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雲兮洗完澡出來，靠在床上，舒服的呼出一口氣。

　她看了眼手環，上面赫然顯示著:“未接通話:媽媽”。

　葉雲兮渾身一僵，差點彈跳起來。

　自從那天“離家出走”之後發了幾條消息，這幾天她和媽媽也沒再聯系，雖然平時無事也就每周聯系一次，但衝突過後，她心裡總是有種隱隱不安，甚至也說不好是希望媽媽不要找自己談話，還是希望她索性發一頓脾氣，把這事兒揭過去，免得總懸在心裡。

　但真的看見媽媽找來了，她還是無法克制的慫了。

　“不怕不怕，上次已經說清楚了，她也認同了，我這幾天也挺努力的，沒什麽好慫的，說不定她只是要問我哪天出差回去……不對，她問我哪天回去也還是很可怕啊……”

　葉雲兮盯著那一行字糾結著，滿臉掙扎，直到手環再次震動起來，依然是來自媽媽的通話邀請。

　她猝不及防，被嚇得哆嗦了一下。

　“淡定，淡定……我不怕她，我不愧疚，我不欠她……對，我不欠她，不要慫……”

　葉雲兮強行自我安慰了兩句，匆匆接通了通話。

　視頻展開，葉媽媽熟悉的面容上帶著疲累，卸妝且不必偽飾笑容的狀態下，臉上的肌肉皮膚都有些松垂，就這樣躍入葉雲兮的視野裡。

　葉雲兮驀然有瞬間恍惚。

　媽媽也老了啊……

　她忽然心裡微酸。

　記憶中的媽媽總還是葉雲兮剛來寧城那些年，她四十歲前後正值壯年的模樣，白日裡一臉嚴肅的面對著學生和家長，晚上也依然一臉嚴肅的教育著女兒。

　那時候的媽媽，最常見的笑容就是那種公式化的社交笑容，很多時候媽媽在工作狀態下，葉雲兮忽然喊她的時候，媽媽也會以社交笑容和語氣面對她。

　“那不是真正的媽媽。”如果是替身的話一定會這麽說吧。

　媽媽不在工作狀態下的時間並不多，上課、補課、找學生和家長談話、甚至作為班主任一手抓起全科學習……媽媽總是很忙，她每天早早出門，很晚回家，周末也幾乎不留空閑，為了把自己帶的班成績提高，不僅是為了學生，也為了自己作為老師有更高的價值，能在寧城帶著女兒站穩腳跟。

　而不在工作狀態下的媽媽，通常也是疲憊的，面對女兒的時候，盡一切工作之余的時間來幫助女兒的提高，輔導、教育、斥責……

　公式化的表情、疲憊的表情、嚴厲的表情……

　葉雲兮的記憶中，媽媽對她露出溫柔的笑容，幾乎都還是在遙遠的小時候吧?

　倒是上了大學這四年，因為關乎成績的衝突少了很多，盡管葉雲兮回家的時間少了，但相對平和的相處時光反倒比中學時代多了不少。

　葉雲兮的大學生活過的比中學時代愜意很多，她在學校裡待的自由，也不經常回家，半月一月的偶爾回一趟家，即使被教育幾句，倒也沒有以往那麽感覺壓抑。當然，除了理科考砸、考研期間和戀愛問題除外。

　她平時在學校其實也不太牽掛媽媽，有時候她也覺得愧疚，是不是有點太過沒心沒肺，一旦放飛出去，就再也不想回窩了。

　她只是總覺得，媽媽是那樣強勢嚴厲的一個人，現在自己不用她照顧了，她應該過得更輕松才對。

　至少自己是真的更輕松了。

　葉雲兮平時也不太會仔細看媽媽的面容的，畢竟反正也都是一張嚴肅的臉，不盯著她說話，還能放松些。

　為什麽今天忽然就注意到了呢?她也不知道。

　她想:明明剛拆解出來“我恨她”。

　只是那點心酸分外真實。

　葉雲兮張了張口，還是微微垂下眸子，輕輕的喊了聲“媽媽”。

　媽媽打量了一下她還帶著濕意的發梢，問道:“剛才在洗澡?”

　葉雲兮沒抬眼，但也不敢移開視線，會被媽媽說不禮貌，便盯著視頻上媽媽的口鼻處，不看她的眼睛:“嗯。”

　媽媽問了幾句出差情況，葉雲兮也一一答了。

　然後媽媽終於問道:“你這周末回寧城嗎?”

　葉雲兮心裡一緊，然後又緩緩松開，遲疑了一瞬，但還是如實答道:“周六一早回。”

　媽媽沉默了一下:“那你回家嗎?”

　葉雲兮莫名從媽媽的語氣聽出了點期盼。

　她張了張口，想要說不回，畢竟周六回去已經中午了，周日還約了凌瀾。

　媽媽卻不待她回絕，繼續說道:“你爸說來寧城出差，想來看看你。”

　葉雲兮怔了怔，原本想說的話全都忘了。

　爸爸要來啊?

　從葉雲兮兩三歲爸媽離婚之後，她的童年裡就再沒有爸爸的蹤跡，直到大約十歲的時候才再一次見到爸爸，之後大約每一兩年爸爸會過來看看她，帶她出去玩半天，吃頓飯，再送她回去。

　不過葉雲兮上大學之後，聽說爸爸終於還是再婚了，來看她的頻率也明顯降低了，從她上大學之後，這大約還只是第二次來看她吧。

　甚至葉雲兮平時都不會想起來自己還有這麽一個至親。

　她怔忡了一會兒，媽媽便直接替她做了決定:“你爸難得來，你既然出差回來了，還是見一下吧。”

　葉雲兮沉默一下，點點頭。

　媽媽的話也停頓了一下，接著說:“你自己和他聯系見面，你也可以不回家，讓他開車去學校找你也是一樣的。”

　葉雲兮詫異，通話中第一次抬眼看媽媽的眼神。

　葉媽媽此時卻沒有在看她的眼神，目光注視著視頻之外的某處，沒什麽表情的說:“那先這樣吧，你去聯系你爸吧。晚上早點睡。”

　通話掛斷了。

　葉雲兮愣愣的看著自動消散的視頻的位置，許久才長出一口氣，放松下來靠在枕頭上，默默的想:“媽媽居然從頭到尾都沒再提我‘離家出走’的事情，這很讓人不安啊，但她看起來好像也不是壓著怒氣的樣子。

　“也可能只是被我爸要來的事情衝散了注意力?她這些年一直也是不太願意見到爸爸的，對於她，那大概也是不願面見的噩夢過往吧。”

　葉雲兮忽然回想起沒怎麽見過爸爸的童年時代。

　她曾經是那樣羨慕的看著別人家的小朋友，可以一手牽著媽媽，一手牽著爸爸，滿臉幸福的在路上蹦蹦跳跳的走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