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十一點左右，月亮高懸，具體時間已沒人清楚。

　　沒有了人類文明，所謂的紀元還有意義嗎。

　　林然和劉子紋走進車站。

　　平日裡繁忙的安檢門關閉，一個保安有氣無力地坐在安檢門後。注意到有人來，抬起眼瞼瞟了一眼，又垂下頭假寐。

　　如果認真檢查，林然還不知道怎麽帶莫離劍過關。

　　不僅僅是林然和劉子紋，陸陸續續，還有其他人趕來。

　　林然心裡頗為驚訝。

　　其一，世界變化那麽大，這個車站竟然還維持著最基礎的運營。

　　其二，這麽晚了，還有人趕來。看來並不只有劉子紋知道這裡的存在。

　　林然和劉子紋買了票，直接進了站台候車。

　　這不太符合林然印象中的乘車程序，但現在情況特殊。

　　站台上，人頭攢動。

　　林然撓撓劉子紋的頭髮，說:“你要是累了，就休息一會兒。”

　　“不累。”劉子紋搖頭，還沒從喪親的悲痛中徹底抽離。

　　林然將劉子紋護在懷裡。兩人雖未明言，一舉一動已如戀人。

　　“我都等了半個小時了！這真的有車來嗎?”

　　一旁，胖胖的中年大叔扯開嗓門說。

　　胖大叔額頭滿是汗。這夏日炎炎，沒有半點因為世界災變減弱的意思。

　　“應該有的。”另一邊的男人身姿筆直，像極了英武的軍人。“今天下午還有一班車經過。既然有人賣票，就應該有！”

　　聽了男人的話，胖大叔安心不少，低聲罵罵咧咧，但總算少了幾分浮躁。

　　“我今天下午給三嬸打了電話，聽說她們哪兒一切正常，沒有停電。”

　　“我也給我六哥打了電話。現在就等著過去，痛痛快快洗個澡，再叫兩個妹子玩玩。”

　　“哈哈哈。”

　　附近的人大聲交談著。

　　在他們的描述裡，列車的盡頭變成了人間天堂的模樣。

　　林然看不出高興。他的性情從小就很陰沉，不相信任何好事兒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林然擔心，這輛車很可能明天才來，也有可能永遠不來。

　　劉子紋靠在他的肩頭。

　　林然寬慰地拍著劉子紋的背。

　　“林然，你說，人活著到底有什麽意義?”

　　“意義?”

　　林然看看四周，一張張不安、緊張的臉，“我的答案可能讓你絕望，姑娘。人也只是動物中的一種，活著沒有什麽意義。”

　　“那我們就該死?”

　　“該死?不，如果造物主只是為了讓我們去死，那他沒理由非得讓我們活一次。”

　　林然知道，劉子紋是因為父母去世，對生活一時有些絕望。可他不知道該怎麽安慰劉子紋。

　　林然活著，就是在等待死亡。他無法體會生命的寶貴和死亡的悲傷。

　　這時，一陣轟鳴聲響起。

　　人群再次躁動起來。大家踮著腳尖朝響動的方向張望。

　　“車來了！車來了！”

　　“我看到車了！”

　　“往黃線裡面走！往黃線裡面走！”列車員拿著擴音器，沿著黃線驅趕人群，“這輛車隻停留十分鍾！大家排好隊，抓緊時間上車！”

　　重複一遍。

　　“這輛車隻停留十分鍾！大家排好隊，抓緊時間上車！”

　　四周的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第一個人開始動了，其余人爭先恐後的排在隊列後。

　　林然抱著劉子紋，慢吞吞地來到隊伍後方。

　　其余人陸陸續續排在林然後面。

　　說出去大概沒人相信，在這麽緊張混亂的時候，大家仍然會乖乖排隊。

　　這就是面子的力量。

　　誰也不想被人說自己沒文化，鄉巴佬。

　　“轟隆轟隆轟隆”

　　綠皮火車逐漸駛進站，緩緩地、穩穩地停下。

　　列車上一片漆黑，看不見任何東西。只能隱約聽到悉悉索索地傳來腳步聲，碰撞聲，摩擦聲。

　　大家溫順地站在兩側，等下車的人先行。

　　林然抬頭看著天空，這幾天月色都挺好。

　　突然，前方傳來一聲尖銳的驚叫。

　　“啊！——”

　　撕心裂肺地吼聲捏緊夜晚。

　　“鬼啊！”

　　“喪屍！是喪屍！”

　　“跑啊！”

　　原本整齊的隊伍一下混亂不堪。

　　站在末尾的人不明所以。

　　中間的人像斷裂的木棍，擴散成屑，朝兩側跑。這時誰也顧不得文明禮儀，有的朝出站口跑，有的直接向上跑向入站口。

　　逃跑的人和入站的人撞到一起。不少人摔倒、被推倒，也沒人顧得了扶人。

　　求救聲瞬間被淹沒在混亂中。

　　從高處看，站台就像一個混亂的螞蟻窩。

　　林然本能地抽出莫離劍握在手心。

　　前方不遠，一隻從列車下來的喪屍，將身前的人撲倒，一口咬在脖子上。

　　“不要！救命——”

　　咕咚一聲，那人匍匐在地，雙手猶自前伸。

　　越來越的喪屍從列車中湧出。

　　這些屍體搖搖晃晃，行動頗為緩慢。

　　但人群在混亂中左右跑動，把路堵得死死的，無處可逃。

　　林然一劍劈開靠近自己的喪屍，汙血濺了他一身。

　　喪屍比想象中的要弱很多，連獵豹食屍鬼也比不上。

　　此外，林然困惑地意識到，系統沒有提示收集基因序列。

　　在系統判定裡，這些喪屍不屬於生物?

