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歲的凌達珺掙扎混黃的世界裡,身邊飛舞的氣泡,越來越少。“這混黃,難不成那就是閻王殿的色彩?地獄裡好安靜呀。我的肚皮越來越脹,似乎馬上就要爆炸了!”他的恐懼感似乎已經完全消失,“我馬上就要靈魂出竅了......十一歲的生命就這樣結束了嗎?對了,《西遊記》裡的孫悟空大鬧閻王殿的時候,修改了生死簿,故而成就了不壞之身,我也要攪它個昏天地黑......我要閻王討個說法......我絕不做屈死的鬼!”
人在絕望的時候,就不再掙扎了。此刻的凌達珺做好一切赴死的準備。可是,忽然覺得腳尖以下,軟軟的,膩膩的......“啊!好像是河底的淤泥。原來,我所在的位置,距離河面應該並不遙遠,生死就在一水間。我何故求死而不求生呢?”他立即想到了,“我必須自救,我能夠自救!我不死,為了我的父母,我也要活下去,我一定能夠活下去!”
於是,他挺直了腰身,昂起了頭顱,雙腳猛地一蹬,像一條暴怒的鯊魚,向著生命的彼岸衝去。不多會兒,他透過混沌的水域,便看到了希望的光亮。他興奮極了,於是,雙腿猛地夾緊,手掌隨之下壓。就在頭顱露出水面的那一瞬間,他貪婪地吸入了一大口新鮮的空氣。從不知道生命的氧氣竟如此地沁人心脾,仿佛神靈附身,他覺得自己突然增添了無窮的力量。
“讓死神見鬼去吧!”凌達珺在心內高呼,“我定要澄清這混沌的世界,還一道光明的河流,因為,我的人生才剛剛開始!”
少年凌達珺,在幾乎絕望的時候,居然重新吹響了生命的號角。他手腳並用,不斷地重複著夾水,壓水的動作,強大的後坐力促使她快速地上行……他幾乎忘一定記了疲勞。
“據說,黎明前是最黑暗的時刻,我要衝破黎明前的黑暗,迎來新生的曙光……”他不斷地給自己打氣。
可是,他畢竟身單力薄……等不到曙光的來臨,他的臂膀便變得麻木了,仿佛不聽使喚了。他覺得自己特別需要補充氧氣,想要呼吸,可是,剛一張嘴,就咕咚咕咚喝了幾口混雜著泥沙的河水。
“水裡是有氧氣的,”他想起了老師說過的話,“否則,魚蝦就無法生存。因為沒有鰓,我不能像魚兒那樣呼吸。但是,喝水或許也能補充一定氧氣。”
於是,他又喝了幾口水。可是,肚皮越喝越脹,氣力卻越喝越小,他只有繼續掙扎。掙扎之中,他的腳尖又觸到了河底的淤泥。他不再猶豫,而是每隔一段時間就模仿鯉魚跳龍門,竄出水面補充氧氣……當他最後一次試圖竄出水面的時候,雙腳尚未用力蹬地,那邊就站立了起來,原來河水已經降低到了他的膝下。
他的心臟頓時狂烈地跳動起來。“啊!我成功了!我終於可以繼續活下去了!”他在心裡歡呼著,因為,已經沒有力氣出聲了。雙腿就像棉花一般地酥軟無力,因為站立不穩,他隻好趴在河水裡,就像長蟲一樣地河岸爬去......他費盡氣力把自己挪到河灘的時候,已經癱爛如泥了。仿佛就是一具垂死的鯰魚……他的身心像被掏空了一般......
都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凌達珺從回憶中回到了現實,清涼的河水,流淌在他的身下,就像母親溫暖且優雅的懷抱。他就像一隻快樂的小魚兒,愜意地躺在母親的懷抱裡享受著溫馨。只要不被餓著,即便天天待在水裡,他也可以生活得十分開心。
皎潔的月光下,任憑層層漣漪,把平靜的河面撕成了千千萬萬閃亮的鱗片。凌達珺忽而潛入水底,魚兒似地遊來遊去;忽而浮出出水,猶似輕舟似地飛速前行……酣暢淋漓地戲耍之後,他便赤條條地走上了河岸。身上掛滿了晶瑩的水珠,胸膛裡依然蘊藏著用之不竭的精力。
月光照耀著的河灘,阡陌錯雜。岸邊盛開的野花,亮閃閃地垂立在枝葉上。凌達珺光著的腳丫踏在光潔平滑的石子鋪成的小路上,邁開沉穩矯健的步伐,來到了一個大樹下。他挑選了一塊平坦的泥巴地,穿上了乾爽的褲衩,靜靜地仰面躺下。死神的考驗讓他便學會了平淡和堅忍。即便是身處逆境,抑或是面臨凶險,他都絕對不會再說“我不行了!”
