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似乎都在按照趙桂花夫妻“借種生子”的計劃發展著。現在，盧漢晨已經被帶走了，懸在趙桂花夫婦心上的石頭落地了，這場人間悲喜劇似乎落下了帷幕。可是，聽著根柱的故事，作為一直蒙在鼓裡的盧漢晨的室友們，那些初出茅廬，尚處在朦朧狀態的知青們，精神上所受到的衝擊，卻是局外人無法想象的。

　　轉眼秋收結束，天氣轉涼，樹木像掉了頭髮的老人，光禿禿的，滿目憔悴。需要秋種的節令，卻連日的秋風帶雨，著實讓人憂思連綿，也憔悴了許多。可真的是“清風秋雨愁煞人”啊！

　　這天因為不能下湖，知青們隻好待在宿舍裡。一個個無精打采地歪靠在被頭上，不約而同地討論起盧漢晨與趙桂花的傳奇事件來。大家被無數的蹊蹺攪和地昏頭昏腦。尤其是根柱那句“成全”的解讀，使得凌達珺的心中湧起了強烈的負罪感:“難不成，真的是我害了盧漢晨?”此時此刻，他正凝望著盧漢晨睡過的床鋪癡癡發呆。腦海中反覆地回顧著趙桂花與自己搭訕前後的一言一行，無論如何也找不出她有什麽挑逗引誘的表現。連續幾夜的輾轉反側，使得他的太陽穴炸裂似地疼痛。他實在無法想象，盧漢晨這樣一個水潑不進，硬得像?頭一樣的人，怎麽就被趙桂花的糖衣炮彈擊中了呢?“他倆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麽?”他多想現在就拉過盧漢晨仔細拷問。可是，眼前除了那張已經揭去了鋪蓋的眼子床，他的內心也是空蕩蕩的。以往的心理預期似乎還在:“無論早晚，盧漢晨終究會回來睡覺的。”而現實卻是:就連他在哪裡都不知道了。面對此消彼長各種議論，他挖空了心思地考量著:“一個刻意追求進步的年輕人，如何才能抵禦世間尤物的勾引呢?”他記起了一本書中的一句話:“‘任何事，不在於怎麽做，而在於怎麽看。’是這樣嗎?我們應該如何看待盧漢晨?過去，大家除了嫉妒他、譏諷他，就是躲避他，孤立他，幾乎沒人能理解他，關心他，甚至也包括我本人。這到底為什麽?眼下這件事，畢竟是趙桂花勾引了他。他的錯誤僅僅在於經不住勾引嗎?”

　　分分秒秒飄遊於凌達珺周圍的我的靈魂，也非常糾結。不是嗎?同一事物，可以有多角度，多層面的理解。慈禧太后曾經畫贈曲阜孔廟一幅殘缺的牡丹圖，繪畫技法並不高明，卻別出心裁地題曰:“富貴無邊”，因而，被世人傳為了名畫。嗚呼哀哉！象征富貴的牡丹，因為“殘缺”便具有了“無邊”的內涵，因為是慈禧太后的墨跡。便被譽為名畫。那麽，大凡名人之作，皆可以貼上霸氣的標簽，而賦予它高貴的含義。可是，對於斷臂的維納斯，則曾有藝術家試圖為她續接手臂。然而，或舉或抬，或屈或展，或假或實，均不理想，最終隻好放棄了“追求至善至美”的初衷，而保留了原有的“殘缺”……我的靈魂則反向思考:倘若維納斯的手臂未曾斷掉，那就絕不會有人把她的手臂敲斷，然後宣稱:“唯有殘缺才是最美的”。由此可知:人間是非美醜的標準，本身也存在著“殘缺”。那麽，究竟應該如何看待盧漢晨呢?他拚了命地付出時，便有人譏諷他，詛咒他;而今，他滑了一跤，也還是有人在譏諷他，詛咒他，好像他生來就是要遭人譏諷詛咒似的。難道譏諷他，詛咒他的人，本身都是聖賢嗎?而聖賢就一定是完美無缺嗎?

