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娃你給我過來！你怎麽又在佛像下撒尿！”一個怒目金剛的老和尚站在低眉順眼的泥塑佛像下怒喝。只是這泥塑的台下有一攤明顯的濕潤痕跡，隱隱有氣味傳出。

　　這時，一個身穿青色補丁僧衣，但梳著童子髻，約摸五六歲小孩探頭探腦的在門外向裡看去。老和尚明顯注意到這個小腦袋，歎了口氣，但依然語氣嚴肅的說:“過來！”

　　小孩兒見老和尚真生氣了，吐了吐舌頭，低頭挪步過來。他站在老和尚前，低聲說了句:“主持，我錯了。”

　　老和尚沒有理小孩兒。只在佛前桉幾上拿起敲木魚的小錘，在幼童的腦門上敲了一下。

　　“誒呦！”幼童退後兩步，雙手捂著額頭，眼淚汪汪的看著老和尚，聲帶哭腔的說:“主持，我真知道錯了，你就饒了我吧。”

　　老和尚看了一眼，依然不為所動，隻說道:“還有一下，不然你可以不吃晚飯，算是抵了這一下。”

　　幼童見告饒沒有作用，也不哭了。但表情十分糾結，最後終於狠下心說道:“我不吃晚飯了！”

　　老和尚也不惱，說:“善哉，這可是你說的，不許反悔。”說完低聲向佛祖告了聲罪，便也不管孩童，低頭用小鏟鏟去泥土，放入小籃子，然後提著就出去了。

　　小孩兒仍舊糾結的站在那，他看見老和尚的反應，似乎覺得自己選錯了。他抬頭望向佛像，泥塑依舊低眉順眼，不見悲喜。小孩兒覺得無趣，但仍舊雙手合十，低聲頌念了一聲阿彌陀佛。然後便拋下心思出去玩去了。少年心思，總是喜歡玩鬧。

　　夜深人靜，明亮的月光撒在寂靜的廟裡，今天是十六，月亮正將揮霍著自己積攢的光亮。廟堂後面有僧舍。是老和尚和小孩兒食住的地方。進入僧舍，便看見了兩個床榻。老和尚躺在一個床榻上，呼吸悠長，顯然已經睡著。而一個床榻上並沒有人。而應該在床上的人兒正拎著鞋躡手躡腳的挪動。

　　吱呀一聲，僧舍的門開了，一個小小的人兒出來，然後快速穿上鞋子，便往廚房奔去，到了廚房，小孩兒首先看看鍋裡，什麽都沒有。小孩兒很喪氣，他揉了揉肚子，轉身往櫥櫃走去，卻被放在廚房正中的餐桌吸引，那上面正放著一碗饅頭，小孩笑了。他抓起一個饅頭邊咬邊繼續走向櫥櫃，他記得裡面應該有鹹菜。

　　小孩兒摸了摸自己的小肚皮，滿意地走回僧舍。到了僧舍，見老和尚沒反應，他放心的輕聲回到床上，仰頭躺下，發出滿足的歎息。剛吃完睡不著，他翻了個身，看著老和尚熟睡的樣子。

　　老和尚說他是在廟外的槐樹底下撿到的。他問為啥自己叫牛娃，老和尚隻說自己隨口起的，他小時候體弱，老和尚希望他像牛犢一樣，有個好的體魄。老和尚。哦不，主持對自己真的挺好的，他發現這個廟香火並不好，人們燒香拜佛都去城南的普寧寺。只有附近村子的村民，給不起普寧寺的香火錢，才來這裡上香。小時候不記事，等到記一點了，就一直是主持背著他出去化緣，人們看老和尚背著個小孩兒，也願意多給些吃食。不過餓的時候也很多，但主持總把他吃的給自己。自己的衣服也是主持拿自己的破舊僧衣裁改的。哦對。自己還有一件百衲衣，聽主持說，是自己百日時候附近鄉親給縫製的。至於自己的生日，自然是主持撿到的那天。

　　可是很奇怪，主持從不讓自己背經文，也不給自己剃度。不知道是為什麽。小孩胡思亂想著，終於有了困意，

一翻身就睡著了。　　老和尚起身，看著小孩兒，歎了口氣，把小孩兒胡亂踢開的被子蓋上。卻聽見小孩兒囈語:“爺爺，我吃飽了，你吃……”老和尚楞了一下，轉身回到自己床上，複躺下，嘴角也有了絲笑意。

　　次日，陽光明媚。吃過早飯，老和尚去做早課，而小孩兒則提著自己的小水桶，一點點的從寺廟邊不遠處的小溪往廟裡的大缸裡提水。主持答應了。只要自己把這缸水灌滿就可以出去玩了，小孩兒手腳更麻利了些。

