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總管死了,就這樣無聲無息的死在一條小巷子裡,與之前的驚心動魄相比,這位“鐵拳無敵”的死亡卻是那樣平靜,三拳之後,倒在地上,滑落入那個深坑,再也沒有爬起來,他渾身上下的肌膚都出現龜裂,殷紅的體液像是凝膠一般滲了出來。
似乎是死在少年的拳頭之下,可是怎麽瞧都有些不明不白。
小巷子被毀得一塌糊塗,橫七豎八的躺著許多殘肢斷臂,臨近的屋舍更是千瘡百孔,地面上大大小小的深坑無不昭示著這裡發生過一場匪夷所思的戰鬥。
張丁山似乎還沒有從適才的震撼中回過神來,甚至有些不大相信,在鹿台下城縱橫這麽多年的盧總管,竟然就這樣死了,以拳腳傲視群雄的盧總管,敗在了一個少年的拳頭上,而那個少年,僅僅是自己無意間拉攏來的一個客戶。
若非親身經歷,他根本無法相信這樣的故事,便是與人說了,大抵也會被當成一個爛醉如泥說渾話的酒鬼,張丁山看著那個滿身傷痕的少年,哪怕眼見為實,依舊覺得眼前發生的事情有些虛幻。
子語站在一面倒塌的土牆上面,渾身浴血,他只是看起來傷得很重,幾乎已經狼狽不堪,其實並沒有什麽大礙,身上開裂的傷口也只是上回負傷後還沒有痊愈的口子,再者便是他體質本身的問題了,這樣的事情從小到大已經不知道經歷過多少次,他早就習以為常。
斛珠夫人背著小男孩兒緩緩的走了過來,她有些畏懼,神色間猶豫不決,適才已經聽背上的小家夥說起過一些往事,大抵了解到大寶之前得罪過這個少年,而且眼下少年的樣子,便如同一尊殺神。
路面上坑坑窪窪,縱橫交錯的溝壑讓腳下的路更加難走,斛珠夫人身上有傷,一條胳膊已經抬不起來,小男孩兒從她的背上落下來,兩人相互攙扶著,踉蹌而行,搖搖晃晃的往前走,一個人影閃動,少年越過溝壑,出現在兩人面前。
兩人皆是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向後退,踉蹌間跌坐在地上,臉色極為難看,不過斛珠夫人也很清楚,這個少年若是有意為難他們,心生歹念,他們姐弟倆根本束手無策,不過斛珠夫人還是將小男孩兒往自己身後拽了拽,不經意間擋在面前。
子語歪著腦袋,額頭上有血水流淌下來,身上更是沒有一處完好,他看了眼那個護著弟弟的女子,傷的不輕,一抬胳膊已經斷了,眼下也只是咬牙硬撐著,而身後的小家夥更是沒了半條命,若不是守宮的斷尾續命之法,或許當場便死在那裡了。
子語衝著小家夥會心一笑,“大寶,別來無恙。”
小男孩兒臉色慘白,能說會道的他甚至不知道此時應該說些什麽,他一咬牙,還是甕聲甕氣的說道:“一人做事一人當,之前的事情是我有愧於上仙,要殺要剮隨上仙的便,只是我姐姐是無辜的,希望上仙大人不記小人,不過開罪與她。”
小男孩兒眼睛一閉,乾脆做出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斛珠夫人見狀,面色一緊,趕忙躬身跪拜道:“上仙饒命,我弟弟所做一切都是為了我,上仙若是心裡不痛快,隻管拿我出氣,我絕無怨言,只求上仙能饒我弟弟一命。”
子語皺了皺眉頭,這對姐弟倆一唱一和的,互相為了對方是真情,但求一死卻是假意了,否則他們也不可能委身徐家這麽久,這是鹿台的生存之道,人心在這裡,切莫用簡單的好壞區分。
少年看向斛珠夫人,問道:“知道如何進入上城麽?”
女子怔了一下,趕忙點頭。
這個時候,張丁山已然從溝壑對面爬過來,巷子口出現斷斷續續的腳步聲,張丁山氣喘籲籲,急急慌慌的說道:“咱們還是先離開這裡,再不走可是便來不及了。”
巷子裡發生了這麽大的動靜,適才一直無人過問,大抵是盧總管進來的時候事先安排部署,他一開始就沒有打算在這裡留下活口,故而外面的人都對這裡視而不見,只是這麽長時間過去了,半截巷子被毀,溝壑縱橫,盧總管又是遲遲沒有露面,終於安耐不住,有人開始陸陸續續的進來了。
這裡的事情一旦敗露,盧總管的屍體一目了然,他們這幾個唯一的活口勢必成為眾矢之的,到時候面對的將是整個鹿台城的報復,張丁山知道事情的嚴重性,他已經身在其中,想要獨自脫身都是不可能,便趕忙過來提醒一聲。
子語看向面有急色的張丁山,想了想,問道:“有藏身之處麽?”
張丁山面色有些古怪的點點頭,狡兔三窟,鹿台城任何一家勢力,都不可能在一棵樹上吊死,自然給自己準備了幾條退路,便是張丁山也不例外,他好歹在鹿台混跡這麽多年,地頭上的大部分乞丐都是他的眼線,這個明面上的乞丐頭子不可能日日露宿街頭。
子語一把將地上的斛珠夫人抱起來,努努嘴,讓張丁山背起小男孩兒,不由分說,向著張丁山的住處而去,張丁山咧咧嘴,我背孩子,你抱美人,要不是你拳頭硬,可就真要與你說道說道了。
斛珠夫人陡然被人抱在懷裡,她嚶嚀了一聲,臉色緋紅,下意識的便要掙脫,只是看著滿身浴血的少年,不知為何,心裡怦怦直跳,身子一軟,也就由著對方了。
躺在堅實的臂彎中,斛珠夫人一動都不敢動,她從來沒有這樣的感覺,在徐府的時候,雖然自己貴為夫人,卻也只是一個落淚為珠的工具人,這些年一直被豢養在府上,很少出門,來來回回見到的也只有那麽幾人,其實她的內心大抵還只是一個不經世事的小姑娘。
忽然間身子一緊,斛珠夫人隻覺得翻天覆地,眼前事物鬥轉星移,她仰起頭,竟然看到少年背後,她整個人又有些懵了。
卻是少年將她扛在肩上,就像是一個趕路的貨郎,與前面的張丁山說道:“需加快一些腳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