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幾何時,凌達珺的父親,自然是我的那位素未謀面的祖父,由於需要贍養老人,且養育六個孩子,已經不堪四個孩子的學雜費了,便向凌達珺提出了“帶頭輟學”的要求。可是,當班主任秦老師接到凌達珺的退學申請時,卻瞪大了眼睛,很是嚴厲地批評道:“胡鬧!怎麽能拿孩子的前途開玩笑呢?作為你的老師,我不僅要對你本人負責,還要對全班的同學負責。無論什麽理由,我都不能同意你退學。你是我班的尖子生,我還指望你起帶頭作用呢......不行!太可惜了......”
聽得出來,這不是在批評凌達珺,而是,在譴責他的父親,而最後一句話,雖然沒有完全說出來,其中的含義,卻相當地豐富。
凌達珺默默地站在秦老師的面前,沮喪的眼睛裡放射著無奈和期盼相互糅合的光彩,他的心中,則像火上澆油一般的燃燒著:“……我……我……”
“你,你……你什麽?你必須把學業進行到底。正因為你是窮人家的孩子,才不能輕言放棄。困難總是暫時的,挺一挺,終會過去的。這樣吧,我來幫你。相信同學們也會幫你的。”此刻的秦老師原本白皙的面容,已經變成了紅富士,脖子上的青筋也凸現了起來。話未說完,他就拉開了自己辦公桌的抽屜,低頭翻找了許久,終於抽出了幾本嶄新的練習簿,遞到了凌達珺的手裡。凌達珺手捧練習簿,低下頭盯著它們摩挲著。而秦老師則摸了摸他的後腦杓,又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凌達珺感到了秦老師的雙手一直在顫抖,分明在向他傳達著無聲的期待:“達珺,堅持,堅持就是一切!”
上課的鈴聲響了,秦老師那雙溫暖的大手牽著凌達珺的小手,走出了教員辦公室。今天的秦老師,走進教室,沒有像往日那樣師生相互問好後,便立即切入課程內容。而是示意凌達珺回到自己的座位,未及問好,就雙手並攏地向著講台下壓了壓手掌。通常這是要求“同學們安靜”的信號。然後,就很是莊重地把凌達珺請求退學的消息,向學生們做了通報。
秦老師的話音剛落,教室裡便轟動了起來。同學們無一例外地從位肚裡掏出了自己的小書包。一個個地抻長了脖子,睜大了眼睛,不停地在書包裡翻動著……不一會兒,鉛筆盒、練習本、鉛筆、橡皮、小刀,或者從練習本上剪裁下來的紙張......陸續地堆在了凌達珺的課桌上,越摞越高,就像一座山,一座火焰山。仿佛有千千萬萬的火苗在凌達珺的眼前飄動,越燒越旺,越飄越高,漸漸地,便巍峨了起來......凌達珺的心,被火焰點燃了......盡管,他把牙齒咬得咯咯響,卻無法阻止淚水像珍珠似地滾落了下來……啪……啪……啪……凌達珺的腳下,溪水嘩嘩,仿佛是在給他的意志淬火……有生以來,他第一次感受到了:“友誼和援助原來是這樣地沉重。”沉重得使他幾乎承受不起了,“我唯一能做的,只能是:挺住——挺住就是報答!”
