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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燃燒青春的日子裡》第16章
  栓柱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裡,一面長途跋涉,一面給小夥伴們講述著他老舅所親歷的鬼故事,以為:“那女鬼問一句,俺老舅就不由自主地答一句,似乎完全被女鬼給操縱了。”接下來,栓柱繼續說道:

  “當摸清楚俺老舅要去的地點以後,那少女便不再繼續問了。然而,卻不知道怎麽回事,俺老舅忽覺有人牽著他的手離開了地面,飛過墳地,飛過小河,飛過樹林,飛過村莊,仿佛幾十米高的周家坡,也就一下子躥了過去。漸漸地他才明白,他是被女鬼牽著在田野的上空飛翔。飛行中,俺老舅忍不住地偷看了女鬼一眼:一雙大大的眼睛,秀氣的鼻子,飽滿的小嘴,,配上她的玉面秀發……他忽然認出她來了:‘這不是我的初戀小玉兒嗎?只因為她爺跟俺爺乾過架,他爺就死活不同意俺倆在一起。小玉兒是為了抗拒父親對自己婚事的粗暴干涉,才喝了農藥自盡的。她……怎麽……‘這時候,俺老舅的大腦一下就被卡住了……

  “也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等到俺老舅緩過神來的時候,他已經站在太姥姥家的大門口了。你們說奇怪不奇怪?”

  栓柱的鬼故事講完了。肖子健耷拉著腦袋,像睡著了一樣。屈小西則雙腿打軟,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口裡喊著:“哎喲……我的娘來,還真有鬼呀?!”

  凌達珺卻哈哈大笑起來。肖子健仿佛被笑聲驚醒了,抬起頭來問:“達珺,好笑嗎?我怎麽沒覺得有什麽可笑的啊?”凌達珺隻笑不答。過了好一陣子,他才止住了笑。問道:“栓柱老弟,我問你:這件事,你老舅是什麽時候告訴你的?”

  “大約在俺七八歲的那年冬天,有一天晚上,俺娘跟俺爺絮叨這件事,俺就在他倆的旁邊睡覺。他倆以為俺睡著了,其實俺一直在聽。”栓柱確定無疑地答道。

  凌達珺又問:“你老舅,是幾歲見鬼的?”

  栓柱想了一會兒,回答道:“應該是十九歲的時候。”

  “那時,他結婚了沒有?”凌達珺繼續追問。

  “沒有。自打那少女死了以後,俺姥姥托媒人給他說了好幾個,他都沒有看中,說是不想結婚了。這也是聽俺娘說的。”栓柱的左手,死死抱住凌達珺的右胳臂,一邊跟著他走路,一邊回答他的問題。

  “你老舅是不是經常去你太姥姥家?”凌達珺一邊思索,一邊繼續提問。

  “太姥姥癱瘓在床好多年了……哎呦……”栓柱只顧說話了,腳下被絆了一下,但是,卻沒有讓凌達珺的問題掉到地上,“有時俺娘帶著他去,有時俺娘走不開,就叫他自個兒去,幾乎天天一趟。”

  “好了!我明白了。”凌達珺很自信地說。

  “你明白什麽了?”三人異口同聲地問道。

  “呵呵……”凌達珺又笑了笑,也不急於回答問題,卻反問道,“你們說,為什麽畫人不好畫,畫鬼卻很容易?”

  “達珺,別賣關子了,你就說吧。”遇到問題,肖子健總是急吼吼地。

  “你們為什麽不想一想,他老舅遇到的‘鬼’,偏偏就是‘女鬼’,而且是他的初戀,這到底為什麽呢?”

  “達珺,你就快說吧!咱累了,也都困了,不想動那個腦子了。”肖子健繼續催道。

  “仔細地想一想:所謂‘鬼’,都是口口相傳,卻從來沒人親眼見到過,對嗎?栓柱所說的‘鬼’,也是聽他娘說的。我料定:他老舅也是說不清楚的!”

  “小說裡的‘鬼’呢?比如《聊齋志異》有一百七十多回,

說都是鬼故事,還名著呢。”屈小西仿佛找出了反面的佐證。  “不錯,不單是《聊齋志異》,還有《西遊記》、《三國演義》,以至於諸多名著裡,都有對於鬼怪神靈的描寫。”凌達珺先讓一步,姑且承認,接下來便大做文章,“但是,那都不過是人的精神意志的形象化,而作家本人則未必相信鬼神。比如:被神化的諸葛亮,強調卻是“天時、地利、人和”而不是神秘的鬼神。現代小說倒是不寫鬼了,卻借助‘瘋子’、‘傻子’來表達作者不便直說的觀念。比如:魯迅先生筆下的‘狂人’,老舍筆下的‘瘋子’……都不過是鬼的變身。”

  “我的媽也!你也扯得太遠了!”肖子健不耐煩地打斷了凌達珺的話,“你還是就事論事吧!”

