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衍並不清楚天師聯盟那邊發生的事情，他留下那張紙片不過是試圖多發展一條線罷了，他充分相信鄭浩然案件的真相已經被逐漸挖掘了出去，他們原就不打算隱瞞，而是打算借此將環境社的情報擴散出去從而打出名聲來。

　　深夜時分，他在睡夢中突然遭遇了靈性的提醒，猛地醒了過來，卻是在黑暗中看見了一張熟悉臉孔的輪廓，他不由愕然，語氣中還有點兒驚喜:“樓煙眉?”

　　“是我。”黑暗中的人影盡量壓低聲音回復著，隨後她就把身子壓了下來，寧衍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嘴唇便被柔軟的事物堵住了，他有些懵逼，大腦空白，一時間反應不過來。

　　他不明白為什麽事情突然就發生了，但他猜出了接下來的發展，並沒有太過的羞澀，只是頗為尷尬地道:“還有孩子在這......”

　　他指的是睡在旁邊的寧憂。

　　話音剛落，黑暗中的女孩就一腳把那呼呼大睡的女童給踹下床去了，並認真地道:“她醒不過來的。”

　　“......”

　　之後的事情似乎已經不用明說了，寧衍被動地回應了對方的激烈情緒，但不知為何，內心莫名有種心虛感，他打了個響指，特意將陣格設置在床的周圍，以免將某些不可描述的聲音泄露出去。

　　......

　　......

　　深夜寂靜，氣溫也稍稍更涼了，床單已經塞進了被子，不過對於位處華國之南的逾州市來說自然是沒有暖氣這種東西了。

　　被窩裡，寧衍摟著懷裡柔軟嬌嫩的身體，頗有些覺得不太現實，仿佛身處夢幻，他瞥了一眼地板上蜷縮著身子的寧憂，便將視線收了回來，開始問起了正題來，語氣變得認真:“你怎麽突然被天師聯盟襲擊了?”

　　黑暗中的女孩兒沉默了片刻，才緩緩答道:“我被同類出賣了，可能是前幾天我殺死了一個魃鬼的事情被泄露了吧。”

　　魃鬼......

　　盡管早已有所猜出，但親自聽她承認自己的身份，寧衍還是不免有些驚詫，他似笑似歎道:“果然你也是魃鬼啊......”

　　“......我說我沒有吃過人肉你信嗎?”

　　寧衍點了點頭:“我信，寧憂說過你身上沒有臭味，估計只有吃過人肉的魃鬼才會散發臭味吧。”說到這裡，他又下意識望了一眼滾落床下的小女孩。

　　算了......

　　反正既然前身是神靈，那在地板上不遮被子睡一晚上該是沒關系吧?

　　女孩輕輕地嗯了一聲:“我要走了......今晚是跟你來道別的。”

　　“......你可以躲在我這裡。”

　　她輕笑著搖了搖頭:“沒用的，無論躲到哪都會被同類發現的，我只會將災禍和不幸帶給你。”

　　寧衍沒有太過激烈的反應，只是靜靜地道:“我能保護你。”

　　“就算如此，我也要離開。”

　　“......為什麽?”

　　“因為我不是你的私人物品，我承認我是對你有一些不太純潔的想法，但這不意味著我就必須依靠著你存活下去。百多年前，我曾是一個普通人類，一個地主家的傻女兒罷了，當時有個自稱是留學歸來的二鬼子借住我家，但當晚我全家都被殺了，我雖然活了下來但也被變成了怪物，後來更是被村民們當成殺害了家人的怪物浸豬籠......我一直是依靠著自己的力量活到現在的，保護和同情是對我的侮辱，

希望你能諒解......抱歉，我情緒有些激動了。”　　“......不，你說得對。”他低下頭吻了一下她的額頭，但心裡總不免升起了點失落感:終究來說我對你而言也不過是路人......

　　他沒有體驗過活了一百多年的感受，但大約也能猜得出在那漫長的生命途中，所遇見的每一個人於她而言都不算得是什麽陪伴者，說到底也是路人罷了，而他也確實無法拋卻一切一直陪伴著她。

　　寧衍很快就想通了，他沉吟道:“有什麽是需要我幫你的嗎?”

　　靠在他身上的女孩似乎是笑了出來，她輕捶了一下他的胸膛，語氣帶嗔:“不需要，我說了我不需要依靠任何人，今晚不過是來道別罷了，難道你還真把我當成了只會利用別人的惡女人了嗎?”

　　寧衍沉默半響，再問:“還能再見嗎?”

　　“不知道，也許還有見面的機會吧，也許以後我只能見到你的後代了，我也沒想好接下來要去哪......也許歐洲挺不錯的?我小時候......還沒變成魃鬼那時候，就經常聽說什麽革命者什麽留學生，那個將我變成現在這般模樣的二鬼子也曾如你一樣喜歡說些莫名其妙的話，不過具體的我也忘了，也許去逛逛那些思想源頭的地方也不錯，例如法國、英國、德國之類的......”

　　寧衍還是忍不住問道:“你有錢過去?”

　　女孩笑了笑:“我可以遊過去呀。”

　　“......”

　　“哎呀，開玩笑的啦，表情幹嘛這麽嚴肅。”

　　“我這裡還有些錢......”

　　“不要，你再說我就走了。”

　　“......拿著這個吧，我希望以後還能再見到你。”說著，他憑空變出了一張矩形白紙，遞給了她。

　　女孩接了過來，語氣頗有些幽怨地道:“你就不擔心我會破壞你跟你未來妻子的關系麽......”

　　“......暫時沒考慮結婚。”

　　“那你跟樓上那位的關系呢?”

　　一聽到這個寧衍就隱隱有些頭疼，但他還是不動聲色地道:“還行吧，還是像平時那樣。”內心卻不免有點兒羞愧，因為他承認自己對紀臻的想法也不算純粹的朋友角度， 而此刻為了哄身邊的女孩而不得不瞞著良心說謊話，但他也知道這對於男人來說其實是很平常的事情，這是他在大學期間交往的時候總結來的經驗，畢竟男人的嘴確實鬼話連篇。

　　“小夥子，憑我的年齡可是能做你的曾奶奶了。”她故意打趣道，但語氣轉而又低沉了下來，“我希望你不要掛念我，我也會盡快忘掉你，我們本來就屬於兩個世界的人，你的壽命是無法陪我走到最後的，我可不想等你老死了還一直想著你。那個三錢天師女孩對你來說是個好選擇，雖然她比較凶巴巴，也沒什麽身材，還曾經打傷過我，但對於你這種半隻腳在普通人世界半隻腳在天師世界的人來說，確實是一個好選擇，我看得出你們兩人互相之間也有些情愫。”

　　寧衍默默聽著，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聽完這番話後，就聽見她突然浮誇地道:“哎呀真的是，說了些莫名其妙的話，時間也不早了，我該走啦，免得天亮了撞見你女兒醒來就不好了，現在這情景不可利於兒童教育哦。”

　　她從被窩裡走了出來，將脫下亂扔的衣服一件件重新穿上，黑暗中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穿好衣服後，她回頭看向坐在床上的他，在墨水浸染般的視野內似是露出了嫣然的笑容:“後會有期啦寧老師！”

　　香風消散，人影也跟著不見了，似乎從未出現過似的。

　　寧衍仍然有些恍惚，他沒有去挽留，因為他知道那毫無用處。他沉默了許久，最終也只是無奈地搖了搖頭，輕聲呢喃的言語回蕩在黑暗中:“真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