　　忙乎了好久，老和尚的早課做完，小孩兒的水還有一半沒弄。可是外面傳來一群小孩兒的嬉鬧聲，三四個小孩子，有男有女奔跑著來到寺廟。但看見老和尚在門口，都慢下腳步，來到老和尚面前，雙手合十稱:“方丈好。”

　　老和尚滿臉笑意，同樣雙手合十回應。這時小孩兒正滿頭大汗的提著自己的小桶回來。發現小孩兒的一個女孩子大喊:“放牛娃，放牛娃，快，我們去玩！”

　　小孩兒聽了放下水桶，反駁道:“我不是放牛娃，我叫牛娃！我還要挑水，你們等我一下。”

　　孩子們可不想等，他們跳脫的性格很難在一個地方待許久。於是其中一個男孩子說:“既然你要挑水。那我們先走嘍，聽說王小二拿了一個竹球，叫什麽蹴鞠之類的，我們先去玩啦。”

　　小孩兒聽了都急了，大喊道:“你們等等我啊。”說完又乞求的看著老和尚。

　　老和尚看了看他，說道:“去吧，早些回來吃飯。”

　　小孩兒歡呼一聲，放下水桶就和孩子們一起跑遠了。老和尚看著孩子們遠去的方向，搖搖頭。撿起小孩兒的水桶，回了廟內。他把水桶放在架子上，來到佛像前，在蓮花座的兩片葉子間，拿起一枚玉佩。那玉佩上遍布裂紋，似乎隻一小小的磕碰就會碎裂的樣子。老和尚手拿著玉佩，向佛像彎腰行禮。泥塑的眼睛似閃了一下，只見那玉佩便有了變化，一點點黑點出現在玉佩上，那些黑點閃爍的地方，玉佩便似被腐蝕了一樣，出現凹坑。而玉佩的裂紋則有彩色的光流轉，流轉到黑點損壞過的地方，那些凹坑便消失不見。但此時玉佩竟發出一個男人的聲音，但語氣十分虛弱:“和尚，你答應我在他五歲後給他玉佩，還有一天，你可不要反悔。”

　　老和尚沉默，玉佩的聲音見老和尚不回答，便厲聲說道:“你體內的黑雷只有我能消除，你不要自誤！你該聽我的話，不然你會身死道消！”

　　老和尚聞言失笑:“你以為我照顧這孩兒是因你害我，把劫雷引入我身體一絲。但何嘗不是我自己主動走向那孩兒?說到底，是我的善心使然，所以算不得數。我一直留你，是因為我以前覺得他該有他的路，若走此路，你能助他更好達成，我相信你也不會害他。”

　　那玉佩的聲音沉默了，良久說道:“看來那劫雷已不能拿你怎樣了，你說得對，那是我的孩兒，我怎麽可能傷害他。只是，他該有自己的路，那座位應該屬於他！”

　　老和尚搖搖頭，說道:“其實，這只是你的執念罷了，你怎麽知道他會選擇這條路，我是看著他長大的，你也是他的，嗯，父親。你忍心他走向這條充滿血與火的道路，生死不知嗎?”

　　玉佩不說話:“我都懂，但我想，這就是他的路。你境界不到，沒法看清前路，連我也只能看清一點，總之，這是他的命。”

　　老和尚搖頭笑道:“我是和尚，不信宿命，隻談因果，你築的因，自由你來收這果。”

　　那玉佩說:“或許吧，我也堅持不住了，不如這樣，讓他自己選擇。”

　　老和尚沉默，良久後，他才說:“善哉。”

　　此時，一陣歡聲笑語由遠及近，片刻後，小孩兒一人開門進來，嘴裡哼著歌，又隨口和老和尚打了聲招呼，然後轉頭和孩子們告別。複轉身，才看見老和尚嚴肅的臉，又看見他手裡正發光的玉佩。他哇的一聲，便想去拿和尚手裡的東西，卻被老和尚躲開，言道:“別鬧，有事和你說。”

　　小孩兒隻好停住，卻聽見一個激動的聲音傳來:“孩兒，我的孩兒！”

　　小孩正找尋聲音來源，終於發現似乎是從玉佩裡傳來的，他哇的一聲，嚇了一跳。他迷茫的看著老和尚，在等著他給自己解釋。老和尚亮出玉佩，只見玉佩飄起，來到小孩身旁，光芒閃爍。小孩兒這才發現玉佩上的裂紋和黑點，他皺了皺眉，問但:“剛才是你說話嗎?你這是怎麽搞的，真可惜！”

