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黃垟村村頭的一棵老槐樹下，來了幾個外鄉人，不常見，大抵是偶然路過這裡的行商，席地而坐，與旁邊一個露天茶攤討要了幾碗茶水，一些乾果小吃，倒也不是白吃那茶攤的東西，其中一位少年郎自告奮勇，坐在老槐樹地下說書，蕩氣回腸的一段書文，幫著茶攤招攬了不少生意。

　　茶攤掌櫃的也是一個會做生意的，吃飯的時候便乾脆多做了一些，特意端到槐樹下面，誰都看得出來，掌櫃的是動了心思了，打算將幾位都留下來，專門在自己小店裡說書，看得出來，這幾位應該並非是行商走卒，多半是跑江湖耍把式的，居無定所，掌櫃的倒是願意給他們提供一日三餐。

　　不過掌櫃的也心知肚明，這幾個家夥雖然只是江湖耍把式的，不過心氣很高，未必看得上自己這家鋪子，他也不強人所難，只是盡量留下一個好印象，所謂買賣不成仁義在，總好過一拍兩散。

　　少年與掌櫃的聊起村子的風土人情，掌櫃的只是笑了笑，戲說小地方哪裡來的什麽風土人情，只是言語間還是有些難言之隱，掌櫃的沒有多說，便自顧自的收拾碗筷去了。

　　少年身邊坐著一個紅色短發的男子，漫不經心地看著不遠處玩耍的一群孩子，視線並未移開，只是嘴上低聲說道:“過了黃垟村，便要小心一些了，蚍蜉鎮那邊的消息應該已經傳出來了，大抵用不了多久，自會有那邊的人找上門。”新81中文網更新最快 電腦端:https://

　　少年循著身旁男子的目光瞧去，對面一個泥濘的小山頭上，有一棵歪脖子樹，入冬時節，落葉歸根，凋零的枝頭上蹲著幾個光屁股的小孩子，也不怕冷，有說有笑的指著樹下一個孤零零站在那裡的少年。

　　那少年穿的樸素，赤著腳站在泥地你，懷中露出半雙布鞋，大抵是擔心地上的泥潭弄髒了鞋子，便乾脆脫下來，揣在懷裡。

　　歪脖子樹不高，卻很粗壯，一根枝椏伸出小土坡外面，小土坡離地有丈余高，地面上有一個不大不小的泥潭，幾個孩子從水潭中劃過，爬上岸，也不覺得冷，就這樣抖抖身上的水，滴溜溜的又順著傾斜的小路爬上小土坡，站在那棵歪脖子樹下。

　　但凡是從那個少年身邊路過的孩子，定然是一番嬉笑，大抵是在嘲笑那個少年膽小如鼠，說著一些小孩子間自得其樂胡亂編出來的順口溜，有甚者乾脆一路小跑，一路將身上的泥水故意濺在那個少年身上，少年一臉委屈，卻是無可奈何。

　　掌櫃的去而複返，又端了一些粗茶水過來，有一句沒一句的說起那個少年，不論是個頭還是年齡，少年都比那些孩子大上不少，可是在村子裡，少年總是受人欺負，不光是那些孩子，便是一些無聊的大人，也會閑來無事順手戲耍一番。

　　少年是個脾氣好的，大多數時候都是一笑而過，便是氣惱了，也只會坐在那裡，抱著腦袋不說話，久而久之，便是小孩子也敢上前說一些不乾不淨的話。

　　村裡人都知道，那個少年是一個傻子。

　　幾個光膀子的孩子手腳伶俐的爬上枝頭，然後衝著站在下面的少年嬉皮笑臉的說上一番話，然後從枝頭上跳下去，落在下面的水潭中，若是能水水花拍的老高，便會迎來同伴的歡呼聲，這個時候，那個少年也會笑得很開心。

