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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日寒歌》第三章 馳援
  眾僧隨張孝純入到城內,縱目所見,無數民眾躺在空地上奄奄待斃,有力氣的百姓與宋軍忙著將一堆堆屍體推落大坑掩埋。倒斃的屍體身無傷痕,面色青黃,顯是饑渴而亡。太原城果然危在旦夕。

  眾人來到府衙坐定,晦沉看見府衙房舍磚石也拆去大半搬去守城,道:“張知府領八千將士,力敵數萬金兵,保太原半載不失,剛才大敗金兵,又眷顧城內二十萬百姓,不乘勝突圍,知府大人之德,感天動地。今日見到城中慘狀,貧僧等恨不能立時出城與金兵決戰。還請張知府早出妙計,貧僧與眾師弟隨時聽候知府大人調遣出戰。”

  張孝純撫掌笑道:“本官修書請眾師兄入城禦敵,並非僅為退兵,而是將其羈縻於此城外,退而不去。”晦沉詫道:“不為退敵解圍,卻是為何?”張孝純道:“太原城一日不破,數萬金兵羈縻此地,一日不能為南侵金兵增兵,彼時朝廷勤王之師齊聚汴梁外圍圍,一舉殲滅汴梁城下之金兵,我朝大患可解矣。”

  眾僧才知張孝純拚死守城,剛才又以羸弱之師出城作戰示強,更有一層深意。晦沉身後的晦悟道:“知府大人耿耿忠心,固然可佩,然不為退敵計,城中已是強弩之末,一旦城破,大人與二十萬城中百姓俱難幸免。知府大人…….”張孝純道:“朝廷名將如雲,張叔夜、種師道、宗澤、姚平仲等智勇雙全,必能聚殲金寇於汴梁城下,金大軍潰敗,太原之圍自然可解。”“然朝廷亦有童貫、李彥邦等權奸諂惑陛下議和,陛下向來畏懼金寇,能否統一號令聚殲……”晦悟正要說下去。張孝純不悅道:“金寇狂妄無知,千裡長驅,已犯兵家大忌,縱是一士卒亦懂取勝之道,陛下英明,豈會與金人議和?”晦沉見師弟與張孝純不及數言,已頂撞起來,忙躬身合什道:“知府大人有何妙計,可令金兵退而不去?”張孝純雖不快,畢竟是明理之人,他捋了捋修髯,道:“本官有一計,可令解太原之圍。”晦沉問道:“請問大人何計?”張孝純屏退左右,低聲道:“效燕太子丹修書出城詐降,伺機斬殺圍城金將銀術,金兵必敗。”

  “荊軻刺秦王,功敗垂成。有何可效之處?”晦沉問道,他得知張孝純去信師父淨空,原是要師父派一高手進入金營刺殺金將,而此人無論能否成功,陷入金營數萬兵馬,只有百死而無一生。淨空昨夜授劍法晦悟,已是此意。他愛惜晦悟,忍不住發問。

  “荊軻刺秦王,除劍術不濟,其余皆可。”張孝純目視晦沉。

  晦悟已接話道:“貧僧曾學得三招劍法,不知可否取金將首級。”

  張孝純眉梢一揚,道:“能否讓本官見識一下?”

  晦悟拔出劍,道:“可請諸將入內。”

  張孝純傳令下去,門外十余將領進來,看見晦悟持劍向著張孝純,吃了一驚,擁到張孝純周圍。晦悟兩足一點,縱身飛出,劍刺張孝純。左右將領紛紛拔出刀劍向晦悟或砍或刺。晦悟身在半空,劍至半途,抖出八朵劍花,及至眾將身前,已化作六十四朵劍花,眾將領哎呀聲響,或手腕,或肩膀,或脅下紛紛中招,兵器當啷聲落地不絕,晦悟劍尖已抵在張孝純咽喉。在眾人驚愕目光中,晦悟緩緩退後,劍仍在鞘,而張孝純與眾將毫發無損。

  張孝純揮手令眾將領退下,驚歎道:“十步殺一人,千裡不留行。師父有這等劍法,本官何愁大事不成?”他一見晦悟顯露神妙無比的劍法,不禁大加讚歎,

剛才不快一掃而去,連稱呼也自“師兄”改為“師父”了。  除晦沉外,晦寂等眾僧皆想:“師父對小師弟寵愛,為讓他獨建奇功接掌主持,果然暗中授了絕招給他。”

  晦悟道:“知府大人有何計策使晦悟進入金營刺殺銀術?”

  張孝純道:“銀術要本官出城投降,本官就親筆修書一封予眾師兄送入金營,銀術勢必大喜受書,眾師兄伺機刺殺之。”

  晦悟搖頭道:“知府大人守城間,屢屢用智計取勝金兵,今日又是大勝,大人反而出降,隻怕銀術不會中計。”

  “依師父之意,該當如何?”

