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婉瑩眼前一黑,栽倒在地上。
李夢嫻和婉蘭趕緊將她抬到床上,掐人中,灌糖水。
過了好一會兒,孟婉瑩才悠悠醒來,她做夢也沒想到,自己和文俊就這樣陰陽兩隔。
可憐玉慧竟沒有見過自己的父親,而文俊還沒看到自己的女兒就這樣匆匆的走了。
孟婉瑩如鯁在喉,一聲都哭不出來,一口氣憋在嗓子裡,眼瞅著又要暈過去。
李夢嫻嚇得連忙呼喊,“婉瑩啊你哭吧,你快哭出來吧!哭出來就好了!”一邊用手去捋著婉瑩的胸口。
婉蘭哭著將婉瑩摟在懷裡,“姐姐!你要振作起來啊,還有玉慧呢!她可只有你這個娘了!”
“玉慧!”兩個字在孟婉瑩的心裡炸響。
“玉慧啊!”孟婉瑩哭著喊了一聲,眼淚傾盆而下!
她哭!哭那再也不能相見的丈夫;她哭!哭那再也回不來的情深意長;她哭!哭那無法躲避的厄運;她哭!哭那剛出生就喪父的女兒!
她恨!恨那殺人如麻的罪惡凶手;她恨!恨老天為什麽奪走她的幸福;她恨!恨自己不能夠親手血刃仇敵;她恨!恨這命運之手戲弄人生!
孟婉瑩一邊哭一邊唱起了戲文:有日月朝暮懸,有鬼神掌著生死權。天地也!隻合把清濁分辨,可怎生糊突了盜蹠、顏淵?為善的受貧窮更命短,造惡的享富貴又壽延。天地也!做得個怕硬欺軟,卻原來也這般順水推船!地也,你不分好歹何為地!天也,你錯勘賢愚枉做天!哎,隻落得兩淚漣漣。
李夢嫻和婉蘭一邊聽一邊陪著掉眼淚。
誰不想平平安安,一生順遂,可這世間就是這樣,驚喜和意外,不知道是哪個搶先來臨!
第二天一早,孟婉瑩便抱著玉慧回到了陳家。
國共雙方早已再次開戰,國軍此刻正滿城抓捕共產黨和通共分子。
文俊被殺當天,屍首根本無法運回城內,趙隊長和文景商量後,決定將遺體焚化,裝進壇子偷偷帶回城內。
孟婉瑩當晚夢中聽到的哭聲,正是江氏和文蘭抱著文俊的骨灰小聲痛哭。
江氏母女怕婉瑩在月子中受到致命的打擊,毀了身體,便和李夢嫻一家商量好計策,將婉瑩騙回娘家調養。
孟婉瑩離開後,江氏和文蘭放聲痛哭,這幾日實在是憋的就要崩潰了。
一家人不敢聲張,悄悄地將文俊埋在祖墳的老林裡,對外只是說文俊突然染病身故了。
孟婉瑩抱著孩子回到陳家,進門就看到江氏偷偷為文俊設的靈堂。
只是一個月的時間,江氏的頭髮全白了,眼眶深陷,顴骨高聳,失神地坐在堂屋的門口。
“娘!”孟婉瑩含淚叫了一聲。
江翠娥神情恍惚地抬起頭,見是婉瑩,突然有些慌亂,竟不知如何作答。
“娘!我都知道了,為了我,您老人家受委屈了!以後我就叫您娘!”
江氏愣了一會兒,眼淚突然刷刷地流了下來,“噯!好!我苦命的孩子!”
婆媳兩個抱頭痛哭。
孟婉瑩抱著玉慧給文俊上了三炷香,代玉慧磕了頭,“文俊呀,你快看看你當爹了,這是咱們的閨女,是你起好的名字,就叫玉慧!”
