弓叔的肩膀上站著一個人,正是那位一把年紀還身輕如燕的顧文君,顧老頭依舊是腳尖點在弓叔的肩膀上,宛若漂浮在水面上的水蚊子,稍有風吹草動,便會立時飛走,這是顧文君的本事。
顧文君在年輕的時候便有一個不得了的江湖名號,鼓上蚤,他能讓自己的身子包裹在一團炁中,盡量降低重量對自身的束縛,以特殊的身法熬練之後,便會將這種狀態習以為常,如今能夠像羽毛一般輕飄飄的,便是他大半輩子沉浸此法的結果。
顧文君周身的炁,會讓他下意識地排斥任何波動,所以只要有什麽東西近身,他都會不自覺的輕飄飄避開,就像是飄在空中的柳絮,一拳打過去,拳還未到,拳風已經讓柳絮遠離了。
除此之外,顧文君還有一個看家本事,這個老頭緩緩地閉上眼睛,依舊是腳尖點著弓叔的肩膀,隨即整個人抱著腦袋,蜷縮在一起,只有一些細不可聞的話語。
“視之不見名曰夷,聽之不聞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
陡然間,弓叔眼前慕然一黑,耳中也聽不到任何聲響,甚至已經感覺不到周圍任何東西的存在,仿佛整個世界都沉寂下來。
弓叔身前傲然而立的黑色兵馬悄然消散了,這個邋遢漢子就這樣一動不動的站在那裡,周身包裹在一團黑色甲胄中,四周散發著絳紫色的炁息,若不是這些翻滾著濃鬱炁焰的黑色甲胄,顧文君早就毫不猶豫的將懷中的利刃插在對方的後心了。
可是他現在不能這樣做,他很清楚眼前這個邋遢漢子的能耐,一個擁有兵馬的野修,光是這份際遇就值得他如此謹慎,若是被這樣的家夥臨死反撲,他很可能就不能全身而退了。
眼下的顧文君同樣什麽也看不到,什麽也聽不到,什麽也感觸不到,他只是知道,自己就站在那個邋遢漢子的肩頭上,若是不想出現什麽意外的話,便什麽事情都不要做,只要他維持這個狀態,對方便是一個廢人。新81中文網更新最快 電腦端:https://
顧文君向來是個謹小慎微的人,他能活到現在,還比很多遊俠還要過得滋潤,便是因為一句話,識時務者為俊傑,他能看清形勢,知道良禽折木而棲,就像是現在,他雖然沒有觸覺,不過依然能感受到身上漸漸襲來的火辣辣痛楚。
顧文君忽然輕點腳尖,向遠處飄落,與此同時,他睜開了眼睛。
何向東乾瘦的身子出現在弓叔側面,他身子前傾,手指間有一些如煙似霧的白芒,就在弓叔微微有些動作的時候,他猛地抬起手臂,沉聲道:“水鬼。”
弓叔眼前有了亮光,耳邊也有了聲響,身上也有了腳踏實地的感覺,只是他剛剛晃動了一下身軀,便發現整個人都遲鈍了許多,就像是許久沒有上油的廂車,輪轂已經鏽死了,他竟然一個踉蹌,跌坐在地上。
不光如此,弓叔發現自己全身的關節都變得非常遲鈍,就好像有一團粘稠的東西拖拽著自己,恰如涉水過河時,被河底的水草纏住了腳腕,讓他寸步難行。
弓叔坐在地上,抬頭看著對面站立的兩人,他皮笑肉不笑的說道:“你們兩位還真是小心謹慎啊,本來就是一刀子的買賣,非要繞這麽大的一個彎彎,不愧是做慣了這樣的勾當。”
顧文君依舊是佝僂著身子,背著手,腳尖點地的樣子,瞧起來一臉的和顏悅色,就這樣看著對面的邋遢漢子,不說話。
何向東垂頭喪氣的站在那裡,不知為何,渾身大汗淋漓,幾乎到了揮汗如雨的地步,唯獨瞧見弓叔的樣子,才下意識地松了一口氣,只是擠出一些笑,便又是一張頹敗的面容。
弓叔偏頭瞧了一眼,覆蓋在身上的黑色甲胄竟然有滋滋的聲響,那些由炁焰形成的甲胄,緩緩地消融了,就像是放在烈日下的冰塊,只是片刻的功夫,已經千瘡百孔。
何向東看著坐在那裡已經束手就擒的邋遢漢子,有氣無力的說道:“那是餓死鬼,能夠腐蝕任何形式的炁,至於纏住你的身子,讓你行動遲緩的,是水鬼。”
何向東依舊是揮汗如雨的樣子,整個人看起來也越發乾瘦,他像是傾訴給他人,又像是自言自語,語氣不冷不熱的說道:“我自幼身子骨就不大好,常年臥床不起,幾乎日日都要泡在藥罐子裡,便是現在我還記得,我的房間裡有一口一人深的大水缸,日日都要站在裡面,忍受著各種藥草的折磨。”
“很多人可能不知道,有些草藥會讓你渾身刺痛,就像是萬千螞蟻撕咬一般,還有一些草藥會讓你渾身酸軟,再有就是讓你如墜冰窖,或是像木頭一般渾身遲鈍,久而久之,我竟然麻木了,任何藥物都不再對我有效果,因禍得福,如今的我,已經是百毒不侵。”
何向東不知是有些討厭這段回憶,還是有些欣喜若狂,他嘖嘖怪笑起來,“如今我就是一個藥罐子,血液中、汗液中、口水中,渾身上下都伴隨著各種各樣的藥物,只需簡單的調配,便能形成各種各樣的效果,伴隨著我的炁,從毛孔中揮發出來,無聲無息。”
“原以為一開始揮發的那些血水以及破碎的炁刃就足夠讓你中招了, 卻還是小瞧了你,不愧是能擁有一個兵馬的野修,依靠炁焰凝聚的甲胄,阻擋了我的炁,不過不打緊,那些從汗水中揮發出來的帶著各種藥效的炁,更加濃鬱,更加無孔不入。”新81中文網更新最快 手機端:https:/
“是了,還有顧老頭的三猴,就算你發現了一些蹊蹺,也已經晚了,我精心調配的餓死鬼和水鬼已經進入到你的身體裡,奉勸你一句話,越是心急,血液流動就會越快,還不如就這樣安心的坐下來,死的還會輕松一些。”
何向東似乎是說的有些急了,捂著嘴劇烈咳嗽了兩聲,然後狠狠的餓了口唾沫,說道:“其實一點也不會輕松,作為手異人,當體內的炁被餓死鬼一點一點腐蝕的時候,自己又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看著,其實生不如死。”
弓叔盤著腿坐在那裡,身上黑色甲胄果然已經越來越淡了,可是他依舊是滿不在乎的樣子,看著前面的兩個人,伸手在有些蓬亂的腦袋上抓了抓,有些懶散的說道:“不就是一些炁麽,你願意吃,就多送你一些好了。”
弓叔微微翹起屁股,一聲綿長的響動,味道絲毫不遜於那些嘔吐物,全場靜寂,皆是錯愕的瞪大了眼睛,這個邋遢漢子的行為也太過於不拘一格了。
弓叔緩緩抬起自己的右臂,舉過頭頂,不遠處,那個立在地上的木匣子開始不住地晃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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