冥冥中,我的靈魂在為凌達珺的幸運而感動:“秦老師的愛,就像一條河流,載著凌達珺人生的小船,助他一路遠航。同學們的情,像溫暖的春風,吹綠了友誼的常青樹,使他永遠不會感到孤獨……”凌達珺仿佛感覺到了,自己的身邊,有青山起伏,亦有碧水環繞……在他看來:“我就像那林間的鳥,水中的魚。未來的道路,即便有再多的坎坷,只要還有良師益友的伴隨,即便是深壑峻嶺,
也會給我讓路,為我搭橋。” 自此以後,每當凌達珺把學期《成績單》遞交予父親手上的時候,這個曾經勸說兒子輟學的人,這個一向不拘言笑,心硬似鐵的人,居然臉上也露出了笑容。甚至情不自禁地朗讀著兒子的“操行評語”來,盡管,他常說“疼愛不讓兒知道”。在老人家抑揚頓挫的聲調裡,我的靈魂,明顯地聽出了:令父親引為自豪的,就是兒子不向命運低頭的自製能力。事實上,在老人家的心中,凌海珺早就是一個懂事,孝順,勤奮上進的好兒子了。他知道,兒子凡事都會顧及他人,故而,他要求兒子帶頭退學,也是在成全兒子“犧牲自我,成就他人”的理念。
升入中學以後,凌達珺雖說依然是公認的陽光少年,但是,卻有些叛逆了。不管是誰,只要觸及到他的底線,都會受到他頑強的抵抗。因為酷愛讀書,所以,即便是在課堂上,只要完成了作業,他就會習慣性地拿出課外書籍來讀,還自詡道:“這是對課內學習的補充和提升。”但是,新的班主任看到後,卻不淡那麽定了。只見他,在凌達珺的身邊不斷地踱過來,又踱過去,卻不像通常對待違規學生那樣地嚴厲訓斥。那雙焦慮的眼睛在鏡片後面咄咄閃亮。嘴唇、牙齒、舌頭,相互對咂著。其間,發出的“嘖嘖......”聲,就像報警器發出的警報那樣,使得教室裡的氣氛十分恐怖。為此,我的靈魂,有些不安了,因為,我懂得“開水不響,響水不開”的道理,故而,意欲提醒凌達珺:“這是老師給你留面子呢。你還是識相點比較好。作為學生,無論如何,都不應該違背課堂常規的,否則,就是自討苦吃!‘’
終於,忍無可忍的班主任果斷地拋出了“殺手鐧”——向凌達珺的家長“告狀”去了。“背後下手,是陰謀不是陽謀。”凌達珺則依據在書本裡的道理,在自己的內心裡質疑老師的做法了,“不能光明磊落地面對自己的學生面,你如何以身為范?”
但是,思維替代了不了現實,凌達珺回到家裡就遭到了“家暴”——被罰跪搓板了,而且,一跪就是一個整夜。次日清晨,父親醒來以後,發現依然跪在搓板上的兒子,才有些心疼地自責道:“哎呀!我怎麽把這事給忘了。”
然而,自此以後,凌達珺原本平靜的生活,就變得煎熬起來了——不能讀書的日子裡,他便坐臥不安,六神無主,簡直就是度日如年。他百思不得其解:“在老師和家長的眼裡,‘讀書’怎麽就成我的過錯了呢?”
“哪裡有壓迫,哪裡就有反抗”這也是書本教給他的定律。據此,只要看到班主任走向課堂,即便還沒有完成作業,他也會拿出課外讀物,當著班主任的面放肆地閱讀,而且,還故意地把翻書的聲響弄得很大很大。既是抗議也是暗示:“你當面批評我呀!這樣,我才有機會,說服你在《課堂紀律》追加一條新規:‘提倡學生在完成功課的前提下,盡可能地多讀課外書籍,以擴大閱讀面,豐富知識結構。’這樣,不僅學生的素養會快速提升,也會助力教師水平的超越。我相信,我有能力說服你。”
但是,我的靈魂則認為:凌達珺的想法不過是自己的一廂情願,因為,自古以來“以下犯上”就是自尋死路。難道你凌達珺長了三頭六臂?當然,若是在夢境裡,即使遇到了魔鬼追擊,也可以利用暗示效應,引導魔鬼墜入懸崖,或掉進河裡,或化為烏有……而現實不是夢境,班主任也不是魔鬼,他依然在凌達珺的身邊踱來踱去,雖說一言不發,嘴裡的“嘖嘖”聲卻越咂越響了......
隨著年齡的增長,“人人為我,我為人人”的理念和“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道義,也與凌達珺剛毅的個性同步固化了。無論什麽時候,也無論到了什麽地方,只要他以為該做的事情,必定是“該出手時就出手”,絕不猶豫。公交車上,看到老弱病殘,他會立馬讓座;行走之間,遇見人力板車爬坡,他便出手相助......路見不平,雖說無“刀”可拔,他也會挺身而出........完全是發乎心,而行於外,盡管,有時他自己的情況並不樂觀......
