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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酒令》第九十章 我寄愁心與明月,清風明月知我心
 屋子裡的笑聲已經停下,木柵門被輕輕地推開,從中走出來一個氣定神閑的中年男人。35xs

 顧影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不足半刻,又立馬垂下了頭去,握緊了手中的赤髓。

 “爹。”

 他的聲音輕微,輕的有些聽不見了,剛說出口,就消散在風中。

 顧承風的臉上仍掛著微笑,全然不似以往見到顧影時那般威嚴凝重,只是他剛想說什麽話,就被一團白色的東西撲了一個踉蹌。

 “爹爹。”

 這白色的絨團不是別的,正是靈君。

 她只是從遠處輕微地一掠,就伏到了顧承風的背上,從後面探出了一雙眼睛打趣地看著顧影。

 那張臉,還是那般的令人心弦難定。

 “你叫他什麽?”

 顧影聽到少女口中的一聲爹爹,心中的那陣酸水又一股腦地湧了上來。

 抬頭看去,看著他們這般父慈女孝的樣子,自己反倒是個多余的人了。

 “爹爹呀。”靈君眨巴眨巴眼睛,看了看顧影,又看了看顧承風,嬉笑著,“爹爹與我相談甚投,說是要收我做義女呢。”

 顧影遲疑的目光落到了顧承風的身上,他從不認為他會是這樣的人。

 這些年,且不說他自己,堂昭鈺為他出生入死過多少次,拾兒為他以命相搏過多少次,還有其他三堂的堂主……

 這些人,也終只是手下而已。

 而她,才來了半日,竟讓他肯收她作義女。

 他又重新垂下了頭,攥緊了刀。

 沒成想,顧承風只是輕哼了一聲,又繼續笑了起來,“那今日,隻當是家宴吧。”

 他這話是說給顧影聽的,意在讓他進來。

 可卻是看著靈君說的,好似他已把所有父親般的慈愛融情於眼中,全都給了這個喚他一聲爹爹的少女。

 嫉妒,的確。

 他雖不肯承認,但他的的確確是在嫉妒著她,嫉妒她才相識一天,就能得到父親這般對待,而自己,為了這個人傾盡所有這麽多年,卻連正眼都沒有被瞧上過一次。35xs

 這樣的對待,怎能不嫉妒?

 他不知道她是怎樣做到這麽快的時間便已討得了父親的歡心,可是他更明白,這樣的一個女子,是能夠做到的。

 別說顧承風,就連他自己,也豈非同樣是如此。

 想來,他平素與人說過的話加起來,也絕不會比與她一人說過的話多半分。

 而不一樣的,他對她的另眼相待,是源於同是天涯淪落人的落寞。

 可是那人,也許只是為了她身上的那些不為人知的秘密,更或許,是為了那一聲喚作靈君的名字。

 他懷念的,也豈非正是顧承風所懷念的。

 進了屋子,他才發現,原來這裡不自在的人,不止他一個。

 角落裡,那一襲紅衣半落,也在自斟自酌著,任由屋內兩人的歡聲笑語。

 可是那風姿神態,卻儼然一副不忍聽,不忍聽。

 家宴,有顧承風,有無殤,有他,如今再加上了靈君,一起守著風霜劫,這便算作是家宴了。

 無殤獨坐在角落,眼神黯然,依舊不肯揭下那緋紅的面紗。

 好似她的面容從未示於人前,可是世人皆知她的貌美無雙。

 平日裡的無殤,總是心中洞然,凌厲咄人。

 而今日的無殤,坐在這一抔霜中的無殤,卻是滿心躊躇,滿眼的識不盡人愁中愁。

 “怎麽,小影兒莫不是心生嫉妒了?”

 無殤在他面前說話,總是從不遮掩,一語道破,一針見血。

 “彼此彼此。”

 顧影回答得也很乾脆,好像只有兩個人在互相傷害著時,才能互相痛快著。

 “真不可愛。”她輕哼了一聲,沒再說什麽。

 她喝的仍然是酒,只不過,聞著氣味,已不再是她最愛的桃花雪了。

 “像你這般挑剔的人,什麽時候起,也竟能喝得下這兌了近半數水的燒刀子了?”

 顧影反問,他從不認為無殤是一個能夠忍受得了粗俗卑劣之物的人。

 在他的印象中,無殤一直都過得極為講究。

 哪怕,十年前她剛出現的時候,那般落魄,卻也寧缺毋濫,從未將就過什麽。

 “桂酒徒盈樽,故人不在席。

 這樣淺薄的道理,你怎麽偏偏就忘了?