  “當年荊珂刺秦王,有燕國地圖及樊於期的首級為信物。知府大人可有取信金人之信物?”

  “本官也可繪太原城防圖予金人。”

  晦悟道:“大人若有人質與貧僧同去金營,銀術或許更信一層。”

  張孝純撫髯半響,對身旁那名黑臉統製官道:“請本官內子過來一趟。”

  那名統製名叫裴衝天,原屬京師禁軍將官,兩月前隨童貫巡視太原,不忿童貫臨敵脫逃,留下輔佐張孝純,道:“尊夫人與大人恩愛彌篤,大人怎可…..”

  張孝純道:“本官要她陪諸位師父走一趟金營,遞上降書即回。”

  裴衝天道:“尊夫人不會武功,身入敵營,危殆萬分。”

  張孝純怒道:“本官內子的命是命,晦悟諸位師父的命就不是命了?守城戰死的千百將士、百姓的命就不是命了?”

  裴衝天無奈,正要出門傳喚,忽然一個清脆的童音在屏風後響起:“松兒可代母親與幾位叔叔去金營嗎?”眾人看去,屏風後走出一個小男孩,小男孩身著一身整潔的白布直綴衣衫,十一二歲模樣,一雙烏黑的眼珠靜靜看著堂上眾人,不知他甚麽時候躲在屏風後,聽到了父親與眾人的商議。張孝純一看是自己的獨生愛子松兒,緊繃的臉龐松馳下來,溫言道:“松兒,爹爹與叔叔們在商議國家大事,你怎麽來了,回去好好念書。”松兒道:“城都要破了,松兒讀書還有什麽用?”

  眾人聽他一說,心內同時一凜。松兒又道:“松兒十一歲了,每天看到窗戶外抬過那麽多死人,松兒不想讀書了。爹爹就讓松兒與叔叔去金營吧。”

  張孝純斥道:“胡說……”門外人影一閃,一名婦女闖入,哭道:“相公,不可……”一個趔趄,被門檻絆倒,摔倒在地上。張孝純皺了皺眉,對松兒道“扶母親起來。”松兒上前扶起母親,道:“整座城池,就松兒一個是無用的人,母親還可留在家裡照顧父親,讓松兒去吧。”

  張夫人怒道:“你小娃兒懂得什麽,你是張家唯一血脈,倘有閃失,我與你爹如何對得起張家祖宗。”揚手狠狠打了松兒一耳光,松兒白晳清秀的小臉霎時多了一道黑紫的掌印,她情急下手甚是狠重,打完又是心疼,摟過松兒對張孝純道:“小孩的話怎能當真,妾身也是相公至親,讓妾身去金營吧。”

  張孝純看著愛子的淚水在睫毛邊上滾來滾去,妻子跪在地上哀泣,一時好生躊躇。

  松兒忽然掙開張夫人,走到晦悟面前仰頭道:“這位師父,眼下城中百姓易子而食,松兒因是知府之子,才有性命活到今日,倘若城破,早死三日晚死三日又有甚麽分別?”張松個頭隻及他的腰部,但說話練達老成。晦悟俯視著他,見他清澈圓潤的眼珠充溢著堅毅。晦悟不說話,抬頭看著張孝純。張松隻好轉頭對張孝純道:“請父親成全孩兒孝心吧。”張夫人一聽,撲上去又要揮手打落,松兒一動不動默默看著母親。張夫人一掌已打不下去。眾人見他文弱纖秀,竟這般堅強,都是驚歎。

  晦悟道:“凡事豈能完美?請知府大人早作抉擇。”

  張孝純閉目仰天,半晌,才道:“晦悟師父,本官已知如何抉擇了。本官即刻修書,請裴統製送諸位師父先行歇息,三日後行事。”

  裴衝天送晦悟與眾師兄至城中一處寺廟棲身。眾僧來到寺廟,裴衝天惴惴道:“晦悟師父知道知府大人要送誰人隨眾師父出城嗎?”晦悟道:“松兒。”斐衝天驚道:“松兒?師父何以斷定?”晦悟歎了一聲,卻不答話。

  三日裡,張孝純籌備刺殺大小事宜。晦悟在期間,反覆揣摩領會三招劍法,晦沉等師兄弟則習練五台陣法。

  三日後大早,晦悟穿戴上張孝純早已送來的官服與假發。張孝純領了副將斐衝天與愛子松兒過來。松兒仍然是一身白淨打扮,舉止文靜。

  張孝純拱手道:“本官與太原將士在北門城樓翹首企盼眾師父與裴將軍、松兒凱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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