　　“唉！盧漢晨這個傻吊，難道就是這樣接受再教育的嗎?”屈小西公鴨似的嗓門首先發出了感慨。

他就是這樣的人:不生氣不開口;一旦開口，語氣中就會含有濃重的火藥味。而細致推敲:表面上他是在責罵盧漢晨，骨子裡，卻是在詛咒趙桂花夫婦的狡猾。他認為:“你盧漢晨怎麽就傻到了被人作踐的地步呢?這是一道小學生都女人能夠算明白的數學題呀！難道你拚了命的苦乾，就是為了跟一個有夫之婦上床?”　　“這兩個吊毛膩(俚語，意:什麽玩意兒，不是東西)的現世包(俚語，意:丟人現眼的)，作以人沒有愧(俚語，意:作踐人家年輕人，不感到慚愧)的。可人家盧漢晨還是個孩子！”根柱過來竄門，恰好就接上了屈小西的話尾音。顯然，他與屈小西一樣，譴責趙桂花夫婦，而對盧漢晨，則恨鐵不成鋼。

　　“如果調掉個位置呢?我是說，假定趙桂花是男人呢?”屈小西的還真是蠻有想象力的。

　　“反正，怎麽都是男人吃虧！”根柱狡黠的眼睛裡仿佛裝著兩隻溜溜轉的黑刺蝟，臉上的笑容就像村東的小河裡泛起的漣漪，一圈一圈地沿著他的蒜頭鼻子和寬闊的嘴角蕩漾了起來。

　　“根柱兄，您坐下說。”凌達珺禮貌的指著自己的床邊說道。

　　“她要是男人呀......嘿嘿......肯定早已進去喝稀飯了。”邊說邊坐了下來，扭頭對凌達珺說:“達珺，確實是趙桂花勾引了的盧漢晨，但是，真正追究起來，她肯定會把全部責任都推到盧漢晨的身上了。這就是男跟女鬥的結局。所以，俺最煩跟女人囉嗦。”

　　“這麽說，就沒有公理了嗎?”屈小西不解地問道。

　　“嘿嘿......俺也說不清。但是，你覺得盧漢晨還能在俺這待下去嗎?”根柱燦爛著滿臉的皺紋，一個勁兒地傻笑著。

　　“母狗不調腚，牙狗不敢上。各取所需而已。歪痞換個地方，重新開始就是了。”肖子健則擺出了一副不容置疑的神情，似乎他就可以一錘定音。

　　“你這麽說，他爸爸把他帶走是唯一正確的做法嘍?”屈小西插話說。

　　“大個子說的，話粗理不粗。”凌達珺解析道，“但是，憑她趙桂花的抹兒高到天上去，倘若盧漢晨就是不買她的帳，也就沒事了。”

　　“可是，我想不通的是:就憑盧漢晨那樣一個模范人物，還要求我們向他學習呢，怎麽……他就在這裡繼續待下去，又能怎麽了?誰還能不犯個錯誤?”屈小西不無惋惜地說。

　　“呵呵，社會性的需要，抵禦不了動物性的需要唄！”肖子健冷笑道。

　　“動物性的某些做法為社會所不容，自然盧漢晨就在這兒待不下去了。他爸的做法，其實也是對他的保護。”凌達珺做了進一步的解析。

　　“嘿嘿，按你的意思，監獄就該建到月球上去了。”屈小西抬起杠來，也不簡單。

　　“待科技發展到那一步，真的會有這種可能的。不過，趙桂花所為，也是無奈之舉。”凌達珺則提出了另一個命題，“如果婆家理解她，而不是歧視她，她也許不會這麽做的。”

　　“五更是獨種，趙桂花如果不能生孩子，他家的香火就斷了。這事不解決，趙桂花的日子死棋是不好過的。”根柱歪著頭說話，臉上的肌肉也跟著被扭曲了，連胡須也跟著抖動。

　　“不管怎麽說，趙桂花還是得到了她想要的。”凌達珺沮喪地說，“可是，盧漢晨呢?他也太悲哀了。是不是就應了那句話:‘爬得越高，摔得越響’呢?”

