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丁山往圍爐中添了一些火,從一旁的竹筐裡翻找出幾個土豆,隨手扔到篝火中,見到坐在圍爐邊沉默不語的少年,想了想,又是將架在火上的罐子取下來,罐中水已經沸騰,咕嘟咕嘟的冒著泡,他捏起一個疊了好幾層的破布,抓起罐子,在兩個破碗中倒滿水,在少年手邊放了一碗,自己端起另一碗,吹著氣喝了一口,肚中有了暖意,他舒舒服服的哈了口氣。
“前輩,這件事是不是很麻煩?”
張丁山有些擔憂的回身瞧了一眼,又看向外面,不知道是在說巷子裡的事情,還是那個小家夥的傷情。
在他看來,兩件事都很難辦,他雖然不是遊俠,對於一位以拳腳著稱的天啟者拳頭造成的損傷有多嚴重並沒有一個明確的概念,不過見慣了生死,又是這裡名義上的醫師,多半還是能瞧出小家夥的身體狀況,平日裡若是有人將這樣的病人抬進來,他只會說一句話,活不過今晚了,準備後事吧。
那個小男孩兒的傷情已經沒救了,便是將城裡的醫師請來,多半也是這個結果,只是他還是有些不忍,當著那位斛珠夫人的面,將這句話說出來。
至於另一件事,才是他真正擔心的,一路上他已經小心翼翼,不知道會不會引起徐家的注意,甚至他還考慮了要不要將斛珠夫人交出去,以保得自己周全,思前想後,還是否決了這個想法,他們如今已經是一條船上的螞蚱,斛珠夫人最多會被徐家再次軟禁起來,可是整個廢水巷的人,怕是要受到牽連。
張丁山與斛珠夫人之前說的那些話,並非危言聳聽。
子語只是搖搖頭,輕聲說道:“若是可以,收拾一間空屋子出來,最好與外面的人打聲招呼,這裡無論發出什麽樣的聲響,都不要打擾。”
張丁山聽著少年的話有些滲人,他想不明白少年要做什麽,卻是沒有猶豫,起身與外面的那些人耳語了幾句,不多時,又返回來,與少年拍著胸脯保證,除非這間屋子走水了,否則天塌下來也不會有人打攪。
身後漸漸沒了聲音,子語回身瞧去,斛珠夫人面色蒼白,看著這邊,衝著少年點點頭,張丁山又是歎了口氣,盡管已經見慣了生離死別,可是想起這對姐弟之前在巷子裡的一些境遇,還是忍不住有些唏噓。
本來還想說一些玩笑話,卻是終究沒有說出口,只是去了隔壁的一個房間,將堆放在裡面的一些雜物搬出來。
斛珠夫人雙眼含淚,恭恭敬敬的與少年行了一禮,輕聲說道:“上仙,有勞了。”
她壓抑著心中的悲苦,雙唇止不住的顫抖,只不過與剛才相比,情緒穩定了許多,子語吩咐張丁山將小男孩兒抱進那間屋子,放在地板上,便再也沒有多說其他的事情,而是先幫著斛珠夫人處理身上的傷。
斷了的胳膊被重新接上,至於手臂與腿上的槍傷,也簡單的包扎過了,女子身上的傷大大小小不計其數,只是看起來狼狽,卻都不是致命傷,畢竟徐家需要的是一個活口,盧總管至始至終都沒有下死手。
少年注意到,女子的手臂上有一些舊傷,不甚嚴重,早已結疤,眼下隻留下一些印記,不過依舊是有些觸目驚心,這樣密集的傷痕可不像是偶然跌倒摔傷的。
斛珠夫人沒有多說,少年也沒有多問。
少頃,子語起身,走了兩步,似乎想到什麽,回身看向面色焦急,跟在身後的女子,有看了眼候在一旁的張丁山,不容置疑的說道:“稍後無論聽到什麽,看到什麽,都不許進來。”
似乎是擔憂斛珠夫人做出一些衝動的行為,他又看著女子強調了一遍,“我會盡力而為,這件事成與不成,與大寶有莫大關系,但若是有旁人插足,必死無疑。”
他不得不事先將利害說清楚,若非迫不得已,他甚至根本不會去做這件事,哪怕是對於他而言,這件事也是一個禁忌。
瞧見少年嚴肅的眼神,斛珠夫人下意識地點點頭,到了嘴邊的許多話也都咽了下去,張丁山無形中感覺到莫大的壓迫感,少年的身影仿佛拔地而起,從上方俯視著眾人。
子語知道眼下的氛圍有些緊張,甚至可以說是壓迫,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他不得不用炁壓營造出這樣的壓迫感,畢竟之後他沒有空閑去分心做其他的事情,接下來他要做的事情必須小心翼翼,容不得半分打擾。
小男孩兒躺在裡屋的地板上, 四下一片漆黑,隱約會有月光從木牆壁的破洞中漏進來,張丁山打算在屋裡點一些燭火,好讓少年看的更清楚一些,卻是被少年拒絕了,他倒是不在意屋子的亮暗,之所以這麽做,只是顧忌屋外的兩人在看到之後的場景後,會不會驚慌失措的做出傻事,與其如此,黑暗反倒能掩蓋一些東西,讓人安心。
子語走進裡屋,順手將門拉合,盡管如此,破爛的門窗已以及只有半個小指厚的木隔板牆壁,千瘡百孔,儼然無法遮掩裡屋的情況。
子語低頭看著躺在地上好似酣睡的小家夥,身上的衣衫已經被張丁山替換過,隻留下一件單薄的褻衣,少年紋絲不動,驟然間,屋內炁息一滯,少年肌膚上浮現出紅中帶黑的光澤。
噠,噠,噠,噠——
裡屋傳來一聲聲詭異的聲響,讓人有些不寒而栗,斛珠夫人與張丁山不由的睜大了眼睛,向著貼有窗紙的木門瞧了過去。
一個黑影拔地而起,儼然撲面而來,籠罩了整個房間。
那黑影張牙舞爪,肆無忌憚的貼著牆面遊走著,仿佛要從木牆窗欞上掙脫出來,其形狀千奇百怪,如煙似雲,又像是一雙手置於牆壁與燭火之間,不斷伸展張開,在牆壁上映射出變幻莫測的影子。
一個黑影由遠及近,好似一樣怪異的人臉掙扎著衝了過來,張丁山大驚失色,斛珠夫人也是面色蒼白,那黑影陡然間衝擊在門板窗紙上,像是潑在上面的墨,像四周暈染。
裡屋便再也沒了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