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曰往生樹的大樹,一夜之間就枯萎了,隻余下一簇小小的幼芽,仿佛像是她最後的掙扎。
王莽用一個簡陋的陶土花盆將它栽種了下去,將它日夜帶在身邊,可那顆熾熱的心早已被澆滅,只有茫茫的冰冷。他深深地隱藏起了那天自心底燃燒而起的憎惡之火,他屈節事人,恭敬節儉,逐漸得到了身邊儒生們的尊敬。
離出師的時間也愈發接近了,在離谷回家的那一天,陳參親自迎送了他。
“汝今已及冠,可有字否?”
王莽恭敬作揖,表面上不動聲色,完全讓人看不出他心底的想法:“單憑陳先生賜字。”
“既如此,你以後便叫‘巨君’吧,希望你以後能成為一名頂天立地的君子。”
身邊眾弟子紛紛恭賀,王莽也臉帶笑容回謝了,但眼神卻是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陳參,只有他知道這個字背後的另一個含義。
王莽,字巨君,這便是他日後在史書上的名字了。
他便啟程了,孤身一人,帶著那奇怪的花盆獨自踏上回家的旅程。回到長安後,他仍然侍奉目前和寡嫂,撫養兄長的孤兒,行為檢束端正,結交眾多有識之士,對待叔伯禮貌殷勤。
不久之後,身為伯父的大將軍王鳳患病在床,王莽去服侍他,照顧到極為周到,王鳳臨死前托請皇太后和皇帝拜王莽為黃門郎,後來升為射聲校尉。
這一起飛,便是不得了。
公元前16年,永始元年,王莽被封為新都侯,又升任騎都尉光祿大夫侍中。可他地位越高,反而越謙恭謹慎,甚至散盡家財接濟門下賓客,他的名聲就此越來越高,越傳越廣,幾乎天下無人不知曉王莽此人。
公元前8年,綏和元年,三十八歲的王莽升任大司馬,可他反而更加約束自己,從來沒有權臣該有的跋扈。
一年多後,漢成帝駕崩,日後被稱作漢哀帝的皇帝即位,皇太后王政君也就成了太皇太后,王莽隨引退隱居,兩次引退,兩次即位。
這位漢哀帝卻是深愛著一位叫做董賢的男寵,斷袖之癖的典故便是出自於此......甚至有過將帝位禪位給董賢的想法,當然也有因為漢哀帝受到了五德終始說的蠱惑的緣故,畢竟那些儒生每天都在他耳邊說這個東西,加之天下流民越來越多,起義不停,他不信也得慢慢信了。
在漢哀帝駕崩後,王莽統管了所有發兵的符節,並逼死了董賢,立九歲的中山王為皇帝,便是日後的漢平帝,又稱孝平皇帝。
於是王莽大權在握,可謂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而在他之上的也就是太皇太后,而非皇帝,他已經是實質性的皇帝了,只差一個名號,可這個名號卻是至關重要,於是他為日後的篡位開始做起了準備。
不久之後,王莽被賜號安漢公,後再加宰衡,以及賜予三公九卿最高的榮譽——九錫。
公元六年,漢平帝病死,立兩歲的劉嬰為皇太子,王莽攝政天下,稱假皇帝或攝皇帝,改年號居攝元年。
此時由於陰陽家思想的遺留,尤其是五德終始說,又因天下已民不聊生,幾乎人人都以為王莽便是拯救眾生的天命之子,各種祥瑞層出不窮。
公元八年,王莽接受劉嬰的禪讓登基稱帝,改國號為“新”,為新始祖,稱“始建國元年”。
共歷三帝四朝,他終於成為了皇帝,可似乎遠遠不是終點......
......
......
由於王莽登基後,
只是接過了西漢王朝余下的爛攤子,他並無法解決每個王朝末尾都會經歷的土地兼並和流民等問題,本以為他是天命之子的儒生們開始反他,天下各地農民也紛紛起義,其中最大兩支起義軍為綠林軍和赤眉軍。 公元23年,地皇四年,十月初三。
早晨天剛亮,穿著天青色套服、帶著璽綬的王莽被公卿大夫、將軍兵士等一千多人保護著往漸台方向而去,想以周圍池水為屏障,以此抵禦賊軍。
早在兩天前的初一,綠林軍便攻入了長安,新王朝已無法力挽狂瀾。
坐在馬車上的王莽緊緊地鎖著眉頭,手中緊緊執著虞帝匕首,心中忐忑不安,還有著不甘心的怒火。
為什麽會這樣......
明明......他已經是皇帝了......
