柔額頭，望著數丈外的頑石，迅速掃視一眼附近，心中頗為惱怒。

　　方問仍在試圖尋找是誰剛才偷襲了自己，目光掃個不停，最後卻發現只是徒勞。四周很是安靜，沒有一點動靜。疑惑的看了看前方的紋絲未動的巨石，又朝身軀微顫，目光飄忽不定的小白看了一眼，心中頓生狐疑。猶豫半晌，起身再次向前走去。

　　但這一次，他格外的小心，謹慎的防備著偷襲。目光一直盯著附近，步伐十分輕緩。

　　方問始終未能尋出偷襲者蹤跡，雙目正順著一側的岩壁向上查看，不知不覺自己竟再次靠近堵截道路的巨石。

　　正當他要收回目光，向前看去時，撞擊聲又一次響起。

　　“嘭！”

　　方問發出一聲慘叫，頭部好似被什麽撞擊一般，將自己擊飛出數丈遠，重重的摔倒在地。

　　眼前金星飛旋，隻覺得疼得眼淚都要出來了，揉著自己的額頭，連連呼痛。額頭微微鼓起，過去許久，方問苦著一張臉，重新坐起身子，望著眼前的巨石，心中有些發怵。

　　剛才他的余光清楚的掃視到眼前，分明空無一物的虛空，好像有一塊石板，偏偏還不是自己撞上去的，分明是對方主動撞擊。而他就好似一根輕羽，被其輕而易舉的撞飛出去。

　　這番離奇的遭遇，令其心中局促不安。恐怕即使是人們常說的“鬼打牆”，都不如眼前這一幕更加詭異，畢竟沒聽說過鬼打牆還會主動撞人的。吃痛的輕撫逐漸鼓起的大包，余光卻不經意間掃到了奇異的一幕。

　　旁邊原先一直蹲坐著的小白，不知何時竟然雙腳著地直立站起，正咧著嘴，抬著雙爪探頭探腦的望著他。雙目明亮，看模樣居然頗為興奮得意，就差拍爪歡呼了。

　　方問微微愣神，目光在巨岩與小白身上轉動幾回，臉色猛然一沉，隱隱明白了什麽。察覺到自己被發現的小傢夥，再次蹲坐，合上嘴巴一本正經的望著他。只是小身子被兩肩帶動抖個不停，眼睛不敢直視自己。

　　又過去一會兒，小白見方問臉色越來越黑，趕忙跑過來裝模作樣的發出關懷似的輕叫。

　　此時再看它那強忍笑意的怪異模樣，方問如何還不明白?

　　“小白！！！”

　　“唧……”小白腦袋一縮，垂著頭，仿佛做錯事的孩子一樣，但雪白的身子卻是一抖一抖的，頻頻偷瞄著他，顯然正在竭力克制著笑意。

　　“你先前來探過路，對不對?！”方問眉梢跳動，咬牙切齒的問道，“而且你自己也被撞過了?我說的對嗎！”

　　小白撓撓頭，身子縮成一團，頭垂的低低的，偷偷看著自己，那眼神竟委屈極了，好像是他做了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情。

　　方問手捂額頭，不去與之對視。心中忿忿不平，就欲繼續斥訴它乾的壞事，腳下卻驟然一亮！

　　“咕咚！”

　　耳畔清晰的傳來沉悶的水聲，四周猛然亮起無數璀璨的銀光，方問張口結舌的咽下一口唾沫，將滿腹牢騷一並吞下去。而伴隨著光芒越發強烈，他已不得不暫時舉起袖子遮住自己的雙眼。

　　水聲接連響了數聲才逐漸停歇，附近的銀光也逐漸褪去。旁邊響起小白的一聲輕叫，方問小心地緩緩將袖子放下，就欲繼續控訴自己的不滿。下一刻，卻驀然閉上了嘴。

　　他目瞪口呆的望著眼前熟悉的景象，先前的荒涼哪裡還見得到半分?汩汩的流水聲清晰入耳，遠處的靜謐幽林赫然在目。而腳下翠綠的草地仿佛正提醒著自己，如今正身處何地。

　　方問猛地回首看去，只見自己休憩的那座山洞正處於身後，而自己，此時竟站在洞口。心中戰栗不安，驚恐萬分的望著眼前的一切，身軀不由自主的開始打起了哆嗦。

　　“我……真見鬼了……”