　　“趙桂花都不害臊，盧漢晨又怕什麽?”屈小西氣憤地說。

　　“趙桂花就是本鄉人她往哪裡去?而盧漢晨還是個孩子，前程未定，繼續留在這裡，他的臉往哪裡擱?還做誰的榜樣?”根柱坦率地說。

　　“他就是趙桂花兩口子的犧牲品！什麽‘借種生子’?盡他媽扯淡！”屈小西臉漲得通紅，齙牙似乎想要逃離牙床。

　　“存在的，就是合理的。”老滋老味的肖子健對他人的事，歷來懶得深究，故而，觀點總是簡單明了。

　　“但是，這個‘理’，不一定是真理的‘理’。”凌達珺因為多日沒有睡好覺，蒼白的臉上，懸掛著浮腫的眼皮，一開口說話，眉頭就會自動皺起來，“如果盧漢晨知道趙桂花的真實意圖，或許就不會上她的當了。可是，他怎麽可能那麽老道呢?”

　　“哈哈……達珺，我的看法:如果歪痞知道意圖，就憑他助人為樂的精神，也會奮不顧身，英雄救美的，還順便解決了自己的生理需求。趙桂花也就不需要費什麽心事了。”肖子健譏笑地說。

　　“哈哈......越說越邪乎了！”根柱笑得大樹葉臉頓時燦爛了起來。

　　“呵呵，依據盧漢晨的個性，或許真的會這樣做，也未可知呢。”凌達珺笑道，隨即眉頭又皺了起來，“不過，不能單從表面看問題。雖說趙桂花荒唐，盧漢晨可憐，可是，究竟誰是禍首呢?”

　　“五更唄，五更就是罪魁禍首！他不放縱趙桂花，她怎麽敢?我也長了見識了！人呀，可真是什麽事都做得出來呀！”如此，屈小西的雷公嘴張得更大了。

　　“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不惜與魔鬼結成聯盟，或者真有道理。”凌達珺的眼睛裡閃現著嚴肅的火焰，就像海面的燈塔，臉上明顯地寫著“理解”二字，＂在整個事件中，五更確實充當了主謀的角色。但是，他的主要目的，不過是保全自己的婚姻和家庭。起碼，他還是愛著趙桂花的，否則，離婚，不是再簡單不過的事情嗎?但是，如果離婚了，對趙桂花的傷害不是更大嗎?所以，我感覺五更其實也是受害者，即便是達到了自己的目的，他也未必能夠心安。”

　　“如果?如果他們都有道理，那誰最沒有道理呢?”屈小西則眯起了霧一般的眼神。

　　“他們也都有自私的一面，因為，他們在向別人索取的同時，也在給別人造成了傷害。”凌達珺的倦容上泛起紅暈，那是一種譴責之色。

　　“達珺呀，你把問題弄得太複雜了吧?”肖子健閃爍著譏諷且責怪的眼神，“聽你說話，總是很累。”

　　“我總覺有一個更壞的東西在左右著他們的命運。結婚就必須生子嗎?為什麽要把傳宗接代的責任強加於女人的身上?即使是趙桂花真的不能生育，就應該歧視她嗎?難道沒有孩子的家庭，就注定不得安寧嗎?”凌達珺居然激動了起來，臉色愈發漲得通紅。

　　“這個這個話題太沉重了！好像不應該由我們來討論吧?”肖子健的眉頭皺成了梯田，厚厚的嘴唇，田埂似地凸顯了出來。

　　“可是，盧漢晨畢竟是我們的老同學，與我們一起下鄉。差不多一年了，我們每天一起下湖，晚上居住在同一個房間裡，甚至，我都習慣了他的鼾聲。如果我們平日裡多與他溝通，與他說笑，或許不至於出現今天的事情。”凌達珺眉頭緊鎖，憂鬱滿腹，語氣十分沉重，“唉，你們不覺得那張床鋪突然變得空蕩蕩的，也把我們的心給掏空了嗎?雖說是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畢竟不該這麽散。如果我們能盡到同學或者朋友的責任，盧漢晨就不會那麽孤獨……就說趙桂花夫婦吧，也是與我們朝昔相處的老鄉......我每天躺在床上，回顧以往對他們冷眼觀望的情形，就會有一種負罪的感覺。最起碼，我們該做，可以做的事，我們卻沒有做;不該做的，卻毫無顧忌地做出來了。盡管，有些事情我們未必能夠阻止……但是，該做的做到了，就不會像今天這樣地後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