 小影兒,在這個地方,你又失言了,該罰,該罰,隻道是……

 道是,當浮一大白。”

 無殤的眼神有些迷離,又有些譏誚地看著顧影,她喜歡看到他那有些不知所措卻仍舊倔強的神情。

 “慈如河海,孝若涓塵。此情不回,誓不飲酒。”他如是說著,也如是做著,他此生從未飲酒。

 酒是穿腸毒,亦是掃愁帚。

 酒對於他這樣的人來說,只會是好東西。

 然而,自有生以來,滴酒不沾,也是他的規矩,他從未逾矩半分。

 顧影轉頭看向了幾案的一角,的確是為他留了一盞茶,一盞已經涼透了的茶。

 是他遲遲不肯進來,才放涼了的茶。

 他捧起茶杯,一飲而盡,皺眉道,“是我說了不該說的話,做了不該做的事。今日以茶代酒,在此謝罪。”

 無殤持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悄悄瞥向了那個飲茶的人,而正巧,那個人也同樣在看著自己。

 疏影落綺窗,煙鎖舊明堂。

 問卿何所顧,雙抔人對望。

 這邊是兩個各自落寞的人沽酒飲茶,而另一邊,卻是兩個心性甚投的人談笑風生。

 顧影的確是不懂,他們所談論的東西,一點都不好笑,為什麽父親卻能因此而笑得那麽酣暢淋漓。

 就像是他不懂,一個人無事可做的時候,為什麽一定要與另一個人去閑聊,打發時間。

 為什麽不能自己多給自己找些事情去做,為什麽一定要有別的人在身邊呢?

 至少,他不相信,父親動用了影子,找他過來,只是為了讓他在一旁聽他們的相談甚歡。

 可是平日裡最有主意的無殤,此時也安靜得只是坐在一旁,且聽風聲。

 那兌了太多水的燒刀子明顯已是索然無味,可是無殤竟也反常地咽了下去,她似乎是故意這樣,故意讓自己不痛快,這樣懲罰著自己。

 一人飲茶,三人飲酒,時辰就這樣一點一滴的流逝著,無人在意。

 可是,他一直都在算著時辰。

 他以為,父親深夜找他來,是讓他一起布一場局,或是交代什麽極難完成的任務。

 然而,他們就真的只是在飲酒,一杯接一杯的飲酒,讓他來,居然真的只是做個家宴的陪客。

 這些年來,顧承風總是好像刻意冷落他似的,而且還一定要讓他知道。

 這對他來說當然是一種折磨,可好像這樣去折磨他,讓他不斷地痛苦,對顧承風來說卻是一種享受。

 “今日……”顧影打破了屋內的祥和之氣,他實在是坐不住了,他憋了一肚子的話想要說出口,如今渝州城裡人丁稀落卻危機四伏,這裡的主人不但全然沒有在意,還能如此隨性而為,“湘璃夫人的人,已經來了。”

 “我知道。”

 無殤又斟上了一杯酒,輕輕地嘬了一口。

 她知道,她什麽都知道。

 可是在顧影連影十二那樣的禁術都用出來之時,她卻什麽都沒有做,仿佛只是在一旁,欣賞了一場好戲。

 顧承風聽著他的話,也並未在意,好像一切也盡在他的掌控之中。

 “她們的人,確實不足為懼,只是……”顧影蹙了蹙眉,又看向了靈君,“我在酆都林中見到了一個人,那個人,武功只怕是深不可測,至少,以我之力萬不能及。”

 他想起了那個在林中以笛音誘他入陣的人,吹笛人。

 “哦?何人?”

 顧承風也端起了手中的酒杯,他在思考的時候,會不自覺地就去抿上一口。

 “那個人,行動時不動氣息,說來慚愧,他走到我身邊時,我竟全然無法察覺。他能以笛音結陣,探我虛實,而人卻可以處天涯之遠破咫尺之身,那個人,我覺得他是……”

 聽著顧影的描述,無殤也不再嘬飲這濁酒。

 她沒想到那個人,居然會現身找上他。

 杯盞停留在嘴邊,剛抿了一口的燒刀子還沒來得及咽下,她已陷入了沉思。

 顧承風當然知道那個人是誰,因為他在林筠兒的墳前已經見過。

 若不是這個人出現,他可能現在還不會回來。

 “縱觀此人武功路數,我覺得,他就是爹曾提及過的凌雲山莊的二莊主,謝語霖。”

 顧影的話說得十分果決,因為這個答案已經是他斟酌良久才想出來的結果。

 武功路數神秘莫測,以笛音擾人心神。

 他排除掉了武林中形形色色的所有人,最終留下了這一個。

 只是,他的話,卻引得顧承風與無殤兩人不約而同的將口中的酒噴了出來。

 這樣的一幕,倒是讓顧影有些不知所措了。

 他的話,有什麽可笑?

 居然,能讓這兩人竟同時笑了出來。

 他從未見過如此失態的父親,更未見過如此失儀的無殤。

 倒是另一個人,靈君,此時表現得最為安靜,安靜地觀察著他們每一個人的一言一行。

 “你這怕是茶喝得太多,已經醉了,快早些回去歇著吧。”

 無殤斂起了方才那不由自主的笑意,抽出一張帕子開始擦拭起被她弄濕的桌子。

 這裡的每一樣東西,都應該是乾乾淨淨不染浮塵的。

 顧承風不說什麽話,便是默認了無殤的話,他該走了。

 他也拿起了一塊帕子,擦著身前的桌子。

 他們同樣認為,這裡,應是最乾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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