　　小白滿不在乎的看了他一眼，“哼哼”的揮揮爪子，四處巡視一番，輕叫一聲，算是與呆愣中的某人打了個招呼，隨即撒丫子竄向草叢裡，轉眼便消失無蹤。

　　獨留發愣失神的方問。

　　……

　　數個時辰後，山谷的岩壁在月光下逐漸開始映射出碧綠的霞光，讓谷內的氣氛顯得十分幽森詭異。

　　方問曾偶然聽一位采藥人說起過，每逢十五月圓夜，碧岩崖周遭數裡在皎潔的月輝照耀下會散發出重重碧霞，侵染半邊天空。人們見之，以為有妖邪作祟，唯恐避之不及。而今在他看來，那由人口中傳來的謠言，與此時山谷內的景象相比，怕是不相上下。

　　尤其是稍遠處那片永遠寂靜的幽林上空，碧光漫天，越是深入林子，越是顯得妖異，讓人心中不寒而栗。

　　慶幸的是谷中除了這些碧霞造成的異象，使得氣氛有些瘮人外，始終平靜如常。就好像，如今自己所身處的山谷除草木外，只是一片死地。

　　夜幕不久席卷而至，將碧光漸漸屏退，谷內逐漸被黑暗侵襲籠罩，而位於山洞的地帶卻突兀的出現一幕極為不和諧的景象。

　　方問與小白圍著篝火堆，正邊烤著白日時偶然尋來的白薯邊閑聊著。當然，大多數時候都只是他在說，而某個小傢夥有一搭沒一搭的哼叫應答，時而會揮舞爪子對其比劃幾下。

　　他百無聊賴的翻轉著叉有白薯的木枝，心中不時輕歎。如今自己所知的，也僅是從小白比劃的動作裡得知救下他們的是一個男子。其余的，小白能力有限，準確來說是他自己的理解能力有限，難以從對方的表達裡獲知更多的事情。

　　頭頂上方，被方問稱為一線天的頂端，逐漸露出銀色的月輝。一道道月光揮灑，傾落在周遭的山岩峭壁上，引得一片片黯淡的碧光逐一亮起。

　　余光掃了一眼上方的霞光，無動於衷的繼續烤著手中白薯，隨手抓起一枚野果丟入口中。在谷中待了那麽久，自近傍晚時碧光就未停歇過，他著實已經見怪不怪了。

　　“咦?”

　　方問突然輕蹙眉，仰頭再次望向山谷上方，卻並未發現任何異樣。

　　“是我眼花了嗎……”

　　又盯著看了一陣兒，直到脖頸微微有些酸楚，扭扭頭，自嘲一笑。許是自己這兩日心思繃得太緊，看錯了。而此時，已然可以清楚聞到一股焦糊味，趕忙將手中白薯再次翻面一轉，目光卻不由自主的再次瞄了一眼上方的虛無，身軀驀然一震。

　　方問瞳孔緊縮，不敢置信的揉揉眼睛，定睛一看，臉上卻逐漸浮現出驚恐之色，口齒打顫，結結巴巴地道:

　　“小白……”

　　在一旁正吃著白薯的小白，聞言抬頭瞄了他一眼，見其神色異樣，順著方問的目光望去。

　　山谷上方，在碧光的渲染下，出現數道水波般的紋路，迅速流轉。流光沿著固定的軌跡盤旋數圈，旋即消失不見。

　　方問目光稍顯呆滯。

　　“這是什麽?”

　　小白滿不在乎的撇撇嘴，敷衍的哼唧一聲，又繼續埋頭大吃。

　　方問緩緩低下頭，望著火堆，卻頻頻仰頭，試圖再確認一番自己是否出現了幻覺。但流光似不願被其察覺，再未出現過。

　　將手中烤好的白薯放到小白面前，再次仰頭望向上方，小傢夥卻突然扯住他的褲腿，哼哼叫了起來。

　　“怎麽了?”方問仍在尋找著先前出現波光的地方，收回目光看向它，心不在焉地問道。

　　小白指了指身側的空地，只見原先空無一物的地上，此時竟然出現了一個橢圓圈子。見其目光看過來，小傢夥抱著一根短小的枯枝，在圈中又點下了兩個小點。隨後，對著一個稍大點的圓點指向他。而小的，則指向自己。隨後又爪子指了指白日裡尋路時走過的方向，接著指向包裹的圈子。

　　方問抿著唇，看了眼小白所指的方向和那個圈子，沉思許久，有些不確定的問道:

　　“你是說，咱們兩個是你畫的這兩個點?而這個圈子，就是白日裡將我們攔下的……那道看不到摸不著的——牆?”

　　小白點點頭，咧嘴一笑，拍拍爪子，撲向泛香的白薯。

　　方問看著圈子，隱約明白了些什麽，仰頭望了眼平靜無波的虛空，緩緩垂下頭。

　　火光在柴堆中跳動不息，在一縷縷碧色光芒的侵染下，顯得越發妖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