  “大個子,不急,今晚,有的是時間。我們走自己的路,好好聽他吹牛,至少可以幫助我們解除疲勞呢。”屈小西居然也來了興趣。

  “嗯,也對!剛才聽栓柱說‘鬼’,雖然,清知道他是漏洞百出的,卻也聽得有滋有味,也不覺困了。可是,現在,達珺又把我弄困乏了。達珺,今夜,你若能像栓柱那樣讓我不累也不犯困,我就服你。”

  然而,看起來,肖子健似乎將了凌達珺的軍,其實不然。凌達珺則胸中成竹,先是收斂了笑容,然後,便沉著冷靜地破解道:“首先,他老舅是在夜間去他太姥姥家的。農村人晚上睡得早,他老舅那是還很年輕,自然控制不了自己的困意,走著,走著,便會在不知不覺中進入睡眠狀態。”

  “你就瞎扯唄!走路也能睡覺?”肖子健不屑地說。

  凌達珺則不慍不火,也不與肖子健抬杠,繼續說道:“我曾經讀過的書中,不乏對走路睡覺狀況的描述。比如:長征途中,紅軍戰士就有在行軍路上走路睡覺的實例。這不是什麽稀罕事。就是說,栓柱所說的‘鬼’故事,實際上就是他老舅在去栓柱太姥姥家的路途中所做的一場夢,一場現實版的‘黃粱夢夢’。呵呵……”

  凌達珺爽朗的笑聲,雖然尚未解開籠罩在小夥伴心中的迷霧,卻也引起了他們的濃厚興趣。肖子健反應迅速,立刻提出了質疑:“你的解說,雖說有些玄學的味道,倒是蠻有情致的。不過,我還得問你:那幾十裡的路程,且不是一馬平川,他老舅如何能在睡眠中還能飛過高坡,跨過小河,越過樹林的呢?”

  “我們有時會夢到自己在飛,仿佛任何障礙都在身下一掠而過。我相信,你大個子也做過此類的夢。但不知你是否見過,有人躺在一枝樹椏上,即使睡著了,卻不會掉下來的情形?我就曾經躺在河面上睡著了卻沒有沉入水底。這說明,人在無意識狀態下也會具有很強的自我平衡能力。不是嗎?”見肖子健這次沒有搶答,凌達珺便做出結論,“所以,栓柱老舅走在熟悉的道路上,即使睡著了,也會避開那些溝溝坎坎,而不至於摔倒。”

  “那黑霧和美女呢?”栓柱又提出了自己的疑問。

  “那就更容易理解了。所謂‘黑霧’,不過是你老舅在似睡非睡狀態下的一種幻覺,不信你眯著眼睛走一段路試試?”

  栓柱聽言,立即抓緊了凌達珺的胳膊,閉上了眼睛,走了一段以後,便睜開眼說:“還真的有團黑霧在我的眼前晃動。”

  於是,凌達珺神秘地一笑,說道:“至於豔遇嘛,那才是你老舅夢中的主要內容。”

  “呵呵,像女人想的唄!”肖子健欣然笑道。

  “那是自然,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嘛”凌達珺分析道,“當時,他老舅正值青春年華,別說是夜間,就是大白天也會做春夢的。尤其是失戀以後,他老娘多次托人說媒都失敗了,這說明他老舅始終沒有放下對初戀的思戀。白天,他可以控制著不說,夜晚,進入夢境了,就無法不去思想,尤其是在產生看一眼那女鬼的想法時,他的潛意識裡是多麽希望,她就是他日思夜想的初戀啊!”

  “嘿嘿,你怎麽知道?”栓柱似有所悟地笑道,“娶過媳婦以後的,就不會夢到他的初戀了吧?”

  “那你明天就去問你老舅,如果他告訴你:‘還是經常夢到她’,你就趕忙去報告給你的舅媽。看你舅媽怎麽做。”凌達珺繃著臉,故作正經地為栓柱指點“迷津”。

  “哈哈哈......”黑夜裡,大夥兒的哄笑聲,顯得尤為地純粹且嘹亮。瞬間,便趕走了大夥兒的困乏,也趕走了恐懼。

  一陣嬉笑過後,凌達珺便帶著大夥兒,大踏步地走在硬實的道路上。看到還有很長的路程要走, 為使大家不至於回歸無聊,凌達珺便繼續繞有情致地講述著有關鬼的“學問”來:“你們知道嗎?出於對夭折男女的同情,人們因為念及他們孤墳獨處的寂寞,也是為了針砭禮教或某種勢力對於年輕人的殘害,往往會編撰出像《天仙配》、《梁山泊與祝英台》,乃至《聊齋志異》那樣的離奇故事來。這是為什麽呢?其目的,就是:以神鬼夢幻的形式,讓死去的人復活,以寄托對早逝者的憐惜之心。”

  “這話說的有道理。”肖子健都表示讚同了,其他的人自然也跟著點頭默認。

  如此,凌達珺便越說越有勁兒了:“殊不知,‘鬼’者,原是‘歸’也。傳得久遠了,就演變成現在所謂的‘鬼’了。人的死去,其本質其實就是一種回歸。即便是依據現代的‘物質不滅’定律,我們也可以把人的死亡想象成為:精氣,歸於天;肉體,歸於地;毛發,歸於草;血液,歸於水;聲音,歸於雷;行動,歸於風;骨骼,歸於木;牙齒,歸於石;脈搏,歸於澤;油膏,歸於露;眼睛,歸於日月;筋絡,歸於山脈;而呼吸之氣,則化為亡靈而歸於幽冥之間。雖說也不真實,但是,總比‘人死化鬼’要美得多,也不至於想到‘死’和‘鬼’就很害怕。所以,人死以後,雖說肉體的構成都被分化瓦解而無法現身了,但是,青山綠水,天地風雨,何曾因為人的死亡而終止呢?難道,那不是人的精神象征嗎?”

  “哎呀,達珺,你可真會哈!”屈小西忍不住喊了起來,“咱就是個小小老百姓,哪有那麽多的講究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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