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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幾何》第63章 旖旎(七)
  老宅院外面的街道上,此時阿蘭與柳舒海正站在一位銀甲將軍身後,注視著周圍翰林軍士兵清除這條街道附近的平民百姓。

  柳舒海望著那些凶神惡煞的士兵持著長槍刀劍,威逼著百姓們離去,心生惻隱,不忍再看。但他很清楚,這也是為了那些百姓們好,以免待會兒他們會被誤傷性命。

  可知道是一回事,親眼見證又是另外一回事。

  他有心開口,但見一旁的阿蘭姑娘神色淡漠瞥了被驅散的平民百姓一眼,便不以為然繼續望向那座孤零零的宅院,頓時將滿肚子話語咽了回去。

  旁邊氣勢卓然的將軍正調集弓箭手包圍那座宅院,並未顧忌旁邊人的看法。對他而言,救下公主那可是一份大功勞。誰如果敢在此刻阻攔自己,那就是與他過不去,與自己的一乾弟兄們過不去!

  銀甲將軍瞥了眼終究忍不住欲要開口的柳舒海,臉龐漸露寒霜,冰冷的眼神令他立時住口,縮了縮頭,後退兩步示意自己無意攔阻。

  見此,他滿意的輕輕頷首,緩緩抬起了手臂,旋即迅猛落下。

  “放箭!”

  ……

  屋子裡,方問正端著一碗剛送來的稀粥,小心翼翼的喂入公主殿下的口中。

  司徒若詩面色羞紅,但如今身子虛弱甚至連坐都無法坐起的她,為了能讓身子早些恢復點體力,不得不乖乖的食用他一杓一杓送到面前的白米粥。

  她的身子已經恢復了不少,並不會再昏厥。但二人卻仍似閑聊一般,說著話。

  司徒若詩不願打破這份難得的和睦融洽,亦或是心中另有它想,總之一邊吃著粥,一邊耐心回答著方問不舍得追問。

  然而方問現在一門心思都在從她口中所透露的事關仙門的事情上面,心神時常沉浸思考之中,不經意的將幾杓粥遞到了某人的臉上,惹得司徒若詩心裡一陣暗惱,卻拿他無可奈何。但她心裡狠狠得許下諾言,來日一定要這個登徒子好看……

  此刻方問尋思一會兒,疑惑的問道:

  “如此說來,大典時會有靈虛宗的仙人親自來主持?”

  “都說了,不是仙人!是修行之人!看來你不光是個混蛋,還要再加上一個笨蛋!”

  “哎呀,那不都是一樣的嗎?”

  司徒若詩聞言差點岔氣,恨不得立刻坐起來咬他一口,悶忿道:

  “修行之人是欲要修成仙人,但距離仙人之境相差了十萬八千裡!八竿子打不上邊的事情,你簡直是強詞奪理!”

  方問似有所思的一點頭,旋即又道:

  “反正對我這個凡夫俗子而言,他們確實是高高在上的仙家之人。”

  司徒若詩一撇頭,避開對方遞向鼻子的杓子,冷哼一聲,提醒他位置錯了。直至方問賠笑的勸慰自己幾聲,才轉回頭,一口吃下粥,緩緩說道:

  “那是你們什麽都不知道,也只有普通的平民百姓才會把那些人當作高高在上的仙人!但自我北梁立國以來,皇室一直就在與他們打交道。”

  稍微一頓,眼神示意他再來一杓粥後,語氣稍顯輕視,繼續補充道:

  “其實那些普通的修行之人,也沒多麽厲害。凡夫俗子又怎樣?照樣可以設下陰謀詭計,殺死他們。”

  “這樣啊……”方問蹙眉喃喃低語,卻忘記了為她舀粥。

  “當然!”

  司徒若詩得意一晃頭,但見等了許久也未能等來一杓粥,頓時不滿道:

  “粥!”

  “哦……不好意思,

我忘了……”  方問悻悻的再次為她舀了一杓粥遞去,目光卻忽然移向旁邊,不顧對方滿是不善的小臉,身軀輕顫。

  司徒若詩微微側頭將杓子吞進嘴裡,但見他拇指靠杓柄很近,眼眸一轉,旋即奮力張開嘴,立刻咬了上去。

  “混蛋!笨蛋!讓你個登徒子不拿本公主當回事!”

  然而,期待許久,她始終未能見到方問有一絲反應,似乎被咬的並非他的手指,仍呆呆的望著別處。

  司徒若詩加重了幾分力氣,見對方仍目不斜視,不禁心生好奇,順著方問的目光望去,但還未她偏過頭去,耳邊卻突然響起一聲顫顫的詢問聲。

  “呐,公主殿下,你說……若是一群弓箭手一起將箭矢射向一位你口中的普通修行之人,結果會怎麽樣?”

