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手空間站眾人僅僅從那個標題上,就基本可以判斷出一個意料之外卻又意料之中的事實。再仔細閱讀正文,眾人都是精通前沿科技的專家,立即就看出,這篇文章討論的技術,換一個說法,正是3C級文明的另一項標志性技術:
小型孤立封閉空間生態世代循環系統。
從論文作者信息可以看到,提出這項技術的,是北京農業大學29歲的生物學女博士張小藝。
這位年輕的女博士不會想到,她從初級星球生態改造技術改良、發展出來的這項孤立空間生態循環系統,無意中成為太陽系人類文明的喪鍾。
科技的進步,居然加速了人類文明的滅亡,這是幸還是不幸呢?
“這麽說來,我們人類的文明,已經在這一刻,公元3006年6月21日,基本跨入了3C等級,卻不知道,我們的文明,還能存活多久……”哈德曼自嘲一笑。
眾人也只能苦笑。
“或許,還有20年吧……”羅彼得喃喃回應。
“什麽20年?”圖瓦涅夫問道。
“以我先前的研究推算,結合那個3C文明被摧毀前發出的遺言信息,基本可以判斷,一個文明進入3C級之後,一旦坐標已經泄露,在20-50年之間就會遭到高級文明的毀滅性打擊……”羅彼得回道。
“對了,這究竟是怎樣的打擊?就算是死,也要死得明明白白。”武田信次笑道。多年的深空探測科研生涯,幾位老教授早已將個人生死置之度外。
“以曲率方式推送的黑洞彈攻擊太陽,導致太陽在短時間內迅速紅巨化,將周邊空間的一切星體氣化,隨即發生引力塌縮,將整個星系絕大部分質量濃縮成一顆小型黑洞。這個過程,估計不會超過1年……按道理,我們的太陽,是不可能變成黑洞的。”羅彼得說明道。
“如此說來,我們的文明,當真只有20年壽命了……”眾人心頭驀然升起這個念頭。個人的生命,在這幾名超過150歲的老人心中或許已經不太在乎,但文明的生命則是大家不能不緊張的。
“有沒有什麽辦法……”韓少鋒喃喃自語。
“先前可能沒有絲毫辦法,現在,我們有了小型孤立封閉空間生態世代循環系統,把這套系統裝備在百分之一光速飛船上,或許……”羅彼得試探著說出了一個還沒考慮成熟的想法,迅疾得到眾人的響應。
在場諸人都是專家,當場你一言我一語探討可以何種方式挽救人類文明,直至討論出了一個簡稱“蛙跳計劃”的方案。
所謂“蛙跳計劃”,就是集中全人類的力量,一方面在短時間內迅速突破現有飛船技術,將3000公裡秒速進一步提升,即使不能達到重核發動機的理論極限,十分之一光速,能提升多少算多少。同時,加快完善小型孤立封閉空間生態世代循環系統,製造裝備重核發動機和小型孤立封閉空間生態世代循環系統的世代飛船,以1%光速逃離太陽系。這個準備逃亡的時間,最好能在15年內完成,越快越好,畢竟誰也說不清楚外星文明的打擊何時會到來。不過顯然,能夠搭載飛船逃亡的人口,十分有限,這一點,不是科學家們思考的范疇。
這個逃亡計劃的第一站,就是羅彼得新發現的8.6光年之外的天狼雙星系統那顆未知的類地星體。在這個計劃中,那顆類地星體被稱為“綠洲”。由於有一種傳說認為,人類的種子本就來自天狼星系,這第一站計劃,又被稱為“重返天狼”計劃。從太陽系到達天狼星系綠洲行星,需要至少800余年四五代人。抵達綠洲之後,人類再以此為跳板,休養生息之後,向其他恆星系統擴張。
整個逃亡過程,最大的危險,還是在於如何才能躲過高級文明的連續追殺。畢竟,有那個3C級文明在逃亡中全軍覆沒的前車之鑒,這一點必須要有所準備。
或許,組成不同隊列,朝多個方向發射多艘飛船,是一個辦法。如此一來,每一隊都要單獨設計一個或數個第一站目標點。至於途中如何隱匿躲避,則是現在誰也無法計劃得出來的了。畢竟,計劃不如變化快。
有關人類文明將在未來20年左右遭到未知方位高級外星文明毀滅性打擊,以及應對文明危機的“蛙跳計劃”,以羅彼得作為執筆人,完整撰寫出來。經眾人反覆討論修訂之後,由哈德曼教授以射手空間站的名義,標注“特急預警”符號,直接上報給了聯合公社。
接下來的時間,就是等待聯合公社派飛船來接回眾人了。從冥王星卡戎太空城前來的飛船,最快也將在64天之後。