　　有小孩子蹲在枝椏上，看著下面的少年，故意質問道:“沈傻子，你笑什麽，若是覺得好笑，便自己也上來試試啊。”

　　那少年趕忙搖搖頭，有些局促的站在樹下，也不說話，就是一個勁兒的搖頭。

　　其他的孩子便七嘴八舌的說上一番英雄豪傑的話，多是小說傳記或者戲文中英雄人物出場時鼓舞人心的說辭，然後又哄堂大笑，所有人都指著地上的少年，齊聲說道:“沈傻子是膽小鬼，沈傻子是膽小鬼。”首發

　　那個少年就蹲在那裡，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這個時候，他便是有些不知所措了。

　　不多時，村子裡傳來此起彼伏的嚷嚷聲，都是一些喊著自家孩子回家吃飯的婦人，一個個拉長了聲音，喊上兩嗓子，從村子這頭便能傳到村子那頭，然後便與左鄰右舍說上一些家長裡短的話，等到一身泥濘的孩子蹦蹦跳跳的回來了，又會拉下臉，擰著孩子的耳朵進了院子，再然後，院子裡便會傳出婦人罵罵咧咧的聲音，以及孩子齜牙咧嘴的討饒聲，然後是倒水洗涮的聲音，接著便是飯筷上桌的聲音了。

　　這個時候，土坡上便只剩下少年一個人，孤零零的蹲在地上，望著那棵歪脖子樹發呆，掌櫃的歎了口氣，輕聲說道:“那孩子也是一個可憐的娃，早些年父母便死了，留下他一個人，又是腦子不靈光的，眼下村裡還能接濟一下，日後可怎辦麽！”

　　那少年站起身，走到那棵歪脖子樹跟前，一咬牙，便順著粗糙的樹乾往上爬，只是爬到一半，少年忽然嚎啕大哭，然後一松手，便跌坐在地上，好在只是落在泥潭中，並沒有什麽大礙，只是身上的衣物算是徹底泥濘不堪了。

　　子語站起身，緩緩地走了過去，一旁的裴中郎瞧見了，也跟著過去了，子語走上土坡，站在那個少年身邊，頓了頓，問道:“哭什麽，是因為弄髒了衣物?”

　　那少年抬頭瞧見兩個陌生人，哭聲便止住了，不過神色間依舊很是哀傷，低著頭說道:“我怕高。”

　　裴中郎噗嗤一笑，“大男人怕什麽高，還坐在這裡哭鼻子，不像話。”

　　那少年便覺得更委屈了，只是想到哭鼻子的事情， 大抵是覺得這個陌生人說的很在理，便忍住了，只是抽了抽鼻子。

　　子語想起那個叫萬寶陸的家夥，便是天生恐高，而他自己，又有暈車的習慣，他想了想，說道:“既然知道自己怕高，為什麽還要爬樹?”

　　少年理所當然的說道:“學會了爬樹，就能和他們一起玩了，那樣他們就不會笑話我了。”

　　子語輕輕搖搖頭，沒有再說什麽，只是看著少年，又是笑了笑，少年或許並不清楚，自己被那些孩子嘲笑，並非是因為自己不能和他們一起玩，而那些孩子也並不清楚，無論是天生恐高，還是天生憨傻，都是與生俱來的東西，這不是出生時可以選擇的，本身就是一種無奈。

　　只是世事又確實如此，家境殷實的，嘲笑家境貧寒的，家境貧寒的，又嘲笑天生有缺陷的，似乎這樣就能彰顯一些莫名其妙的優越感，有錯麽?沒有什麽大錯，甚至漸漸長大成人之後，就能理解其中的苦楚了，可是總不是那麽對的。

　　裴中郎笑道:“怕什麽?你長得這麽壯，下回他們再亂說話，揮起拳頭打一頓便是了，打得他們哭爹喊娘，看以後誰還敢欺負你。”

　　子語一巴掌敲在裴中郎後腦杓，“不會說話就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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