  司徒若詩聞言微愣,旋即松開嘴,疑惑的看了他一眼,順口答道:

  “若非提前防備,即使是他們也會被射成篩子。”

  方問身軀驀然顫抖起來,抬起手臂,指向對面的牆壁。

  “那……我們豈不是會被射成馬蜂窩?”

  “是吧……不是,你提這個乾嗎?”

  司徒若詩迷惑的偏頭順著他目光望去,嬌軀頓時一僵,愣愣的望著那根釘在牆壁上的箭矢。

  “這……是什麽時候射進來的?”

  她話音未落,屋外再次落下一波新的密集箭雨,“嗖嗖”的破空聲驟然響徹,數根銳利的箭矢隨即破開薄薄的窗欞,散落的射在地上。

  望著那幾根兀自輕微晃動的箭羽,二人的心同時提到了嗓子眼上,瞳孔不禁微縮。

  方問沉重的喘息聲在司徒若詩耳邊響起,他身軀緊繃,看了眼恰好射在兩人數寸外的一根箭矢,神色驟變,二話不說抱起司徒若詩迅速朝窗欞下的牆壁滾去。

  來到牆壁邊緣,他顧不得太多,將對方嬌小的身軀緊緊貼著自己,抱在懷裡,盡可能的避開可能落下的箭矢。內心止不住的咒罵起來。

  “這簡直是坑人啊!他們到底是來救人的還是來滅口的?!”

  方問將司徒若詩的頭按在自己胸口,下巴抵著她的天靈,惱火的罵道:

  “柳舒海,我讓你來救命,不是讓你來坑我啊!”

  可惜街道上的道童聽不到他此時的滿腔不忿,並且正怒氣衝衝的與一旁急赤白臉的阿蘭一同向那位銀甲將軍抗議爭辯。

  然而對方對於二人的提議根本置之不理。畢竟對這位將軍而言,如何最有效的讓屬下的兄弟們存活,並能夠毫不費力的取到功勞才是最重要的。

  至於亂箭……

  他已經下令讓眾人調整箭矢墜落的方位,想必不會波及屋中的九公主殿下。

  短短片刻,三輪箭雨已經拋射完畢,待傳令兵稟報之後,銀甲將軍臉上浮現幾分喜色,立刻拔出佩劍,揮向老宅院,大喝道:

  “將士們,給我砍死那群膽敢擄劫公主殿下的暴匪!”

  說罷,他率先領著身邊的十余名親衛衝了出去。

  柳舒海與阿蘭彼此互視一眼,皆看到了對方眼中的不安,一言不發的迅速跟了上去。

  院子裡,東歪西倒的躺著十余名黑衣人,皆是身中數箭,遍地血跡。

  勁裝漢子身手較好,但也中了三箭,不過都並不是致命傷。而原先跟著他送飯的副手,此刻腹中一箭,胸膛上也中了一箭致命傷,眼看沒有活命,臉上卻帶著幾分解脫似的笑意,背倚牆壁,望著身側的頭領,口中鮮血直流,悶聲道:

  “大哥,結束了吧?”

  勁裝漢子眸中泛起淚光,將腹下的一支箭矢攔腰折斷,步履啷嗆的來到他面前,拄劍一笑,神色顯得十分輕松,點點頭,輕聲道:

  “老二,我們終於解脫了。”

  男子聞言,臉上的笑意越發濃鬱,眼中的光彩漸漸消散,呢喃道:

  “大哥,送……我……一程吧……不枉……咱們兄弟一場……”

  勁裝漢子挺拔的身軀驟然佝僂,閉上雙眼,一滴晶瑩的淚水悄然滑落,卻未能濺起一滴水聲。

  他劇烈的喘著粗氣,猛的睜開眼,看向自己數十年的兄弟。

  男子臉上浮現起幾分笑意,用盡全身最後的氣力點了點頭。

  勁裝漢子同樣一點頭,沉聲道:

  “老二,老三已經去了。你們到了地下等等大哥,我馬上去找你們!”

  說罷,他撇過頭去,橫劍向男子脖子一抹。

  鮮血四濺,不少血跡灑在了他的身上。

  勁裝漢子深深的吸了口氣,轉首望向殺聲震天的院門外,仰頭望了眼晴空萬裡的天空,眼角的淚水不禁再次滑落而下。

  “娘子,倩兒……我們來生再見……”

  就在此時,腐朽的大門已被翰林軍的士兵們撞破,然而勁裝漢子卻面不改色,漠然注視著向自己衝來的數名士兵,大喝一聲“殺”,挾著視死如歸的騰騰殺氣,毫不遲疑的揮動長劍撲了上去!

