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達珺與王實誠跟隨浩浩蕩蕩的板車大軍，就像發起衝鋒的戰士，奮勇地衝向山崗。他們漫山遍野地搜尋著散落在各處的石塊和石片，無論大小，就像搜尋被打散了的殘軍敗將。說來也怪，那些碎石，不用它們的時候，隨處可見。想要尋找它們，卻不知道它們都藏到哪裡去了。有時候，十幾分鍾也找不到一塊。山坡、山坳、樹根、雜草叢中，發現一塊，仿佛就是發現了一塊寶貝。拿得動的，就直接撂倒車上。搬不動的，就喊來同伴，大家齊心合力地把它抬上車去。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車終於裝滿了。於是，大家相互照應著，沿著曲折的山坡緩緩地將板車往山下放。稍不留意，就會連車帶人翻到溝裡去。

　　石材從山上放下坡後，需要長途跋涉百十裡路才能到達目的地。丘陵地帶沒有公路，故而，沒有平坦的道路可行。上坡下坡，轉彎過溝，充滿艱難險阻，隨時都又可能發生意外。然而，對於凌達珺來說，最難的，則是喝水問題。

　　運輸途中，驕陽似火，大地都被烤開裂了，何況拉著板車趕路的民兵們。如果遇到了村長，他們就會立即衝擊去。進村第一件事情，就是到處尋找吃水的井。好不容易找到了井，卻沒有打水的工具，就隻好呆在井邊耐心等候。見到前來打水的老鄉，凌達珺就主動向前:“老鄉，桶先借俺使使，俺就要渴死了。”

　　老鄉都很善良，樂呵呵地打上一桶水:“來！你倆先喝，喝好，喝夠。”倆人向著老鄉道了一聲:“謝謝！”便輪番地趴在水桶邊，把頭伸進去，像老牛一樣地猛飲。幾次循環，喝得肚皮膨脹得要爆炸了，才肯住口。可是，連喝帶灑的，滿滿一桶水已經下去了多半。

　　多數情況下，井邊聚滿了口渴至極的民工，正在你推我搡地爭水喝。有的，肚子喝得裝不下了，就用隨身攜帶的軍用水壺灌上一壺，掛在車上，留著路上飲用。王實誠羨慕死了，總是在說:“那玩意兒真好！早知道，俺帶個水桶來，比他的水壺更能裝呢。”

　　“呵呵，大叔呀！”凌達珺安慰他說，“咱倆的肚皮就是水壺，盡量多喝些。儲存在肚子裡水灑不掉，更得勁兒。”

　　“哈哈……”逗得王實誠樂起來，“你當自己是駱駝呀?”

　　“呵呵，據我所知:駱駝缺水情況下維持生命的水分不是來自於‘水囊’，而是來自於體液的減少。”凌達珺趁機向王實誠兜售起了書本知識，“駱駝可以忍受25%～30%的脫水。也就是說，它身上的脂肪能夠轉變成水和能量。所以，沙漠裡的駱駝，一連三四十天不吃不喝，照樣活動。”

　　“俺的娘來！”王實誠驚訝地說，“俺要是有駱駝的能耐，就隻管埋頭拉車了。盡早完成任務家去，那多刺毛！”

　　“呵呵，駱駝的生存能力是特定環境造就的，要是讓它生活在綠洲，它反倒不習慣了。”凌達珺笑道，“事實上，人類的潛力比駱駝要強大得多。物競天擇，適者生存。駱駝，乃至所有野生動物的進化，在於它們對自然環境的適應能力的提升，是被動的。而人類則側重於智力的進化，因而，他們不僅僅是適應，更多地是對於自然界的利用和改造，他們通過自身能動的活動，讓自然環境更好地為人類服務，是主動的。要是人變成了駱駝，就會失去人最寶貴的智慧和情感，是退化。你看吧，知青經歷了農村生活的磨煉，生存能力定會大大提升。這些共和國的同齡人，與祖國一起成長，他們是空前絕後的新一代。

”　　“呵呵，達珺，你說得對。能夠成為萬物之靈的人，我們是幸運的，俺不能看啥好就變成啥，還是好好做人吧！”

　　可是，有時候，偏偏就在口渴難耐的時候，找不到可以飲用的水源。哪怕遇見一條小水溝，大家也會如獲至寶。凌達珺撒腿跑去，意欲喝個夠。可是，肉眼看上去清凌凌的溝壑水，喝進嘴裡卻有一股難聞腥騷味。這讓他聯想起了老家下水道的陰溝水。王實誠則不管三七二十一，咕咚咕咚喝鼓了自己的大肚皮。

　　“這樣的水裡，一定漂遊者無數的細菌。假如生病了，我們如何完成上級交給的運輸任務呢?”凌達珺站在水溝邊，心裡十分擔憂。可是，他的口中也已經渴得就要噴出火來了。“大不了帶病堅持拉車。”他猶豫再三，還是橫下一條心，一咬牙，捧起溝裡的水就往肚裡灌，因為再不喝水，連腳步也邁不開了。

　　喝了一肚子的臭溝水，他倆便加快步伐跑路，為的是把臭水盡快排泄出來。走著，聊著，喝進去的水，很快又順著汗腺湧了出來。當乾渴再次來臨的時候，便巧遇了路邊賣大碗茶的小攤子。賣茶的大嫂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小兄弟，口渴了吧?來兩碗大碗茶，不熱也不涼，剛好一口喝。”

　　“呵呵，大嫂，”凌達珺笑道，“多少錢一碗呀?”

