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畫家是什麽時候死的?”聶永言問。
似乎是踩空了一層台階,林朗拉了聶永言一把,半天沒說話。
“忘了。”
直到他們走到電表箱前,林朗拉下電閘那一刻,他才這樣回復道。
聶永言撿起林朗落在地上的手電筒,看著他的背影,記憶裡情緒高漲的林朗此刻顯得異常頹唐,這讓本想再繼續追問下去的聶永言,再也問不出口。
人有些時候就是很奇怪,嘴上斬釘截鐵的說著“忘了”,可任誰都能看得出來,那是絕口能不提的銘記。
他們回到一樓大廳,聶永言又想起上一次腹部挨的那一刀,此時此刻難免有一些猶豫,倒是林朗跟沒事人一樣喊他:“還愣著幹什麽?還真腎虛了?”
大廳通往二樓的樓梯口處,李蓉面部朝下,倒在地上。
“蓉蓉怎麽樣?”托尼問醫生道。
林朗也湊上前說道:“這踩空的一腳夠厲害的,看著跟從十層樓上摔下來的一樣,都承攤成一張餅了,這,這條腿,怎麽看骨頭都碎成渣了啊。”
“你怎麽說話呢。”托尼不悅道。
林朗挑眉看了眼醫生,就等著醫生說話。
“隻是擦傷。”半晌,醫生站起身回復道。
“這還隻是擦傷?擦傷能到現在還不醒?你行不行啊?真醫生假醫生,行醫資格證拿出來看看。”
就在林朗還要再說話的時候,聶永言走上前,將他拉到身後。林朗看了眼聶永言,算是給了哥們一個面子,老老實實閉了嘴。
托尼要將李蓉背回房間,聶永言上前搭了把手,扶住李蓉小腿時,聶永言發現她的小腿確實如林朗所言,癱軟的不成正形。
林朗挑了挑眉,讓聶永言一旁說話。
“我就說這幫人有問題。”林朗把他拉到角落,盯著正準備上樓的醫生和托尼道。
聶永言抬頭看了眼他們頭頂的畫,畫面上爬滿牆壁窗欞的豔麗薔薇眼看就要探出畫框。
聶永言不適的站的遠了些,又被林朗勾肩攔住。
“這畫有什麽東西嗎?你躲什麽?”林朗笑他膽小。
“剛剛跳閘你沒看見,這些畫在黑暗中都是些人物肖像。”聶永言用了人物畫這種聽起來不}人的說法提醒林朗。
林朗點了點頭:“我不早就告訴過你,這裡的畫要黑著燈看了嗎。”說完他也沒給聶永言插話的機會,繼續道,“我覺得那女的腿斷的蹊蹺,這斷電也蹊蹺,一會兒上樓你打頭陣探一探那個醫生的底。”
“你怎麽不自己去?”聶永言不滿道。
“我這不是剛把人都得罪光了嗎,哪有臉再上前湊。”林朗推了聶永言一把,讓他跟上樓。
他們一路跟到李蓉臥房,見醫生還沒吃飯,聶永言要求他一起用餐,這才說上話。
這名醫生姓邱,是市區城南一所二甲醫院介入科的院長。那所醫院聶永言並沒有聽說過,不過邱向南一聽聶永言律師,倒是對聶林二人的態度好了許多。
“邱院長很了解章畫家?”聶永言問道。
邱向南話其實不多,真正聊天的時候也是低聲細語的,聲音平穩的聽不出一絲波動,跟性格外向的林朗完全是兩個極端。
邱向南想了想,放下手上的餐盤回答道:“我隻是看過她所有的作品,”說著邱向南皺了皺眉頭,但很快眉宇間又沒有了情緒,“我並沒有見過她。”
這個“沒有見過”就很耐人尋味了,
在邱向南說這句話之前,聶永言根本沒有設想過,這裡有人會見過這位畫家,但是什麽人才會特意澄清自己沒有見過對方? 聶永言看著邱向南。
邱向南身材不高,體型略臃腫,得體的西裝隻能讓他看上去身姿挺拔,並不能隱藏他膨脹的腰圍。他的手還在顫抖,介入也是手術了,這樣顫抖的手真的能操刀嗎?
“邱院長最近很忙嗎?”聶永言問。
邱向南看了他一眼。
“您畢竟來的比較晚,我在想是不是您公務繁忙。”聶永言解釋道。
邱向南點了點頭:“今天有三台手術,不過還好,都是小手術。”
那他的手為何如此顫抖?
聶永言突然想到了樓下的那些畫,剛剛跳閘的時候所有人都在一樓,都可以看到那些畫關燈後的樣子:“剛剛那些作品……”
“大晚上的不要提那些惡心人的畫。”邱向南打斷了他的話。
是害怕嗎?
聶永言正要再問,就見托尼從臥房走了出來,他看到還在餐廳吃飯的幾人,自己拿了一瓶啤酒,也坐了過來。
“你女朋友怎麽樣?”林朗第一個發問道。
林朗真的很有意思,一邊把所有人都得罪光了, 一邊又很主動熱心腸,他湊到托尼旁邊,想跟托尼勾肩搭背,被托尼躲開。
“女友沒了還有兄弟啊。”林朗笑道。
這就是找事了。
眼看林朗又要得罪人,聶永言插話道:“她的傷勢看上去很嚴重,不如我們送醫院。”
“醫院就不必了。”托尼神色閃了閃,“畢竟明天就抽簽了,她這樣的今晚送過去,明天就趕不上了。”
“要財不要命。”林朗拍手稱讚道,“抽簽發財死女友。”
“你有完沒完了!”托尼將沒喝完的半罐啤酒甩了過來。
林朗被淋了一身,登時也怒了起來。
不知是不是被那些夜光裡的人像畫所影響,聶永言總覺得,他們每個人心裡,都有什麽在蠢蠢欲動,那是煩躁不安,還夾雜著一絲興奮。
在這難以消化的感情裡,吵架挑事成了極好的宣泄渠道。
也許是邱向南早就看透了這一點,一個人安安靜靜的吃完飯,回了屋子。
聶永言看著左右對稱的六間客房,突然想到,他上一次死前造訪的來客,除了他們之外,還有一名教授。
“少了一個人。”聶永言喊住林朗道。
“你說什麽?”林朗從兜裡掏出餐刀逼退托尼。
托尼也不過是想打架發泄一下,眼下大家都理智了幾分,托尼摸了一把頭髮,摔門回屋。
林朗累的長歎一聲,在冷藏櫃裡拿出一瓶啤酒,問聶永言道:“你剛剛說什麽?少了什麽?”
“少了一個人。”聶永言向走廊深處,最後那間客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