數十年的努力,到頭來,卻似乎只是一場大夢。他回想起了那教導自己的先師陳參,可惜那陳參早已入土,他哪怕想尋他復仇都無從做到,至於那寶玄洞天他這十多年來一直在托人尋找,卻至今未曾找到。
莫非他已經走錯路了麽......
難道皇帝不是這世上最尊貴的人嗎?!
一千多人漸漸逃到了漸台上,可賊軍也已經追了上來,將漸台重重包圍,兩方以弓箭拚殺,王莽的從弟王邑及其兒子王睦貼身保護著王莽進入內室。漸台上雙方弓箭很快射完了,隻好短兵交接,可漸台上的兵士終究不如賊軍眾多,被逐漸殺死,賊軍衝進了漸台,公卿大夫等身居高位的人們皆被陸續殺死。
可這賊軍中,似乎混了不少長安城本地不法分子,一個叫做杜吳的商人混進亂軍中渾水摸魚,並趁著別人忙著廝殺的時候摸到了內室中。
在部下們的保護下,王莽逃到了內室西北角的一個小屋裡,他依靠著牆壁坐下歇息,幾天裡的逃忙和少有進食早已讓他此刻身體虛弱,若不是有別人的扶持,他恐怕都逃不到漸台。便在此時,他忽地聽見了動靜,扭頭一看,就見大門被撞開,一個男人闖了進來,猙獰著臉往他衝過去,一刀刺進了猝不及防的王莽胸膛裡。
叮——
並沒有入骨的刺痛,反而是刺中了什麽硬物似的聲音,是那貼身帶在身邊的青銅素鏡救了自己。
王莽心中滿滿的驚愕,他微微張開嘴,但他很快就反應了過來,試圖以虞帝匕首反擊回去,可惜年老虛弱的他根本不如杜吳力氣大,旋即也從驚訝中反應過來的杜吳連忙將他手中匕首打飛,然後再以小刀捅進了他身體裡,連捅數次,自然再也沒有青銅素鏡湊巧救下自己了。
大量的血液從身體上的數個血洞裡流出來,劇痛完全侵蝕了自己的意識,視野逐漸昏暗了下去,王莽微微張開嘴,卻終究什麽都說不出來,只能眼睜睜看著眼前猙獰的面容而死去......
他,這就是要死了嗎?
為什麽......
明明他可是皇帝啊......
明明面臨著冷冰冰的死亡現實,可他心裡依舊殘留著一絲不甘的火焰,可惜他只能帶著這一絲不甘之火死去。
繼而,漸漸變成一具毫無生機的屍體。
鮮血也慢慢滲入了鏡子上......
......
......
“......寧衍啊,天之道,損有余而補不足,你該記住凡事都該留一分余地,留一份善心,不然你越是抓著別人不放那別人也就越不放過你。人欲一多,就容易出事。”
......
......
“離婚吧!我簡直受不了你了!兒子?留給你了!”
......
......
“你打算讀歷史專業?為什麽?唔......老師只是覺得這個專業不太好找工作,現在的社會都是些性急的人,不過既然你有這份心,那就去讀你喜歡的專業好了。”
......
......
“分手吧......”
“我能忍受跟你一起挨苦,我能忍受跟你一起受人白眼,我能忍受你並沒有其他人那麽厲害......可我不能忍受你是個沒有上進心的男人啊寧衍!”
......
......
“對不起......兒子, 對不起......爸爸對不住你,對不住你們......”
“這可能是我們最後一次的對話了......”
......
......
杜吳奪下了王莽手上的虞帝匕首,旋即伸手便要取下那璽綬,可手剛碰著那璽綬,那隻手便被另一隻突然出現的手緊緊抓住了。
杜吳心中驚愕,轉眼一看,竟見那隻抓住自己的手源自於本該死去的王莽,他視線漸漸往上移去,看見了本該死去的這位老人居然無故閉著眼流出了淚水來。
老人緩緩睜開眼睛,雙目無神,他不緊不慢地開口道:“天之道,損有余而補不足;人之道,損不足而益有余。”
什麽鬼?杜吳心中破口大罵,便想繼續補刀,卻被那雙眼盯住了,這一看,他竟是渾身冰冷,不知為何動不了了。
緊接著,老人漸漸變得年輕來,不僅返老還童,而且身上的傷勢也完全康復了,甚至......變成了杜吳的樣子!
“你!!”杜吳震驚地看著自己的面孔。
可他接下來再也說不出話來了,因為一個手掌覆蓋在了他的臉上,他完全發不出聲音,身體裡的生機被逐漸剝奪抽離,與此同時,他的模樣也在發生變化,變作了王莽先前被殺死的模樣!
王莽......不,寧衍站了起來,漠然地看著地上的屍體。
數十年一場大夢,他終究還是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