屍橫遍野的霍山高原上,交織著流過一條條暗紅色的河。河的盡頭,教皇尼古拉七世那乾枯如樹枝的手撫上比他還要高大的漆黑十字架,黑色表面立刻被純白光芒覆蓋,巨漢松開扶著十字架的雙手,巨大的白色十字架被瘦削的小老頭單手舉了起來,顯得非常滑稽。
“罪惡之源,撒旦,消失在天父的聖光下吧!”
說著,年邁的教皇如同揮劍一般揮動巨大十字架,一道磅礴的聖潔之光形成漩渦,攜帶天地之威湧向孤峰,好像要一劍劈開那座山。
光流漩渦迅速接近孤峰,在山前數十米處被一圈圈黑色波紋阻擋,就像落入粘稠的液體,變得遲緩與滯頓。不久後,光芒完全消失在黑暗中,就像沉入海底的船,最後蕩起一陣漣漪,便風平浪靜,不留一絲痕跡。
保持揮劍姿勢的蒼老教皇眉頭微皺,堅定的眼神閃爍不已,很快,他一咬牙,再次舉起十字架,他周身的聖潔之力迅速聚集,當周圍空間隱隱顫抖,就像要被光明吞噬時,凝聚力量的速度再次加快。
教皇周圍已空無一物,教廷的主教和牧師們、連同背負十字架的巨漢早已在尼古拉揮出第一擊的時候便退到千米之外。此刻,老教皇周邊一百多米范圍內光明形成的風暴撕裂相對脆弱的規則,空間扭曲,時間錯亂,那張滿布皺紋的蒼白臉孔時而變成一個青年,時而變成一個老太婆,時而又是一個嬰兒。被極度壓縮的光明之力凝聚成一個無法直視的點,純白十字架表面出現了黑色裂紋。尼古拉最後舉著十字架遙指孤峰,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湧向那個方位,同時光明凝聚而成的不可知區域完全消失。
幾乎同時,光明風暴所在位置出現在孤峰附近,眨眼間,黑暗氣息籠罩的山峰被無限光明吞噬。
肉眼不能深入的光亮之中,筆直的孤峰完全變成純黑色,光線被它吸入其中,一股來自更高層面的威能從某處降臨,一個無比強大的靈魂出現在孤峰之側。那是個胡子頭髮卷曲成一團的中年男子,他純白的眼眸緊盯著黑暗孤峰,紅而厚的嘴唇蠕動幾下,似乎在說些什麽,可是完全沒有聲音。
孤峰深處也延展出一個意識,他本無形無質,只是暫時借用了山姆的容貌。他們在兩股能量互相湮滅的規則虛空地帶相遇,純白與純黑的眸光交纏流轉,彼此格格不入。
“要相信人類……”
一個意識如春風般拂過。
“怎麽不相信宇宙?”
這道意念橫貫虛空,霸道至極。
“人有自由……”
溫和的意識被激起一片漣漪。
“命運注定!”
霸道的意念如一道鐵幕落下。
“我心永恆……”
“你沒有以後了!沒有魂樞,你後繼無力!”
“那你就……永遠不要出去了!”
溫和的光芒沒有繼續入侵黑暗的孤峰,而是與後面湧來的能量交織成一道複雜的光線網絡,牢牢困住山峰周圍的空間。
一聲竊笑,黑暗氣勢迅速收斂,剛剛形成的光明網絡向中心塌陷,很快,周圍的所有光芒被黑暗吞噬。即便如此,失去自由的光明依舊在苦苦掙扎,可是周圍的黑暗越來越多,直到一團黑泥徹底包裹住光明,一切恢復平靜。
教皇尼古拉七世渾身枯萎地倒在地上,之後落下的沉重十字架將那具皮包骨身軀截成兩段,被壓成一團肉泥的地方隻流出少許黑血,可見他渾身的血肉都已被抽乾。
良久,無聲,孤峰處也沒再湧出新的黑暗。平原上刮起一陣腥風,令人作嘔。
百余名教廷牧師在紅衣主教帶領下戰戰兢兢靠近教皇,見到他的慘狀後不忍直視,江詩丹頓命令巨漢重新背起變回黑色的巨大十字架,最後掃了一眼如同地獄的戰場,顫抖著雙腿朝孤峰相反的方向走去。跟在他身後的牧師們有的摔倒在地,有的嘔吐不止,最好的狀況就是踉踉蹌蹌跟在紅衣主教身後亦步亦趨地遠離戰場。
又過了良久,吉爾從屍體堆中爬出來,觀察一下周遭,取出長弓拉開弓弦,黑暗箭矢渾然天成,瞄準孤峰放出一箭。
轟地一聲,孤峰山坡上,靠近山頂的位置被轟出一個大洞,金發青年眯起雙眼,死死盯著那個洞口,以及裡面那個扶著牆壁,面色蒼白的老人。
“山姆……”
同樣站起來望向那邊的奧爾格特輕聲呢喃,他看到的山姆只剩下一條手臂,虛弱無力地躬著上身,需要扶著旁邊漆黑的牆壁才能勉強站立,他的視力不如吉爾,看不清對方的臉,但山姆此刻確實已虛弱到極點。
沒有多余廢話,毫不拖泥帶水,吉爾迅速拉開弓弦再度射出一箭,又一聲沉悶的轟響,黑色孤峰的黑色洞口被黑色碎石掩埋大半,卻能看到依舊沒有倒下的山姆。金發青年發出怒吼,一邊向前走,一邊不斷拉弓放箭。
轟轟轟一連串炸響,孤峰山頂被完全削平,山姆所在的位置只剩下一具失去雙臂,斜斜靠在巨石上的殘軀。
吉爾停止射箭,顫抖著放下雙手,疲憊地喘息,腳下一個不穩, 踩碎了死去士兵的一截肋骨,踏入一團泥濘中。
奧爾格特怒喝一聲,變身成為一頭巨大的壯碩鐵頭,助跑疾奔幾步投擲出手中長槍,一道黑光劃破天際,正中靠在山頂石壁上的殘缺人影,長槍插在他胸口,穿透身體釘在身後的石壁上。
黑牛鼻孔噴出兩道濁氣,雖然命中目標,但他本身並沒有射中目標的感覺。這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槍頭明明穿過了那個人的身軀,可是並沒有收到對方殞命的信息。
“還沒死……”
吉爾低吼一聲,化成一隻身材嬌小的漆黑狐狸,望向孤峰張開下顎,黑色牙齒之間空間扭動,一條純黑光線從口中射出。無需時間,沒有軌跡,黑色光線在射出的瞬間便穿過山中老人的頭顱。山姆向後仰去,靠在身後的黑色石壁上。
黑狐狸雙眉緊鎖,不管不顧拚命射出數十道黑暗光線,道道命中目標,將山姆全身釘出幾十道缺口,幾乎體無完膚。可他知道,對方沒有死,因為到目前為止,那家夥都沒有流出一滴血。
黑色從狐狸身上退去,吉爾渾身被汗水濕透,他虛弱地癱倒在地,雙目無力地打量著前方,好像在看山姆,又好像什麽也沒看。
奧爾格特想要衝向孤峰,又完全提不起勇氣,他也察覺到了詭異,更確信山姆沒有死,可他也陷入前所未有的虛弱。
就在黑鐵巨牛猶豫之際,身後傳來腳步聲,奧爾格特轉頭望去,但見遠處戰場邊緣,一身白袍的穆罕默德穩步走來,他身後跟著數十人,其中三人合力扛著一個巨大的黑色十字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