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umber 5 and number 3!”
奕明終於聽到站在劍道中間的裁判員,向兩邊的、等待上場的劍手們,喊著他的號碼:五號!
奕明深深吸了一口氣,舉起早已戴上手套的右手,雙眼一面搜索著誰也在舉手示意,一面打量著每個剛才已約略觀察過實力的選手。
在奕明目光掃到對面右方角落的時候,一名穿著全套 Leon Paul 的小個子也舉了手,喊了一聲:“Here!”,將拿著的「寶礦力」水壺放在腳邊,並將地上的劍包和面罩拿在手上,徑直往劍道上走去。
他將面罩掛在右上臂、並將一把白花花的劍從袋裡取出來。他一直低著頭,從未注意過誰站在他的對面,或者根本不在乎。
奕明雙手在背後把電線扣好在金屬衣上,雙眼卻死盯著對手,生怕他會跑掉一樣。但隨著對手的漫不經心,奕明開始想:“似乎這招嚇唬眼神不奏效了…”
在對手站立上方的牆上,掛著一幅足有三米長的橫條,寫著:「第十六屆香港景信杯擊劍公開賽 2019」。
這是每年由香港劍擊總會主辦、香港最大流動通訊集團「景信電訊」冠名讚助的,專為十二歲以下(U12)及十四歲以下(U14)舉辦的擊劍公開賽。比賽的目的一方面是慶祝景信服務香港超過十六年,也藉以支持及提升香港劍手水平而設的本地個人排名賽。
勝出的前十六名劍手均有機會加入香港擊劍代表隊,成為「青苗」的一份子,與「港隊」同場集訓一年,故此每年全香港這兩個年齡組別的劍手必定會參加這場比賽。
奕明一面把頭線夾上面罩,一面往劍道中央走去。到了計分器的小桌,瞄了一下上面的計分紙,在參賽者三號的欄上寫道:「陳光源—誠和中學」,他心裡馬上一突,腦袋後涼了一截。
奕明知道,誠和是九龍中區運動表現最棒的中學,能進去的都是「文武雙全」的精英,不是專出「波牛」的所謂「攬獎中學」,更沒有濫竽充數的、純靠關系進去的插班生。誠和裡面的只有在傳統名牌中學才能找到的真正尖子生。
但問題是,奕明從七歲開始練劍,到現在已經有六年劍齡,每所中小學的劍手都幾乎遇見過,有在俱樂部一起練習的、更多的是在大大小小的比賽中較量過。香港劍手本來就不多,堅持到 U14 的更少。就算沒跟他打過的,名字總會聽聞過、也有觀察過打法、水平什麽的都心裡有數,但就從來沒遇過這位誠和的「陳光源」。
奕明想了很多,整理下思緒,心想:“不管他姓什名誰,先來個下馬威,贏個二比零,讓他措手不及!”
策略既定,雖然心情有點忐忑,奕明還是走到劍道中間的裁判旁邊單腿跪下來,讓他量一下劍尖重量;當白燈亮後,他就站起來,看著對方也嫻熟地做著相同的動作。
對方也準備好了,兩人向雙方身上用劍接觸一下金屬衣,試下劍尖的過電反應。紅燈綠燈在兩邊計分器上亮起,證明雙方的器材合規,可以正式比賽。奕明站在劍道的左邊,是紅燈,對方是綠燈。
奕明從劍道中間回頭三步,退回起步線,一口深呼吸之後轉身,正面對著全身雪白的對手。對方左手上的劍閃著慘白的反光,連劍尖位置也是裹著簇新的雪白色膠布,奕明呼吸開始急速起來…
裁判一聲:“En garde … Pret … Allez!”