  殷紅的鮮血,悄悄滴落,將整座院子的石板,染成了紅色。

  ……

  屋子裡,耳邊傳來砸鎖破門的聲音。方問心裡一緊,放開俏臉羞紅的司徒若詩,低聲安慰幾句,迅速起身來到屋門,透過門縫向外望去。

  當見到藍衣甲胄的翰林軍,以及混跡在士兵之間的阿蘭時,方問終於松了口氣。

  門很快被砸爛敲碎,阿蘭推擠開人群首先衝進屋子裡,一眼便瞧見正虛弱的躺在牆壁下的公主殿下,神色猛地大變,連忙小跑到她身旁,將其攙扶起身,噓寒問暖。

  “公主……阿蘭終於找到您了……您這是怎麽了?”

  方問詳作若無其事的看了眼正悄聲說話的主仆二人,內心好奇那些匪人們都去了哪裡,踱步來到院子。

  戰場尚未打掃,十余具屍體橫七豎八的散落在院子裡,一條條血溪仍在流淌。

  他臉上頓時變得毫無血色,望了眼那位半個時辰前才為自己與司徒若詩送過飯菜的勁裝漢子,臉色不禁再次一白。

  那位漢子躺在偏屋的牆角下,右臂不知道被砍落在何地,持刀的左臂也近乎被砍斷。而身上橫砍豎劈的刀劍槍傷,已幾乎讓他整個人面目全非,身上無一處完好。還有三柄長槍仍插在他的胸膛上,將其牢牢的釘死在牆壁上面。

  “生命,原來如此卑微……甚至微不足道……”

  方問呼吸越發急促,嗅著濃烈的血腥氣味,忍著肚子裡翻江倒海的一陣陣嘔吐感,折返回屋內,大口的呼吸著尚算清新的空氣,內心極為冰涼。

  “真夠狠的……”

  他向院中的勁裝漢子屍體再次瞥了一眼,回想起自昨日被對方帶來此地關押囚禁,好吃好喝的供著,內心不由得一聲輕歎。

  想來日後不會有人記得這件事情,更不會有人記得躺在冰涼院子裡的十余名“匪人”姓甚名誰。

  或許在許多人的眼裡,他們都是罪有應得。

  但方問此刻卻並不這麽覺得。對方若是貪圖性命,也不會身臨險境而不將他們兩名人質帶出來與翰林軍談條件。若為錢財,也不會平白無故關押兩人半日一夜,而從未提過任何要求。

  “這件事情,頗有些古怪啊……”

  他沉吟良久,隨即偏首偷偷打量了一眼正站在司徒若詩面前向其稟報的銀甲將軍,身上的涼意越來越盛。

  “果然不能以貌取人……”

  再次細細瞧了那位貌不驚人的將軍幾眼,見阿蘭小心的攙扶著司徒若詩欲要向外走去。方問不動聲色的來到幾人面前,身軀恰好擋住門口,掩口輕咳,忽然看向她。

  “阿蘭姑娘,那個……先安排人去外面清理一下吧?”

  說罷,他朝著阿蘭眨了眨眼睛,微微偏首瞥了眼院子,又乾咳一聲,看向一旁滿臉茫然之色的司徒若詩。

  “你身子太虛弱,先不急,再緩一會兒,舒適些了再走也不遲。”

  司徒若詩心思何等敏銳,怎會察覺不出某人那點小算盤?但念及某人方才奮不顧身救自己……她自然大方的點頭同意。

  阿蘭想起院中那令人作嘔的場景卻是臉色有些晦暗,朝身前的銀甲將軍淡聲道:

  “嶽昭將軍,還不趕緊派人去清掃戰場?”

  “遵命,末將這便去。”

  銀價將軍立刻拱手應道,旋即轉身向外走去,招呼士兵們打掃起戰場。

  司徒若詩似有深意的看了一旁的方問一眼,唇角噙起一抹笑意,在阿蘭的攙扶下,默不作聲的再次坐下。

  方問卻是搖搖頭,心裡止不住的歎息,但並非為自己,而是為了那位勁裝漢子。

  瞥了眼閉目養神的九公主殿下,他心裡已然將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分析了個八九不離十。

  想必整件事情的始作俑者,安排人擄劫司徒若詩,緣由定然是跟爭權一類事情有關系。

  不過這些事情顯然與他沒什麽關系,日子越來越接近大典之日,方問已無心他顧,略一思量便作罷,更不打算與司徒若詩說道。

  “管它洪水滔天,跟我又沒半點關系。”