孟婉瑩一邊流淚一邊和文俊說著,好像對面不是鑲著黑框兒的相片兒,就是文俊本人一樣。
日子在煎熬中慢慢的過著,轉眼就到了冬天。
因為內戰,國民黨到處抓壯丁,能乾活兒的長工已經找不到了,明年田裡的活不知道怎麽安置,鋪子裡的生意也不好,國軍裡的一些混蛋,整天來找事,生意眼看著做不下去。
文景提出將兩個鋪子低價盤出去,不要現鈔要金條,戰亂時期還是硬通貨可靠。
孟婉瑩想想也對,就囑咐文景把一些值錢的藥材,好一點兒的布料,通通拿回家來,以備日後之用。
至於往年存下的糧食,孟婉瑩想方設法的能藏就藏,平日省著些吃,萬一明年的田荒了沒人種,全家老少不至於餓死。
家裡值錢的物件和首飾,江氏早就藏了起來,現在這些混蛋國軍到處瘋狂搶東西,不防不行。
鋪子還沒盤出去,文景卻突然被抓了。
原來國民黨要向西開拔,需要更多人手修築工事,每家都要出壯年男丁,如果沒有,年紀大的也要抓去,聽說鄭喜子的爹老鄭也被抓去了。
孟婉瑩一聽就急了,厚著臉皮再次去找侯團長。
明明知道是自取其辱,可是一想起江氏在家裡滿地打滾的痛哭,婆婆真的不能再失去一個兒子了,孟婉瑩硬著頭皮找到侯團長開了口。
“喲,這不是孟家妹妹嗎?上次你說我什麽來著?哦,對了,說我和日本人沒有區別。”
侯團長皮笑肉不笑的,“你說你又跑到我這裡來,不怕危險嗎?”
“您大人不記小人過,那天我是有點衝動,才說了不好聽的。”孟婉瑩低眉順眼地說道。
“你說你來找我求情,放了你小叔子,要都像你家這樣,國家用人之際都來求情,那誰來保護國家呀?”侯團長板起臉來。
“可是我家情況特殊,我丈夫剛剛去世了。”孟婉瑩忍不住流下了眼淚。
“誒喲,瞧著喪氣勁兒的!你說你頂著新喪到處亂跑什麽?”侯團長一臉嫌棄。
“我實話跟你說了吧,你婆家還有兩個兒子,一定要去一個,不行換那個去吧。 ”
“那不行,我小弟弟耳朵不好,聽不見。”
“那還囉嗦什麽?趕緊回去吧,當時我答應孟團長照應你,可沒答應,連你小叔子也照應啊!”
孟婉瑩碰了一鼻子灰,隻好灰溜溜的回家去了。
家裡玉慧早已餓得哇哇大哭,孟婉瑩趕緊到爐子邊烤烤手,去去寒氣,再把玉慧抱過來,小家夥餓壞了,一頭扎進媽媽懷裡,拚命地吃了起來。
江氏見婉瑩碰了釘子回來,眼見沒有了指望,隻好寄希望菩薩保佑,文景能平安回來。
缺了文景這個幫手,日子過得更艱難了,文景還托人捎信回來,讓孟婉瑩幫著照應喜子。
孟婉瑩隻得親自打理店鋪,掛出盤轉店鋪的招牌好多天了,也沒有人問津。
孟婉瑩心急如焚,一家老小幾張嘴天天都要吃喝,這店鋪只出帳不進帳,又盤不出去可怎麽是好?
二嫂徐晚秋得知了這件事,知道婉瑩過的艱難,幫著遊說了一個上海來的投機商人。
他正準備把大上海的舶來洋貨,投放到這個小縣城裡,雖然價格不菲,畢竟是世面上看不到的好東西,能買得起的有錢人還是有的。
最後商定以兩條黃魚的價格,盤下了孟婉瑩家的兩間鋪子。
那一天,孟婉瑩揣著兩條黃魚,像揣著全家的身家性命一樣,她小心的把黃魚藏在最隱秘的地方,一路緊張的不能呼吸,生怕遇見了搶東西的國軍。
好歹平安到家,一進家門兒,孟婉瑩兩腿一軟,坐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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