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人回身看了一眼漸漸退去的濃霧,再看看眼前山清水秀,立時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覺,身後哪裡還有熔金倒灌的荒漠,只剩下一條長滿雜草的悠悠小道,一個多月的經歷,仿佛只是一場白日大夢,可是他知道,很多人,再也不會走出來了。
他搖搖頭,眼睛已經有些婆娑,沒有伸手拭擦,任由淚水劃過臉頰,大大小小乾裂的傷口隱隱有些刺痛,老道人渾然不知,他重新抖擻精神,微微笑道:“匠人谷,好一個苦盡甘來的難尋之地。”
幾人順著山路下來,在一處清泉旁駐足了很久,簡單清理一番,好讓自己入城時能夠看起來更體面一些,葛三三乾脆整個人都泡在泉水中,若不是實在有礙瞻觀,他大抵就要在這裡沐浴更衣了。
泉水前的石壁上,刻著四個字,筆走龍蛇,從痕跡上看,應該是以指為刀,硬生生在石頭上纂刻下這幾個文字,出手力度均勻,渾然天成,可謂是一氣呵成,有書生揮斥方遒的大手筆,也有將軍不收復失地誓不還的決心,讓人忍不住豎起大拇指,讚歎這番仙家手段。
只是纂刻的內容,讓老道人有些哭笑不得,甚至有些惋惜,好好的一副山泉叮咚的意境,被這幾個字被破壞了,若不是字裡行間蘊含的磅礴氣勢,他大抵就要忍不住破口大罵了。
子語抬起頭,看著石壁上“到此一遊”四個大字,有些愣神,看向弓叔,隨口問了一句,“這字是何人所寫?”
弓叔躺在地上,半個身子扎在泉水中,滿頭亂發與胡須飄在水面上,就像是發了霉的水草,“咕嘟咕嘟”冒出幾個水泡,弓叔仰身從水中坐起來,這才長舒了一口氣,也不打理一下滿頭滿臉亂糟糟的須發,任由清風吹乾。
“據說十多年前的一位遊俠路過此地,便在這裡刻下了這幾個字,這個不知名的山泉,也在那時名聲大噪,不過,多是一些罵名。”
樊玲花站在旁邊,根本沒有去看山壁上那幾個字,而是時不時地瞟上弓叔一眼,她從懷裡拿出一面手巾,遞給從水中鑽出來的弓叔,讓弓叔擦擦臉。
手巾上有淡淡的清香,弓叔接過來,想了想,又遞回去,就著衣袖在臉上蹭了蹭,笑道:“咱這一身醃臢,就不糟蹋姑娘的手巾了。”
弓叔見樊玲花就這樣站在那裡,便問道:“姑娘不洗一洗麽?”
樊玲花本來卻是要清洗一下的,在荒漠中走了這些時日,渾身都是沙土,再加上汗流浹背之後,幾乎是滿身泥汙了,江湖兒女,風裡來雨裡去,也不是什麽上不得台面的事情,更不會在乎那些扭扭捏捏的禮儀,樊玲花又是個男兒性子,往日裡與遊俠們稱兄道弟,大碗吃肉,大碗喝酒,也算是女中豪傑了。
可是此時此刻,當著那個男人的面,不知為何,她就是有些放不開,哪怕是坐在河邊泡泡腳,她都會覺得有辱斯文,更不可能讓人瞧見自己挽著衣袖,在河水中撲騰的樣子,那樣實在是沒有女孩子氣。
樊玲花便只是打濕了手巾,就著泉水在臉上蹭了蹭,動作極盡婉轉,盡顯小家碧玉的柔情,拎著鞋子赤著腳的葛三三忍不住哈哈大笑,他可是不曾見過這個女子有過這樣的兒女情長。新81中文網更新最快 電腦端:https://
葛三三笑得前仰後合,雙腳踩踏在水中,濺起大片水花,樊玲花一咬牙,狠狠地踹在葛三三的腰身上,葛三三一個踉蹌,跌坐在水中,一身衣衫濕了個裡裡外外,落湯雞一般站起來,將鞋子裡的水倒出來,看著樊玲花怒目圓瞪的樣子,有些悻悻的住了嘴。
老道人看著嬉鬧的兩人,不由得有些感歎,或許這就是遊俠的生活吧,生生死死,悲歡離合,無怨無悔,他挽起袖子,痛痛快快的掬起一捧水,蓋在臉上,他抬起頭看著蔚藍色的天空,忽然想喝酒了。
子語站在石壁前,摩挲著“到此一遊”四個蒼虯有力的大字,筆畫流暢,下筆毫無停滯,可見用手指寫下此字的遊俠,手段是多麽高明,手指劃過山石的時候,猶如筷子插入豆腐,一筆一劃,渾然天成。
葛三三看著少年郎有些神往的樣子,擰幹了衣擺上的水漬,也是伸出大拇指讚歎道:“無拘無束,自由自在,這位下筆如神的遊俠前輩,當真是寫的一手好字,若是這次匠人谷之行,有機會與這位有些前輩相識,也算是三生有幸了。”
樊玲花聞言撇了撇嘴,嗆聲道:“你認得字麽,就在這裡高談闊論。”
葛三三一時吃癟,他還真就是大字不識一個的糙漢子,可是話糙理不糙,於是出言反駁道:“認不認得又有什麽關系,我是讚歎遊俠前輩的風采,有一份廣結天下豪傑的英雄膽, 與你這種兒女情長可是大不一樣。”
樊玲花自幼闖蕩,一張嘴也是得理不饒人,這個時候也是反唇相譏道:“遊俠前輩認識你麽,就在這裡自作主張攀交情,你誰呀?”
葛三三徹底無言了,實在是肚中沒有墨水,說不過這個女人,隻好用“好男不跟女鬥”安慰自己。
樊玲花挑了挑眉頭,更顯大勝而歸的英氣,她看著石壁上那些字,又想起之前弓叔的話,覺得這個遊俠實在是沒有公德,本事再大,單是這份市井小民的樣子,也是難成氣候。
於是樊玲花哼道:“沒有大仁大義,只剩小情小調,有辱遊俠之風。”首發 https:// https://
弓叔躺在一面山石上,哈哈大笑,一個女子,這樣評價一位前輩,也算是巾幗不讓須眉了。
子語點點頭,“確實是有些不妥,大好河山,被這四個字鎮住,豈不是有些糟蹋了。”
說話間,他撓撓頭,忽然兩指並攏,按在山石之上,稍稍用力,指尖竟然陷入石縫中,緩緩向斜下方挪動,石屑抖落,少年在山石上寫下一撇,之後又是以手做筆,再次如法炮製,又是寫下一捺。
如此,“到此一遊”四個字上面,又被覆蓋了一撇一捺,宛若書生的試卷上面,被夫子用朱紅大筆,畫上一個叉。
少年拍拍手,滿意的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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