　　“一分錢兩碗。實在沒錢，免費喝！”

　　“那不行，你是做生意的。”

　　兩人每人喝了三大碗。可是，這邊把茶水灌進肚裡，那邊汗水就淋漓而下，身體倒像是漏鬥似的。凌達珺摸著肚皮對王實誠說道:“不行！好像越喝越渴了。大叔，咱倆敞開肚皮喝吧！”

　　於是，每人又接連喝了三大碗，才有了舒暢的感覺。王實誠不好意思地說:“不喝了，太花錢了。”

　　“錢是為人服務的，咱怎成了錢的奴隸呢?”凌達珺笑道，“大叔，每人再喝一分錢的。再不過癮，就繼續喝。”

　　說著，他自己先端起了茶碗。喝完，他把茶碗往桌上一放，拍拍鼓鼓的肚皮，愜意地說道:“好爽啊！大嫂，你可真是及時雨啊。”

　　自此，凌達珺所帶的錢，都隻用來買水喝了。這個自幼生長在淮河邊的小夥子，人生第一次體驗到了缺水的煎熬，理解了水的精貴。“渴，真的是比餓肚子更煎熬啊！”他對王實誠說起了水的故事，“人體百分之七十都是水。人不吃飯，可以活七天;而不喝水，卻只能活三天……礦井坍塌的時候，礦工在地下，只要有水喝，就可以活上十幾天，甚至幾十天。可見，水是生命的源泉啊！”

　　因此，只要遇到了河流，哪怕是夜間，凌達珺都會大喊一聲:“快哉！大河！”然後，跳進滾滾激流之中，一邊喝水，一邊暢遊。直到喝夠了，遊累了，他才戀戀不舍地爬上岸來。

　　然而，地道的農民王實誠，則自始至終神情平淡，寡言少語的，活脫一隻沙漠裡的駱駝。但是，遇到水的時候，他就會開口說話:“渴了，喝水嘍！”饑餓的時候，只要看到前方出現村莊的輪廓，他也是眼睛一亮，喜形於色地喊道:“哎呦，餓了！”於是，便不管多累，他都會加快步伐急奔。

　　在凌達珺看來，王實誠的一切都聽憑命運的安排，從不瞎操心。好像多動一下腦子，多說一句話，也是浪費。故而，在實誠大叔的身上，凌達珺學會了“堅韌”。

　　走進了村莊，無論遇到女人或男人，無論老人或孩子，只要告訴他們:“……我們是給SF鐵路送石材的……”不等把話說完，老鄉們都會爽快地騰出廚房來，熱情地說道:“哦！你們辛苦了！請用吧！不客氣。”

　　一切都是那麽自然。每逢這樣的場景，凌達珺總會想象著:“當年，他們一定也是這樣迎接老八路。”

　　得到許可以後，王實誠便很快地從車上扯下了燒柴，凌達珺也拎起麵粉袋子。兩人走進老鄉家的廚房，立即就忙乎起來。王實誠刷鍋，點火。凌達珺和面擀麵條，或者拌面疙瘩。兩個沒有血緣的大男人，不是親人，勝似親人。可是，飯燒熟了，凌達珺卻咽不下去。實誠關切地問道:“是因為沒有菜嗎?”

　　“不是，”凌達珺緊鎖著眉頭，“不知道為什麽，隻想喝湯水，不想吃飯。”

　　“乾那麽重的活，不吃飯怎麽行?”王實誠說完，便向老鄉要了點鹹鹽給他當菜用。

　　當然，為了維持體力，凌達珺也是強製自己吃飯。 可是，咽下半碗面條就再也吃不下了。

　　“達珺，以俺看，你是生病了。快別幹了，家去吧！不然，身體會垮掉的。”王實誠擰緊了眉頭，像是下命令。

　　聽王實誠這麽說，凌達珺又強製自己把剩下的半碗面條咽進了肚子。盡管，王實誠唏哩呼嚕接連吃了幾大碗，還剩下了小半鍋。臨走的時候，凌達珺向東家招呼道:“老鄉，剩下的面條，我們就不清理了。晚上，你們加熱以後，自家吃吧。”

　　“好嘞！小夥子，謝謝你了！”老鄉微笑著回應道。

　　“老鄉，你錯了！”凌達珺不好意思地說，“俺在你家裡騷擾這半天，還留個尾巴給你們處理，俺還沒謝你，你倒謝俺了。”

　　”呵呵，老弟，天下農民是一家，自家人跟自家人還客氣啥吆?”

　　“老鄉，你說的真好！”凌達珺鼻子一酸，一股暖流湧上心頭。

　　於是，兩人相對一笑，便握手告別了。走不多遠，看到了一個大磅秤，凌達珺便站了上去。秤砣停留在五十二公斤刻度的位置，便懸空，不上也不下了。“記得出發前，我的體重是六十六公斤。還不到半個月，竟下降了十四公斤。”粗略計算了一下，每天消耗的體液將近一公斤，於是，他笑道，“我快成駱駝了。”

　　走哇，走哇......在SF鐵路石材運輸的道路上，凌達珺和王實誠，隨同成千上萬的民兵運輸團，從早晨到黃昏，從白晝到夜晚，無論是滿載送達，還是空車返回，每天絕大部分的時間，都在拉著板車不停地行走，仿佛就是重走長征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