比賽正式開始,
奕明心道:“來吧!二比零!”他雙腳很熟練地向前來個跳躍步,右手虛揮著劍,慢慢迫近對手。 對手似乎根本沒理會奕明的劍,步法亦跟著一步一步的退後;左手拿著的劍,沒怎麽抖動的擱在一邊,劍尖指著外面,似乎想控制著比賽的節奏。
主動權在奕明一方,他一個弓步往前一縱,劍直指對方的右胸,對手往後稍稍退開之余,只見他左腕一拐,本來指著外面的劍尖瞬間彎了回來,在奕明的右肩後面點上去,「啪」的一聲,奕明感覺肩後被點到,自己的劍尖卻離開對方右胸不到一厘米就停住了…
眼角看到綠燈亮著,也同時聽到裁判打出對方得分的手勢,並喊著:“Arrêt … Touch!”。奕明心裡一驚:“他的動作怎麽會那麽快?後退也剛巧躲過我的劍尖…而且他的整套甩劍動作都很輕描淡寫、很隨意似的…那麽厲害…”
回到起步線,奕明恍惚遠遠看到面罩內對方的表情:是訕笑!“他是在訕笑我?”奕明閃過了一個念頭:這場會輸掉了!
奕明猛力地搖一下頭。這是他的小動作,總希望把過去的、不愉快的一下子甩掉:搖一下就是重新開始!這個已經比小時候低著頭不停的搖頭好多了,起碼正能量一點。
“這一分必定要追回來!”奕明自我鼓勵著。
裁判再叫“En garde … Pret … Allez!”,他立刻彈出去,一招出奇製勝的「衝剌」!
腳上動作不停,手上兩個虛揮,一個彈跳已經靠近對手,奕明搶個先著,與對手的距離太近,看來對手已無法擋格他的「破距離」進攻。
當奕明以為這招管用,心中一喜,到出劍的時候卻猶豫了零點零一秒,原因是他眼底下瞄到對手的上身一點沒動,右腿突然往後一伸,把原來已被奕明縮短的二人距離,平白增多五十公分。
這五十公分的後縱,足以令對手有足夠的空間防禦奕明突然的進攻。奕明眼見自己的「破距離」將要失敗,還未反應過來的時候,對手竟還有暇騰出左手,一個直剌,在他右胸位置點了一下。
隨著右胸的一聲輕輕的悶晌,奕明不僅聽到裁判的叫喊聲,同時周圍也晌起了低低的騷動聲。急促爆發出來的躍跳,令他的心跳加速,汗水也從額角滲出來。奕明的神智在這突襲後還沒完全清醒過來,頭還是有點恍恍的。
“Arrêt … Touch!”裁判一面在綠燈閃光中喊著結果,一面用手勢表示這劍也是陳光源勝了。失分的時候人是站在對手的范圍,奕明跚跚地退出劍道,往自方踱步回去。
“不會吧!”奕明覺得對手後縱步實在太快,是近乎不可能的快!“我不是遇到了香港版 Uki Ota 吧?”他一邊用手扳著劍條, 讓它回復原來的弧度,一邊思考下一劍應該怎麽打。
方才還有點鬥心的奕明,經過兩劍的進攻失敗後,開始有點退縮。他知道這種心態是不對的,教練和爸爸都有告誡過他,千萬不要在輸了兩劍後就泄氣,否則整場比賽都會受到負面的心理因素影響,不會打得好。
每次聽到這些告誡,奕明表面唯唯諾諾,心裡卻埋怨道:“我也想回復鬥志,但心裡這麽一怯,手也緊了,動作會變得不夠輕快,我可控制不住自己啊!我也不想輸啊!就是戰勝不了這心魔,我有什麽辦法?!”
奕明嘗試抖擻精神,又猛力搖一下頭,感覺戴著面罩的頭有點沉,心情就更加沉重。每次先輸二比零,他總有種讓他的脖子乏力、支撐不住面罩重量的感覺,頭好像已給套住、給壓低似的。
拿著劍的右手開始繃緊起來,手套裡本已悶得火熱的手心開始冒汗,指尖感覺好像不怎麽靈敏了。握著用膠帶細心包扎過的、每個接觸點都剛好貼著指尖和手腕的劍柄,雖然是心愛的 PbT Begium 型號,現在感覺就像握著一個熟透的芒果一樣,用力大一點又怕擠出汁來,力度不夠又怕會弄丟。
剛才熱完身的雙腿本來特有彈跳力的,現在不知道為什麽,剛在國外網站海淘的 2008 奧運會紀念版擊劍鞋,也變成了滑雪靴一樣的累贅,抬腿走路都慢下來了…
奕明又聽到裁判叫:“En garde … Pret … Allez!”…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