　　玉佩沒有說話，光芒柔和的閃爍，像父親慈祥的目光(瞎扯，我是看不出來)。小孩兒伸手想要拿起玉佩，卻被老和尚搶先拿走。老和尚說:“說正事吧，你時間無多。”

　　小孩兒才知道自己的身世。原來他是上界天帝的幼子，剛出生便發生了叛亂，天帝以自己帝玉為引，將自願護送他的世子和尚在繈褓中的他強行送至下界，卻不想被反叛者追上，世子身死道消，這玉佩中天帝殘留的神識，施展挪移術來到老和尚廟前，被老和尚收留。天帝神識與老和尚商量，在他快要五歲時，告訴他的身世，他要肩負責任，重回上界，搶回王位。只要他到上界，便有一股力量聽他指揮，同時，天帝也有些別的安排，只要他答應，就告訴他。

　　孩子被這個故事震驚到了，他茫然的看著玉佩，又求救地看著老和尚。老和尚言道:“此事你自己決定，我與天帝有約，不干擾你的決定。”說完，他轉身拜了拜佛像，泥塑佛像慈眉善目，眼角低垂，似乎看著那玉佩，拈花輕笑。

　　小孩兒沉默，這不是他這個年紀可以思考的事，他看著玉佩，隻覺心神恍惚，可以感覺到玉佩的聲音親切，那真的是他的父親吧。這是他唯一的願望，可是，可是。他有看了看和尚的背影。終於，他說:“父，父親。我，我能考慮考慮嗎?”

　　玉佩說道:“我的神識被劫雷侵蝕，已然堅持不住了，或許只有一兩天的時間。”

　　小孩真的著急了，他不想才聽見父親的聲音就失去他，他快步走向前去，打算拿起玉佩。玉佩似乎也很激動，光芒閃爍的也快了些。但玉佩被老和尚抓起，投向半空，佛像的眼睛也隨著玉佩而動，一種光射出，投向玉佩。

　　玉佩被定在半空，那光芒似乎對玉佩中的神識有傷害，慘叫聲連連從玉佩中發出。

　　小孩兒被這眼前景象驚呆了，他抓住老和尚衣袖用力搖動:“你放開我爸爸！”

　　老和尚不為所動，伸手推開小孩。小孩還想上前，卻聽老和尚手指自己喝了一聲:“律，定！”

　　小孩兒被定在原地不得動彈，他隻得焦急的望向半空的玉佩。時間一點點過去，太陽漸漸落下，已是傍晚。

　　玉佩的聲音越來越小，老和尚似乎也很疲累，終於，他向佛像拜了拜，佛像的眼才回復原來的樣子。玉佩掉落，老和尚伸手借助，又一揮手讓小孩兒恢復。小孩兒由於久站，腿早已麻痹，直接摔倒在地，他的眼淚直接流了下來，嘴裡不住地說道:“你不能這樣！”

　　老和尚直接喝道:“他不是你父親，他只是這玉佩的器靈！”

　　小孩不哭了， 只是疑惑地看著老和尚，他對於這故事也有所懷疑，對這個“父親”是沒感情的，只是突然覺得自己有了個父親，又要被主持神奇的手段弄死，心中驚惶，現在這個撫養了自己五年的老和尚說了這不是他父親。不知道該信誰。這可憐的孩子，這一天幾乎所有的情感都嘗了個遍。

　　那玉佩被弄得奄奄一息，聽到這句話，隻好說道:“你又如何知道的?我的偽裝似乎不差。”

　　老和尚說:“疑點不少，你能轉移天劫這是其一，最重要的是，你見到他的表現，太做作。你終究不是人。那天帝的神識早已被你吞掉了吧，如今你又想奪舍這孩子?你究竟想得到什麽。”

　　玉佩不答，隻笑了幾聲:“也罷，本就是困獸猶鬥，輸了便輸了，只是我沒有說謊，那孩子終究要走上這路，這是天帝神識中的東西，不是我說的。你的布局我懂，唯情而已，沒想到你這高僧六根也不淨，我也看到了你的結局。”

　　老和尚不說話，只看見他手中的玉佩失去光彩，黑點一點點腐蝕掉這玉佩，最後，消失不見。

　　老和尚揮手，佛前的燭被點亮，原本將黑的屋子明亮了些。他扶起小孩，小孩卻賭氣得甩開他的手，轉身回了僧舍。老和尚默然無語，閉目站在佛前。佛像依舊無悲無喜，目光垂憐。

　　過了一會兒，一個小腦袋從小門那露出，說道:“我餓了！”

　　老和尚回過神來，睜眼看著小孩。小孩笑了，過來拽著老和尚的衣袖，二人回到了僧舍。片刻後，炊煙升起，又是一天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