等待,是最令人枯燥乏味的,尤其是面對未來待定,結果忐忑的大形勢,自認為已經看清目前人類面臨的文明危機的空間站諸人,更是充滿焦慮、煩躁、不安。既迫切希望聯合公社的回應盡快到來,也擔心中間出現變數,既可能來自聯合公社對報告是否重視並采納,也可能來自未知的外星文明。畢竟,無論如何加強觀測,反覆研究相關數據,其他文明的電訊遺言,誰都不敢保證,毀滅一切的打擊,究竟將會何時到來。
在這充滿忐忑不安的焦慮時光中,羅彼得接受哈德曼教授的建議,“技多不壓身”,尤其面對人類社會即將到來的巨大變革面前——老教授認為自己應該是看不到那一天了,他的年齡本來就已經超過了180歲的平均壽命,對這個剛過30歲的學生,則是生命的陽光才剛剛開始。每天,羅彼得都會安排3個小時向武田信次教授討教武田流格鬥技巧,6個小時跟著聞二博學習各類機械操作、維護、小型機甲與飛船操作。剩下的一些時間,則是與哈德曼等人反覆討論蛙跳計劃,設想人類在逃亡中可能面對的種種情景問題,其中涉及是否可以途經4.2光年之外的半人馬阿爾法三體星系統,或者6光年之外的巴納德恆星系統。
事實上,自從預警信息得到證實的那一刻,哈德曼教授就已經決定將羅彼得培養為自己的接班人了。同時,在教授的私心之中,也自然而然的認為,作為發現危機、提出蛙跳計劃的自己所帶領的射手空間站這一組人,在人類未來的逃亡行動中,應該可以發揮更大的作用。與其說這是他的私心,倒不如說這是他作為一名科學家,傳承自吳成桐等老一輩學人的那種科學精神,對捍衛與引領人類文明的一種強烈責任感、使命感。
“以我們現有的技術儲備,無論怎麽大爆發,估計在短時間內都無法完全掌握暗能量技術,更不要說以此為基礎發展出曲率跳躍技術了……”韓少鋒教授憂心忡忡道。
“是啊,以我們作為3級文明的水平,光速就是不可超越的上限,再加上過去兩百年的技術大停滯……”哈德曼教授若有所思,恍然回到當年自己那個同樣充滿豪情萬丈的學生時代。
“但是,即使如此,如果在兩百年前,聯合公社就大力發展常規深空航行技術,即使以當時的輕核聚變發動機,也達到了100公裡的秒速,況且當年吳老也提出了重核發動機的前景設想。如果聯合公社舉全人類128億人口之力,凝聚如此巨大的人力、腦力資源,制定一個千年計劃,比如力爭在多少年內製造出高效重核發動機,達到十分之一光速左右,力爭多少年內製造出世代生態循環系統,完全可以大大縮短人類科技發展的速度。你們看,到了今天,即使以自發的方式,人類也已經達到百分之一光速了。若真是這樣,至少不會像今天這樣被動……”羅彼得描述著另一種可能。“如果真是那樣的話,我們早就可以提前100多年以百分之一光速,甚至更高的速度,主動采取蛙跳方式, 探測甚至移民周邊幾光年之內的類地行星了……”
“話是這樣說不錯,但是我們只是搞科學的,又如何搞得懂聯合公社那幫政客的思維?更何況,誰敢保證如果我們提前100年發展出上述技術,其實也就意味著我們提前100年進入3C文明階段,那時候是否就會立即遭到高級外星文明的打擊呢?這,誰也保證不了吧……”武田信次也加入討論。
“雖然保證不了,但主動發展,主動出擊,總好過現在這樣被動應付啊……”羅彼得倔強道。
“年輕人,你還是too young too sample,sometimes naive……”圖瓦涅夫忍不住語重心長道。
“或許吧,但是……”對圖瓦涅夫倚老賣老的語氣,羅彼得輕易不會服氣,漲紅了臉準備繼續反駁。
經歷百多年的風風雨雨,哈德曼教授早已看透人類社會許多現象,抬手打斷了羅彼得的爭辯,耐心解釋道:“確實,如果以我們這些做學術的人來說,從科學精神的本質,勇於探索、一往無前、為人類謀福利,從這些來說,主動出擊,主動實施蛙跳計劃,肯定是應該的。但是,一方面,實施任何一個科研計劃的主動權,從來都不來科學家群體自身手上,而在於出資人手上……”
“出資人?……”羅彼得作為一名從學校到學校,從學校到空間站研究機構的純學術人員,可以說在許多社會經驗上,算得上還只是一名單純的“小白”。此時聽到出資人這個詞,明顯有些詫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