  反正二人已經安然無事,索性由那始作俑者去操弄。若是一切順利,自己那時已經入了仙門,凡塵瑣事再與他無緣,何苦操心多事。

  念及此,方問嘴角微勾,懶洋洋的打了個哈欠,倚靠著牆壁,學著司徒若詩一般閉目養神起來。

  聽到他的哈欠聲,司徒若詩驀然睜開雙眼,仰頭瞥了方問一眼,又微微垂下螓首,似不經意般看了眼屋門。

  傾聽著耳畔傳來的潑水聲,她秀眉微蹙,眼眸轉動幾番,又回首瞧了眼怡然自得的登徒子,略一思量便確定了他讓自己暫時不要出去的心思為何。

  司徒若詩默然片刻,臉上浮現起一抹甜甜的笑意,再次閉上眼睛,靜等外面的消息。

  約莫一刻鍾後,銀甲將軍再次回到屋子裡,恭請公主殿下回府。

  阿蘭聞言臉上閃過一絲喜色,旋即垂首蹲下身子,仔細小心的攙扶著公主起身,銀甲將軍在前面開道,二人緩緩朝屋外走去。

  然而方問仿若未聞,紋絲不動的倚著牆壁,猶如睡著一般。

  司徒若詩行至門口,卻忽然駐足,令一旁的阿蘭十分驚愕不解。

  她並未對自己的侍女多加解釋,臉上升起幾分紅暈,驀然偏首望向那道倚靠著牆壁的背影,輕聲問道:

  “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話音剛落,司徒若詩俏臉緋紅,柔滑的小手緊張的揉捏著自己髒兮兮的衣裳,眼神飄忽不定,仿佛剛才那話並非出自她口。

  攙扶著她的阿蘭聞言卻整個人愣住,豁然回神後,目光變得十分嚴肅,悄悄打量著那道身影。

  “我叫方問,公主殿下慢走,不送!”

  那道身影頭也未回的一擺手,清朗的聲音透著幾分憊懶。

  但其心底,其實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如何想的。不知為何,有些……不舍?亦或是其它什麽難言的情緒裹挾其中,令方問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離別的一幕。

  “或許,日後真的不會再見,也說不準……”

  他心中驀然一歎,低聲自言自語,仍舊未曾轉身。

  “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啊……”

  司徒若詩卻並未想如此之多,美眸中閃過一絲喜色,微垂螓首以掩飾自己緋紅的臉頰,讓阿蘭攙扶自己朝院外走去。

  輕緩的腳步聲,逐漸遠去。

  方問睜開眼,望著這間關押了二人半日一夜的屋子,忽然笑了起來。

  “那位好漢,多謝你送了我一場夢啊……”

  卻在此時,一道白色的身影悄悄的從窗欞上的一個大洞鑽了進來,身子掛在上面,爪子不斷揮舞,當瞥見正一臉愕然望著自己的方問時,氣惱的哼叫起來,對他頻頻舞動爪子。

  末了,掙扎無果的它又哀鳴求饒,惹得方問一陣大笑。

  將小白托在手上,輕輕的撫摸著它柔滑的皮膚,方問心裡頓感溫暖,將先前的涼意一掃而空。

  “謝謝你,小白。”

  然而一道頗為氣憤不平的淳厚聲音突然從他背後響起。

  “哼!你光謝它不謝我?我真是自作自受,早知道昨天夜裡我睡覺好了,白折騰這麽久。”

  聽到耳畔熟悉的聲音,方問回首半眯眼睛,笑了起來。

  “都謝都謝,中午請你吃頓好的,你說吃什麽咱們就去吃什麽,我請客。”

  小白聞言,大眼睛一亮,連蹦帶跳的揮起爪子興高采烈的“唧唧”叫了起來。

  柳舒海拄著門框,翻了個白眼,又瞥了方問一眼。

  “你住上癮了啊?還不走?”

  說罷,他徑自朝外走去。

  “走走,哎哎,等等我!”

  方問連忙招手,將小白匆匆塞進衣襟裡,快步追了上去。

  地上濕淋淋的,雖已不見血色,但那股飄蕩在院子裡的血腥味對他而言仍舊十分明顯。

  環視一眼這座老舊的宅院,他重重的舒了口氣,旋即朝院門走去。

  來到老宅院的門外,方問忽然回首朝那間已失去屋門的老屋望了一眼,內心竟留戀不舍起來。

  遠處柳舒海心裡正暗喜著中午可以放開肚皮大吃一頓,不甚樂哉。但走了幾步,卻不曾聽到後面有腳步聲跟隨,疑惑的回頭一看,不禁笑了起來。

  “哎,方問呐!你要是舍不得,要不乾脆住在這裡算了。正好給我們觀裡省點飯錢。”

  方問最後望了一眼那間屋子,屏氣片刻,又深吸了口氣,旋即毫不猶豫的轉身朝柳舒海走去,心裡卻在不斷默念,提醒著自己。

  “我和她,終究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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