生活教會了凌達珺懂得:“人最大的敵人就是自己。只要自己不松勁,任何艱難險阻都會給自己讓路。即使遇到了人力無法抗拒的災難,哪怕是上天要滅我,我也要以必死的信念去做最後的抗爭。抗爭不成,那就視死如歸。”
此時此刻,凌達珺躺在異鄉的泥土地上,仿佛就是躺在自家的牙床上。這樣的時刻,他已經無心關注四周的蟲飛蟬鳴和螢走蛙噪了,而是專注地安撫著自己身體上上下下多處的硬傷帶給他的無法消除的酸脹和疼痛。他仰望著上方。那些掩月的繁枝,一面感受滿樹搖曳的熱風,一面在黯然落魄的心境中自繇自在。
自得之間,那種莫名的孤獨感便飄然而至,它是那樣地不可抗拒。東方曉的詼諧和無畏,讓他享受了短暫的友誼,卻又很快把他拋進了更為孤寂的灘地。“人是社會之人,個體離開了群體就會孤單。”他似乎明白了一個道理,“人的一生,變數不可預測,有些機緣一旦失去,就將萬劫不複,就像鮮花離開了枝葉,就再也無法回歸。”
盡管,他由衷地希望“人與人之間友誼永存,情長地久。”可是,現實卻讓他明白:“快樂總是姍姍來遲卻又轉瞬即逝。越是不願意接受的,越是會接蹤而來。而下一次的快樂卻遙遙無期。等待需要耐心,孤單的等待就像一片與世隔絕的原始森林,到處都彌漫著飄忽不定的迷霧,不僅神秘可怖,而且寒氣逼人。”生活本身在時時警醒凌達珺:“即便如此,最終等來的,未必就是自己想要的。”
孤獨的境遇中,最容易引起人對相關意境的追憶。凌達珺憶起了一部電影借助一個魔鬼之口說出的台詞:“……孤獨使他害怕,害怕使他動搖……”
“可是,我既不會害怕,也不會動搖。我隻管做自己想做的事,愛自己想愛的人,不問對錯,不管結果,只要生命的激流一直奔騰,我就義無反顧,絕不放棄。”因為,凌達珺始終以為:“人的一生,無論經歷怎樣的坎坷,最終的歸屬,都是身下的這塊熱土。祖國的熱土在我的身下穩固地延伸。只要我永遠與祖國在一起,我就會具有無窮的力量。我若脫離這塊熱土,背離了祖國,那就是我走向末路的開始。”
孤獨之中的凌達珺,以自己豐富且深厚的情感,啟動著回顧的閘門;以自己熾烈的心靈之火,來驅趕肉體的孤寂。他由衷地思念自己的父母,因為他們養育了自己以及自己的兄弟姐妹六個孩子,還要照顧老人,確實不容易。他希望自己能為父母減輕負擔,所以,他告訴他們:“我已經長大了,你們不要給我寄錢。我要獨立地走完自己的人生,努力回報你們一個幸福的晚年”
“我希望自己有能力改變鄉村的生活,然而,當我還沒有能力的時候,只要遇到有利於這種改變的活動我都要積極參與。XB河的開挖和SF鐵路的建設,都是這樣的活動,我願意為它們犧牲自己的青春,乃至生命。”
“我希望同道中人都有一個美好的結局:希望肖子健義薄情天,永遠快樂;希望屈小西性情豁達,不再沉默;希望盧漢晨丟掉包袱,贏得美好的未來……”
凌達珺的眼前,浮現著妹妹娟子翩翩起舞的倩影,浮現著宇文靜溫婉可人的英姿,他懷戀幼年丁香梅的笑臉,卻希望盡快消除青年丁香梅苦悶的愁容.......他擔心弟弟凌笑珂不能適應農村的生活,更擔心他與肖子健和屈小西不能和睦相處.......他希望留住一切的美好,希望身邊的所有人都能快樂地生活著,......他不知道為什麽等來的,總是孤獨和失望。然而,無論如何,他都要求自己:“我必須保持淡然的心性和清醒的自製。為了他人,為了美好的追求, 我甘願付出自己全部的心智和汗水。我隨時接受變幻不定的生活,卻永遠不能不熱愛,永遠不能不奮鬥。”
那些滲透於他骨子裡的情懷,他至死也不願意更改,哪怕碰得頭破血流,遍體鱗傷,或者化為一縷青煙飄去。“生命存在一天,我就要為著美好的理想,快樂地生活一天。”
我的靈魂始終徘徊於凌達珺的上空,為他擔憂,為他悲憫,無奈之時便邀他遙望北鬥。北鬥向他轉達了我的心聲:“孤獨,不過是你生命歷程中路過的影子。”讓他堅信:“事物達到極限就會出現轉機。”他於是欣然點頭:“是的,因為,在我的心中始終留存著希望,所以,我必能戰勝孤獨;因為,我胸有朝陽,所以,也無懼黑暗;因為,我足夠勇敢,所以,一切險阻都會在我的面前風去雲散。”於是,凌達珺含笑睡去了,在夢中依然幻想著:一覺醒來,眼前盡顯光明。
可是,凌達珺終於沒有等來東方曉。也沒在民兵運輸團隊伍裡再見到類似的下放知青。而東方曉,果然因為腳傷感染,直到運輸任務完成都沒有出院。然而,所幸的是:凌達珺因為汲取了XB河工地的教訓,盡管,乾起活來,還是那麽的潑辣勇猛,卻沒有發生一點點失誤。甚至,腳上連一個米粒大小的燎泡也沒有出現過。他十分感謝送他軍用鞋的李大壯。在他看來:“那不是一雙普通的鞋,它不僅象征著我與大壯的友誼,更昭示著我:夢想的美好未來正向我走來。”
完成了鋪路基石的運輸任務的王實誠和凌達珺,現在,正心情舒暢地正走在回村的大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