一天放學後,他在公交站等車,打算去父親的單位拿取一家人的午飯。見有人在公交車尚未進站的時候,就迫不及待地攀抓車門,強行登車。其中,一位高個子青年,由於沒有抓牢而失手,眼看就要倒下,凌達珺本能地伸出了雙手,意欲托住他的身體使之不至於摔傷。可是,由於,自己的年齡尚小,個頭不高,力氣也不夠強大,隻聽“啪嗒”一聲,便與高個子一起重重地倒下了。不僅沒能幫得了人家,自己卻摔得頭破血流。可是,當他看到高個子的胳膊因蹭破了皮而流血的時候,卻關切地問道:“大哥,疼嗎?我陪你去醫院吧?”然而,高個子則像沒有聽見一樣地轉身走了。隨後不久,那個高個子卻糾集了一群人前來找司機算帳了。其中,有人竟冒充目擊者,向交警謊說:“交通車未進站,這位司機就提前打開了車門,所以,才發生了乘客被摔傷的事故。”
而那位公交司機,雖說是位中年男人,身材也很壯實,可是,在眾人的圍攻下,卻只有招架之功,沒有還口之力。反而苦苦哀求對方:“請你們憑良心說話好不好?我上有老,下有小的,經不起這樣的折騰呀!”如此,那位年輕的交警便皺起了眉頭,左右為難了。此時此景,凌達珺聯想到了曾經親歷的“人鬥人”的場景……尤其是,鄰家的一位原本幽默慈祥的奶奶級人物,因畏懼被“批鬥”而服毒自盡的慘狀,即刻,便浮現在了他的眼前……因此,對於那些雖活著,卻生不如死者的人們,他常常心懷同情……對於那些自保的,從眾的,短視的,淺薄的,無聊的,幸災樂禍的……則不屑一顧。現在,他眼睜睜地看著那位司機在受委屈,又怎能袖手旁觀?
“可是,我在他們面前不過是個小孩子,他們會把我當回事嗎?”再看看中年司機委屈的愁容,他又想,“如果我不說句公道話,這位叔叔勢必蒙受冤屈,他的家庭也一定遭殃。”於是,他平靜地掃視著那些起哄的人們,又瞅了瞅那些漠然的看客,便裝起了膽子,正顏地對眼前的交警說道:“交警叔叔,這事我從頭至尾都在現場,我可以為這位司機大叔的作證。”接著,便一五一十地敘述了事件經過,並不計後果地向交警報出了自己的真實姓名和家庭住址。而那夥尋釁糍事的人,眼見真相被揭穿, 立即就把攻擊的矛頭轉向了凌達珺:“你小孩子家家的,知道什麽?你根本就不在現場……”七嘴八舌之間,一個個的,還虎視眈眈向凌達珺逼近,甚至有人還衝著他揮起了拳頭……
凌達珺並沒有害怕,而是撫摸著自己頭上的傷口,坦誠地對著那位高個子青年說了一句:“大哥,你不會也說我沒在現場吧?”
面對曾經出手搭救自己的小弟弟,高個子灰色的臉膛,噌地就通紅了。為了快速地解除尷尬,他隻好支走了同夥,與司機道了一聲:“拜拜了,您呐。”也跟著溜走了。
但是,在此後很長的一段日子裡,那幫人,只要路遇凌達珺,就會橫眉冷對,並口吐狂言:“你小子是作死啊!等著吧,早晚找你算帳!”然而,面對恐嚇,凌達珺不過是淡淡一笑,心裡道:“看來,死要面子活受罪是一切潑皮無賴的通病。既要算帳,何必還‘等著’呢?”
都說相由心生,生活與書籍的熏陶,貧寒與個性的融合,使得凌達珺逐漸生出了一幅冷峻的面孔——每每與友人相遇,他自以為己是在向人家以微笑致意,可是,大夥兒的一致反映卻是:“怎麽回事呀?達珺,總是繃著臉,好冷冰的表情,仿佛周身籠罩著光圈,讓人很難接近。”因此,造成了太多的誤會。
看官,明白了嗎?這就是少年乃至青年時代的凌達珺。無論面對貧窮,還是遭遇困境;無論面對荒謬,還是遭遇恐嚇.....他都漠然相對。“別人怎麽評價我,我不能左右;我唯一可控制的,只是自己的內心。”這就是他的基本生活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