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雲兮保持著一個不壓迫任何肢體的姿勢平躺在床上,蓋好毯子,任憑身體酸麻癢、抽搐、出汗,閉著眼,皺著眉,滿臉無奈。
反正一時半會兒也沒法睡了,她索性開始思考自己的身體症狀。
雖然說吹了冷風所以受了風寒,這個外因合情合理,但經歷過處理心理問題之後的“退病”,她開始相信大部分身體問題都有心理成因,那麽這個抽搐的症狀是為什麽呢?
上一次“憤怒的小男孩”提醒她的,是不要壓抑自己對外界侵犯的憤怒,維持自己的界限。(見無所歸卷第4章)
顯然,自從上次“預付款”之後,自己依然做的不夠好,依然會壓抑自己的感受,妥協於他人的需求的控制。
就說今天白天,之所以忘記拿外套,是因為一直在注意要帶回家的土特產們,而之所以要買那些東西,是出於媽媽教導的“禮數”。
再然後,之所以一直忍耐冷氣,也是覺得別人會熱,不好意思提;之所以不提出停一下車,是覺得太麻煩別人了;之所以不提出早點停車吃飯,是因為別人還沒餓……
除了這段受風寒的旅程之外,也一樣有太多的壓抑、忍耐和妥協,比如和媽媽的通話,這看似無關身體層面上的風寒,卻也是同樣令人難熬的、感受相近的心理層面上的“風寒”。
被外界侵犯之後,應該憤怒嗎?應該掙扎嗎?應該反擊嗎?
以德報德,以直報怨,做得到嗎?
葉雲兮做不到,她習慣了默默忍耐,把一切都壓抑在自己心裡和身體裡。
她的身體問題,就好像把許多風寒邪氣壓在身體裡,然後一旦在無人的深夜裡放松下來,就開始掙扎、反抗,想要把邪氣給衝開、甩出去。
她這麽想著,卻又覺得不太合理,如果說身體自發的想法推出邪氣,按說也不必用到抽搐這麽激烈的方式,這種需要用力掙扎以掙脫糾纏的模式,倒像是一場拉鋸戰,身體想要把邪氣推出去,她自己又想要把邪氣留住。
“為什麽想要留住……”她皺眉反省著,“因為……留住傷害會給予我好處?我認為一個受傷害的無辜可憐的我,會更加受到他人的同情和疼惜?”
身體又積累麻癢、抽搐了一下,她有些難受的挪動了一下位置,不禁有些厭惡起自己超強的木氣。抽搐在古醫學中通常被認為是肝風內動,而風木之氣的屬性確實也就是糾纏啊。
木氣又被稱作句芒之氣,又說“木曰曲直”,句芒和曲直是類似的意思,句通假於勾,勾和曲是曲線,芒和直是直線,曲直相反相成,組合起來就很像藤蔓纏繞的樣子,又好像是斐波那契螺旋線,這同樣是一組來自於自然界的數列曲線,又稱黃金螺旋線。(注1)
【生。】忽然一個來自直覺的提醒從心底冒了出來,附加了一些解釋信息。
句芒氣為生,因為執著和糾纏而生,與之相反的是容平氣,即金氣,因為慈悲而分離。
“為什麽分離是慈悲?”葉雲兮下意識不解反問。
【生是慈悲,死也是慈悲,不因死而可憐,也不因生而執著。】
葉雲兮有點茫然:“為什麽又繞回到生死大題上來了?雖然上次小男孩消散的時候我也做過一遍生死大題,但現在再提起來我依然茫然啊……”
【恐懼於死,故執著於生,這是本能,並不算錯。】
葉雲兮沉默了一下,歎息:“好吧,我也知道這不算錯,應該還是我錯了吧,我只是實在身體難受,忍不住胡亂責怪到木氣的性質,也算是甩鍋了,雖然還是甩在自己頭上。
”她自嘲的笑了笑。和潛意識略作溝通,頭腦也稍清明了些,她繼續思考著。
求生當然是本能,對於嬰幼兒而言,母親就是最大的生機、執著與依戀吧?
因為曾經被父親一家拋棄,自認為是個可憐的孩子,所以格外執著於和母親的依戀,即使被侵犯界限,被控制,被壓抑,也咬牙忍耐著,無論如何都不願意反擊。
也是因為一直覺得,就是因為自己可憐,才會得到母親一家的格外疼惜和保護,所以才緊緊拽住,寧可掙扎難受,也不願意放手吧。
即使到了中學時期,所謂的青春期,孩子們都開始叛逆,試圖獨立,試圖離開父母的階段,也不曾想要離開。
葉媽媽甚至一直很得意,認為自己家孩子格外省心,青春期都不像她的學生們那樣叛逆難管。
過於恐懼分離,而執著於糾纏。
生是慈悲,分離也是慈悲。
她卻不曾接納過分離的慈悲。
葉雲兮聽從直覺,閉上眼睛,內觀意識層面的身體。
她“看見”自己全身各處都有糾纏的藤蔓枝葉,有身體症狀的部位纏的更多些。
心口區域的藤蔓忽然開出了一朵妖豔的大花,然後飛快枯萎消失,又結出細碎的種子,像自然界某些植物播撒成熟的種子那樣爆裂噴發出來,散落在她的身周。
因為那朵花太過妖豔,她下意識覺得這是什麽毒草的種子,不希望它散布在別處,便又把它們吸回體內,種子們又飛快長成細嫩枝葉,到處安家落戶。
葉雲兮對自己有點哭笑不得,心想:“我果然還是放不下這些糾纏吧。”暫時也不再糾纏於這些嫩葉,再去“看”別處的粗壯藤蔓。
這次的處理過程與上次處理黑點相似,輕症部位通常能夠“見即解脫”,而重症部位則需要問清楚它們對應的情緒來源。
胸腹之間有一根格外粗大的藤蔓橫越左右,好似是被勒住的束縛。
腹部有一塊似乎是關於“憤恨”。
坐骨神經痛的部位上次隻猜到是負重,這次則具體到“不願成為擔負重任的成人”。
肩頸部位猜了半天,也還是巋然不動,她便試著讓這片藤蔓也開花枯萎,但它們的種子卻又落到了頭頂,長成一片青嫩枝葉,好似一個寬發箍。
葉雲兮猜測著:“頭部的話……是信念的束縛嗎?”
於是這個發箍也終於枯萎了。
注1:來自jt叔叔《五髒與情志》,本文關於五行的理論很多來自此書,後文不再贅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