　　可，亡靈不是也可以收集基因序列嗎?

　　林然來不及困惑。

　　莫離劍揮動，將靠近自己的幾隻喪屍斬殺。

　　一旁的人發現林然，像黑暗中看到燈塔。

　　“天師救我！神仙救我！”

　　“小兄弟，幫幫我！”

　　各種嘈雜的喊聲傳來，不消片刻，十余人圍在林然身旁。

　　這還是林然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

　　過往，林然孤僻的性格讓眾人對他避之不及。

　　“不要擠！你們不要擠！”

　　林然一雙手，能護住多少人。很快，喪屍就發現了這個成堆的人群，嗷嗷叫著撲過來。

　　林然兩側的人敵不過喪屍，被撲倒在地。這驅使眾人進一步靠近林然。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跟我來！大家跟我來！”林然高聲說，長劍指向緊急通道。

　　在混亂中，人們往往會屈服於強權。

　　林然的話如一盞明燈給眾人指明道路。

　　跟在林然身後，大家逐漸朝緊急通道靠近。

　　兩側的喪屍歡樂的啃咬撕扯落後的人。

　　這一幕就像草原上獅子追逐羊群。獅子捕獵落後和掉在隊伍邊緣的羊羔。

　　抵達緊急通道，林然身旁已只剩下二十余人。

　　林然一劍砍掉鐵鎖。

　　大門洞開。

　　人群越過林然，朝緊急通道跑去。

　　林然站在原地，動彈不得。他能做的就是緊緊護住劉子紋，不讓妹子被人群擠走。

　　這些方才還想要依靠林然的人，這時沒有任何遲疑就拋棄了他。

　　“小心！”

　　一聲大吼傳來。

　　緊急通道外，男人一腳踹開喪屍，將地上的女人拉起來。

　　“孩子，還有我的孩子！”女人撕心裂肺哭喊道。

　　空地上，一個孩子孤零零站著，喪屍離她一步之遙。

　　孩子邁開雙腿跑向媽媽，臉上滿是淚珠。在她眼裡，這些咬人的東西大概和狗差不多，恐懼更多來自離開自己的母親。

　　“媽媽，媽媽——”

　　孩子哭著，跑向女人。

　　喪屍從身後撲向孩子。這沒腦子的東西，不懂得什麽叫仁慈。

　　一道影子穿過。

　　劍光閃動，喪屍頭顱掉落。

　　林然一把抱起孩子，跑回門邊，將孩子交給女人。

　　“謝謝，謝謝。”女人不斷重複。

　　“快走吧！這裡不安全。”林然說。

　　這時，喪屍已沿著緊急通道追了進去。

　　火車轟鳴，是快要啟動了。

　　林然心裡忽然浮起一個想法。

　　這輛火車必然是要離開這個地方。

　　如果，有能力能夠解決車上的喪屍，他為什麽不上車?

　　林然舔了舔嘴唇，下定決心。

　　林然拉過劉子紋，繞過喪屍大部隊，朝火車走去。

　　火車開始逐漸加速啟動。

　　“兄弟，你還要去哪兒?快回來！”

　　方才救了女人的那中年男人，看著林然走向喪屍，大聲提醒。

　　林然回過頭，眼中詫異一閃而過。

　　“你自己趕快走吧！我準備坐這輛火車。”

　　“坐這輛火車?”看著附近像瘋狗一樣跑動的喪屍，中年男人以為自己耳朵出了問題。

　　“算了，遇到個好心的瘋子我！”

　　中年人自言自語，轉身逃進緊急通道。

　　好心的瘋子！

　　林然不可置否，繼續向前。喪屍不是他的對手，頂多會造成一些麻煩。

　　如果這輛車的終點站，真的和其他人想象的一樣，還是值得上車的。

　　隨後，林然發現身後多了幾個人。

　　女人，和她的孩子。

　　胖大叔。

　　一個戴眼鏡的妹子，表情很羞澀。

　　方塊臉的中年人。

　　和一個年齡不大的少年。

　　“你們?”

　　“我們也想跟你一起。”女人尷尬地說，“在這裡已經活不下去了！都是死，還不如拚一把。”

　　她低頭看自己的女兒。孩子的臉蛋粉嫩粉嫩，很可愛。

　　火車要離站了。

　　林然率先跳上火車，又一個一個把其他人拉上來。

　　最後，林然把手伸給站在一邊的劉子紋。

　　劉子紋微笑著，向後退了一步，朝林然揮手。

　　“子紋?！”林然大聲喊，伸手想抓住對方。

　　“再見，林然！”

　　劉子紋大聲說，“好好保護自己！”

　　林然愣住了。

　　他想不出，劉子紋選擇留下的理由。

　　劉子紋能夠對抗這麽多喪屍嗎?

　　劉子紋能活著離開嗎?

　　以後，劉子紋要怎麽辦?

　　林然一下跳出火車。

　　凌空，一隻手將他拉回來，扔在地上。

　　方塊臉的中年人看著林然，說:“別做傻事兒！這兒跳下去，你幫不了那姑娘，自己還死定了！”

　　林然呆住，想哭，沒有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